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玥柔走後，知微把那四碟點心原封不動收進食盒，擱在竈房最高的櫃子裡。
知辰問她不嘗嘗嗎，她隻說“留著”。
留著做什麼，她沒說。或許永遠不吃，或許哪天走投無路時拿去換幾文錢——誰知道呢。
在這狼窩裡，什麼東西都得留著，說不定哪天就派上用場。
夜裡，知辰睡熟後，知微點亮那盞油燈，從包袱最底層取出一個小小的布包。
布包是靛藍色的，粗布，邊角磨得發毛，洗得發白。那是母親年輕時用的舊帕子，上頭綉著一枝梅花，針腳細密，是母親的手藝。
她解開布包。
裡頭是兩隻翡翠鐲子。
鐲子是老坑玻璃種的，水頭極好，在燈下透著幽幽的綠光。這是母親當年的陪嫁，外祖母傳給母親的，說是薛家幾代人的體麵。
知微記得小時候，母親偶爾戴過幾次。逢年過節，走親訪友，母親便會從妝奩裡取出這對鐲子，小心翼翼套在腕上。鐲子襯得母親的手越發白凈，母親便笑，說“等我們知微長大了，這鐲子就給你”。
後來父親病了，家裡的銀錢流水似的花出去。知微有一回半夜醒來，聽見母親在燈下對父親說：“把鐲子當了吧。”
父親說不行，那是你的陪嫁。
母親說人都沒了，要陪嫁做什麼。
後來鐲子沒當。不是捨不得，是當鋪壓價太狠，母親不甘心。
再後來，母親也病了。
臨終前，母親攥著她的手，把那靛藍布包塞進她懷裡。
“這個別當，”母親說，聲音已經弱得幾乎聽不見，“留給你。”
知微當時沒問留給她做什麼。是壓箱底，是應急，還是在走投無路時換了銀錢做盤纏？
如今她知道了。
她從布包裡取出一隻鐲子，對著燈看了很久。
燈焰跳躍，綠光流轉，鐲子裡頭彷彿藏著母親的眼神——溫柔的，擔憂的，捨不得的。
知微把鐲子貼在心口，閉上眼睛。
那塊地方，又酸又漲，堵得難受。
可她沒哭。
從父親咽氣到現在，她沒在知辰麵前落過一滴淚。夜裡一個人的時候，她也極少哭——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來。那些眼淚像是凍住了，堵在喉嚨口，怎麼也流不出來。
她睜開眼，把鐲子放回布包，開始做一件早就想好的事。
她輕輕推醒知辰。
知辰迷迷糊糊睜開眼，含糊道：“姐姐？”
“噓，”知微把手指按在他唇上，“起來，姐姐有事。”
知辰揉著眼睛坐起來，小臉上全是困惑。知微把他從被窩裡拉出來，讓他站好，開始解他身上那件中衣的釦子。
那是她前幾日剛改好的，用父親的舊中衣改的，穿在他身上正合適。
“姐姐，你做什麼？”知辰困得睜不開眼，卻還是乖乖站著任她擺弄。
知微沒說話，隻把那件中衣從他身上脫下來，鋪在桌上。
然後她取出那兩隻翡翠鐲子，一隻一隻包進一塊乾淨的舊布，又包了一層，再包一層，包得嚴嚴實實，鼓鼓囊囊一小包。
知辰看著她動作，漸漸清醒了。
“姐姐，”他小聲問，“那是孃的鐲子嗎？”
知微動作頓了頓。
“你記得？”
知辰點頭：“娘戴過。過年的時候。”
知微沒說話，隻繼續手裡的活計。她把那包鐲子按在知辰中衣的夾層位置，拿起針線，開始縫。
針腳要密，要牢，不能讓鐲子掉出來，也不能讓外人看出來那裡頭藏著東西。
她一針一針縫著，油燈的光落在她側臉上，把她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上，拉得很長很長。
知辰站在旁邊，安安靜靜地看著。
屋裡隻有針線穿過布料的細微聲響，和窗紙外偶爾傳來的夜風嗚咽。
縫了約莫兩刻鐘，知微終於收了針。
她把那件中衣抖開，對著燈仔細檢查。夾層的位置微微鼓起，但穿在身上應該看不出來。她用力拽了拽，針腳很牢，拽不脫。
