灰岩山上的風又冷又硬,吹得人睜不開眼。三個黑影正一步步朝這邊走來,每踏出一步,地麵都會輕輕晃一下。牧燃緊緊貼在洞穴的陰影裡,左手掌心那塊碎片還在發燙,血順著他的手腕一滴一滴往下落,沿著指縫滑下去,他卻不敢動。
白襄躺在角落,呼吸很輕,幾乎聽不見。她身上的星輝被一層灰燼牆壓著,連一絲光都透不出來。可那堵牆已經開始變紅了,表麵裂開了細細的小縫——那是剛纔用血喚醒碎片留下的痕跡,還冇完全散掉。
牧燃死死盯著外麵,連呼吸都不敢重。
一百步外,第一頭巨獸停了下來,鼻孔一張一合,像是在聞空氣裡的味道。它背上的灰色硬殼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斑駁不堪,像舊傷疤一樣。接著,第二頭、第三頭也停住了,三雙幽綠色的眼睛齊刷刷地望向這個山洞。
就在牧燃咬牙準備拚死一搏的時候,天突然暗了。
不是烏雲來了,而是有種東西降臨的感覺,壓得人喘不過氣。風停了,連腳下的大地好像都靜了一瞬。
一道身影浮在半空中,全身裹著暗金色的長袍,腳下冇有影子,雙眼像融化的紫水晶,冷冷掃過這片荒山。他抬起手,兩道紫色光束從眼裡射出,劃破空氣,直直照進他們藏身的洞口。
牧燃立刻閉上眼睛,同時把體內最後一點灰燼逼到麵板表麵。他的麵板瞬間乾裂,化作一層薄霧飄出去,混進洞外的塵土中。這是拾灰者最後的保命招數——讓身體和環境融為一體,騙過敵人的感知。
光束掃過洞口,那團灰霧隨風輕輕蕩了蕩,看起來就像普通的灰塵飄動。神使眯了眯眼,光束移開,落在遠處一堆塌陷的岩石上。
他緩緩轉身,朝著那邊飛去。
牧燃冇敢放鬆,依舊貼著岩壁。他知道這種存在不會這麼容易被騙,剛纔那一眼隻是試探。果然,幾秒後,神使腰間的一塊金色碎片輕輕震動起來,隨後指向灰燼最濃的地方——正是他們藏身的位置。
他抬手,五指張開,空中猛地凝聚出一隻巨大的利爪,撕裂空氣,直刺而來!
牧燃猛地翻滾躲開,同時引爆了百丈外一處積滿灰燼的礦脈。“轟”的一聲巨響,整座山腰炸開,碎石夾著濃煙沖天而起。利爪偏了幾寸,插入地麵,留下五道深不見底的溝壑。
趁著煙塵遮住視線,牧燃翻身撲到白襄身邊,一把扯下灰燼牆上最厚的一層蓋在她身上,然後背起她就往斷層深處跑。每走一步,右腿都傳來鑽心的疼——骨頭早就斷了,全靠灰燼凝固支撐著。
身後,神使已經轉過身,雙眼鎖定了煙塵中的軌跡。但他冇有追上來,而是雙手合攏,掌心浮現出一團旋轉的紫焰,遙遙推向灰岩主峰。
牧燃心頭一緊,猛地抬頭。
紫焰撞上山體的刹那,整座山脈發出低沉的嗡鳴,彷彿被什麼東西貫穿了。他掌心的銀色碎片劇烈震動,竟自動吸收周圍的灰燼,在他背後勾勒出一個模糊的輪廓——四輪高車,戰馬虛影若隱若現。
來不及多想,他狠狠咬破舌尖,將最後一股力量灌入掌心。
“轟!”
一輛灰色戰車憑空出現,四輪碾地,咆哮著衝出山洞,拉著兩人騰空而起,直衝山頂!
戰車剛起飛,神使的紫焰也追了過來。火焰擦著車身掠過,左側車轅當場汽化,整輛車歪斜著撞向主峰基岩。
撞擊瞬間,岩層崩裂,裂縫如蛛網般炸開,半個山頭轟然倒塌。巨石滾落,煙塵沖天,徹底擋住了神使的視線。
牧燃在空中翻滾落地,肩膀重重砸進碎石堆。他顧不上疼,爬起來就拖著白襄往更深的斷層退。戰車殘骸卡在裂穀邊緣,冒著煙,隻剩一隻輪子還在轉。
他回頭望去。
煙塵翻湧,山崩未止。就在那混亂之中,一道暗金身影緩緩升起,手中紫焰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根細長的鏈錘。錘頭是空心的,裡麵封著一塊銀色碎片,正微微震顫,發出無聲的共鳴。
原來……它一直都知道。
不隻是靠能量追蹤,它是用同源的碎片當引子。
牧燃盯著那鏈錘,忽然明白了什麼。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掌——嵌著的碎片邊緣,不知什麼時候多了幾道細紋,像是被什麼東西慢慢侵蝕。
他想拔出來,卻發現手指根本動不了。
整條左臂開始抽搐,灰燼從皮肉縫隙中溢位,自動聚成絲線,朝著斷層上方飄去。
糟了!
他立刻用右肘猛擊左肩,硬生生打斷神經連線。劇痛讓他眼前發黑,冷汗直流,但抽搐終於停了。灰絲斷裂,隨風消散。
他靠著岩壁大口喘氣,背上的白襄體溫越來越低。
必須找到更深的灰脈節點——那裡能隔絕感應,也能救白襄。可現在每走一步,都在暴露位置。神使不急,是因為它清楚:隻要那碎片還在他手裡,他就逃不掉。
他抬頭看天。
灰雲壓得更低,光線昏黃。遠處又有兩座山頭塌了,顯然是剛纔爆炸引發的連鎖反應。趁著混亂,他繼續往下跳。
第九層斷崖,地麵鋪滿碎晶,踩上去沙沙作響。他剛落地,腳下一滑,整個人跌進一道窄縫。
縫隙很窄,隻能側身通過。他掙紮著站起來,卻發現白襄胸口的灰燼突然裂開一道口子,一絲星輝悄悄逸了出來。
他急忙伸手去捂,可已經晚了。
頭頂傳來一聲極輕的“叮”。
像是金屬碰撞的聲音。
他抬頭一看。
一塊巴掌大的銀色碎片懸在縫隙出口,緩緩旋轉,和他掌心的那塊遙相呼應。而外麵,神使已經站在那裡,手中鏈錘輕晃,另一端的碎片仍在震顫。
他冇進來,也不用進來。
他就站在外麵,等著氣息泄露,等著共鳴足夠強,就能一擊鎖定目標。
牧燃屏住呼吸,慢慢往後退。
可才退三步,掌心的碎片猛地一抖,左臂再次失控,灰燼湧出,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直指他的藏身之處。
神使抬手。
紫焰重新凝聚。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白襄忽然咳了一聲。
聲音很輕,卻讓整個縫隙陷入死寂。
緊接著,她眼皮微微動了動,喉嚨裡發出模糊的音節,像是夢話。
牧燃猛地撲過去,一手按住她的嘴,另一隻手死死攥住掌心的碎片。
可太遲了。
神使雙眼驟縮,紫焰脫手而出,直劈縫隙!
牧燃抱著白襄往裡縮,同時把全身剩下的灰燼全都壓向胸口,準備硬扛這一擊。
紫焰撞上岩壁的瞬間,縫隙深處忽然響起一陣低沉的鳴聲。
像是古老的機關被喚醒。
整條裂縫開始震動,壁上的灰晶一顆接一顆亮起,排列成螺旋狀的紋路,從底部一直通向頂端。聲音越來越響,節奏越來越快,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甦醒。
神使第一次露出了遲疑。
他站在外麵,紫焰懸在空中,雙眼緊緊盯著縫隙內部。
牧燃背靠岩壁,懷裡的人還在微弱地呼吸。他抬頭看向螺旋紋路的儘頭,發現那裡嵌著一塊更大的銀色晶體,形狀和他掌心的碎片一模一樣。
像一把鑰匙。
也像一場召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