“來，”她朝知辰招手，“穿上。”
知辰乖乖伸開胳膊，讓她把那件中衣套在身上。知微替他繫好釦子，退後一步打量。
夾層的位置在背後腰際，鼓起來的那一小包被外頭的襖子遮住，完全看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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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辰扭過頭，想看看自己背後，什麼也看不見。
“姐姐，”他小聲問，“為什麼要把鐲子縫在我衣裳裡？”
知微蹲下身，與他平視。
“因為那是娘留給咱們的東西，”她說，聲音很輕，“是咱們薛家僅剩的值錢物什。往後萬一……萬一有什麼事，這鐲子能換錢，能讓咱們活下去。”
知辰望著她，眼睛亮亮的，裡頭映著油燈的光。
“姐姐，”他又問，“會有什麼事？”
知微沉默了一瞬。
會有什麼事？
被趕出侯府，走投無路。生病沒錢抓藥，餓得活不下去。或者，有人想搶她們的東西，有人想害她們——
什麼事都可能發生。
在這狼窩裡，什麼都要防著。
“沒什麼，”她彎起唇角笑了笑，擡手揉了揉知辰的發頂，“姐姐隻是以防萬一。咱們用不上最好，用上了，好歹有條後路。”
知辰點點頭，把這句話記在心裡。
“那姐姐，”他忽然想起什麼，“你的鐲子呢？娘給你留了嗎？”
知微頓了頓。
她沒有。
母親隻留下這對鐲子，沒有別的。她是長女，照理該留給她，可她給了知辰。
因為知辰是薛家唯一的男丁，是薛家的香火，是父親臨死前反覆叮囑“護住知辰”的那個孩子。
鐲子在他身上，比在她身上安全。
萬一真有什麼事，他能拿鐲子換條活路。
“姐姐有別的，”她說，“你穿著暖和，姐姐就放心了。”
知辰信了。
他打了個哈欠，睏意又湧上來。知微把他抱回床上，蓋好被子，輕輕拍著他的背。
“睡吧，”她低聲說，“明早還要起來。”
知辰閉上眼睛，很快又睡沉了。
知微坐在床邊，望著他的睡顏。
這孩子生得像母親，眉目清秀，下頜尖尖，睡著時眉頭還會微微皺著，不知在夢裡遇見什麼。
她伸出手，輕輕撫平他眉心那道淺淺的紋路。
窗外夜風又起，吹得新糊的窗紙沙沙作響。
知微收回手，望著那扇窗。
窗紙是她前幾日剛糊的，可已經有些地方被風吹得鬆動，再過些時日，又該破了。
日子就是這樣，一樣一樣地破，一樣一樣地補。
破了窗紙糊窗紙，破了衣裳補衣裳，破了的日子……熬過去。
她吹熄油燈，躺到知辰身邊。
黑暗中，她把那件靛藍色的舊帕子攥在手心裡。帕子上繡的那枝梅花，針腳細細密密，是母親的手藝。
母親做了一輩子針線，給她做衣裳，給父親做衣裳，給未出世的知辰做小衣小鞋。那些衣裳鞋襪，有的穿了，有的還沒穿，母親就走了。
知微閉上眼睛。
腦海裡浮起母親最後的樣子——躺在病床上，瘦得脫了形，卻還是撐著最後一口氣，攥著她的手，一字一字說：
“侯府不是家，是狼窩。護住知辰，旁的都不重要。”
母親。
您放心。
女兒會護住知辰。
哪怕拚了這條命，也會護住他。
夜深了。
棠梨院沉在黑暗裡，隻有簷角那彎冷月，靜靜照著那扇新糊了窗紙的窗。
窗內，姐弟倆相依而眠。
知辰身上那件中衣的夾層裡，藏著兩隻翡翠鐲子。
那是薛家僅剩的值錢物什，是母親留給他們的最後一點東西，是他們在這狼窩裡，唯一的退路。
也是姐姐縫進去的，全部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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