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剛矇矇亮，知微便醒了。
她輕手輕腳下床，沒有驚動知辰。那孩子昨夜睡得沉，這會兒還蜷在被窩裡，小臉睡得紅撲撲的。
知微站在床邊看了他一會兒，替他掖了掖被角，轉身去竈房燒水洗漱。
今日要去正院請安。
入府五日，侯夫人免了三回請安。昨日張嬤嬤送分例時捎了話，說夫人吩咐了，明兒個表姑娘該去正院了。
知微知道，這是躲不過去了。
她對著那麵模糊的銅鏡，把頭髮重新綰了一遍。簪子還是那支素銀的，簪頭上的暗紅印跡還在，怎麼擦都擦不凈。她嘆了口氣，隻能由它去了。
衣裳是那件素色襖裙，昨日她連夜洗了，晾了一夜，勉強幹了。上頭那幾點泥印淡了些，卻還是能看出來。她沒法子，隻能穿著。
臨出門前，她蹲在床邊，把還在睡的知辰輕輕搖醒。
“知辰，”她壓低聲音，“姐姐去正院請安，你在院裡待著，別亂跑。餓了竈房有粥，熱一熱就能吃。”
知辰揉著眼睛坐起來，迷迷糊糊點頭。
知微又叮囑了幾句，推門出去。
晨風撲麵，帶著料峭春寒。
她沿著夾道往正院走，一路低著頭，腳步很快。夾道兩邊的粉牆上爬著枯藤，在晨光裡投下交錯的影子。
正院到了。
廊下立著幾個丫鬟，見著她來，目光都往她身上一掃——從頭髮到衣裳，從臉到腳，仔仔細細過了一遍。
知微垂著眼，隻當沒看見。
有小丫鬟進去通稟，不多時出來，說：“夫人請表姑娘進去。”
知微深吸一口氣，掀簾而入。
正院堂屋還是那日的樣子，紫檀大案，太師椅，地下的金磚光可鑒人。侯夫人端坐在上首，今日穿一件醬色織金妝花褙子，髻上簪著赤金點翠的鳳頭釵，手裡撚著一串沉香木珠，麵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她身後立著兩個大丫鬟，都穿得齊齊整整，垂手斂目。
下首的椅子上，還坐著一個人。
房玥柔。
她今日穿一件銀紅撒花襖裙，外罩石青刻絲灰鼠披風，和那日去棠梨院時差不多的打扮。見知微進來，她臉上立刻綻開一個笑，盈盈的，熱絡的。
“表姐來了。”
知微沒看她，隻走到堂中，在離侯夫人三步遠處跪下，端端正正叩首。
“知微給夫人請安。”
聲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
侯夫人撚著佛珠的手停了停，目光落在她身上。
這一回落得更久。從頭到腳，從腳到頭，仔仔細細打量了一遍。
知微跪在地上，膝下是冰涼的金磚。她沒有擡頭，隻垂著眼，望著自己身前那方地磚。
磚上有一道淺淺的裂紋，和那日她跪的地方一樣。
堂中靜了片刻。
“起來吧。”侯夫人終於開口，聲音不冷不熱。
知微叩首，站起身，垂手立著。
侯夫人撚著佛珠，慢慢開口。
“既然入了侯府，有些規矩，須得與你說清楚。”
知微垂首：“請夫人訓示。”
侯夫人“嗯”了一聲，把那串沉香木珠在指間轉了一圈。
“頭一條，晨昏定省。往後每日辰時來正院請安，風雨無阻。若有病痛，須得提前告假，不可無故缺席。”
知微應道：“是。”
“第二條，謹言慎行。侯府不比外頭，人多眼雜，一言一行都有人盯著。你既入了府，便代表著侯府的體麵。不該說的話不說，不該做的事不做，可明白？”
知微應道：“知微明白。”
“第三條，安分守己。你姐弟二人投奔來此，侯府收留你們，是看在故交的份上。你們要知恩，要惜福，莫要生出不該有的心思。”
知微垂著眼，把這話在心裡過了一遍。
不該有的心思。
什麼是不該有的心思？
她沒有問，隻低低應了一聲“是”。
侯夫人點了點頭，撚著佛珠的手又動起來。
“旁的規矩，往後慢慢學就是。你初來乍到，我也不苛求你。隻是有一樁——”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知微身上，比方纔更深了些。
“你是姑蘇薛氏的女兒，不是尋常人家出身。我聽說，薛家在姑蘇也算是書香門第，你父親曾官居禮部員外郎。既是這樣的門第出來的，就該懂得分寸。”
知微垂著眼，聽她往下說。
“我的意思是，”侯夫人慢慢道，“你既入府，便是侯府的表姑娘。往後在外頭行走，須得有個表姑孃的樣子。衣裳首飾，言行舉止，都要配得上這個身份。”
知微心裡微微一緊。
衣裳首飾。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這件素色襖裙——洗得發白，邊角磨出了毛，裙擺上幾點泥印，怎麼也洗不掉。
鬢邊那支素銀簪，簪頭上還有暗紅的印跡。
她知道自己的樣子。
也知道侯夫人這話是什麼意思。
“知微明白，”她輕聲道，“隻是守製未滿，不敢著艷色。”
侯夫人撚佛珠的手停了停。
“守製？”她微微挑眉，“你父母……是何時去的？”
知微垂首：“父親去歲臘月，母親今歲正月。”
侯夫人沉默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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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是這樣，”她說，“那便罷了。守製期間，素凈些也是應當的。隻是——”她頓了頓，“既在孝期，更該謹言慎行，莫要叫人說出什麼閑話來。”
知微應道：“是。”
堂中又靜了片刻。
房玥柔忽然笑著開口：“母親，表姐才來幾日，哪裡懂什麼規矩。您慢慢教就是了，別嚇著表姐。”
侯夫人看了她一眼，沒接話。
房玥柔也不在意，隻笑盈盈望著知微，那目光和那日去棠梨院時一模一樣——笑著，卻不到眼底。
“表姐，”她說，“你往後有什麼不懂的，隻管來問我。我在府裡住了這些年，多少知道些。母親事忙，總不能事事都親自教你。”
知微垂著眼，輕聲道：“多謝房姑娘。”
房玥柔笑得愈發親熱：“表姐別這麼客氣，叫我玥柔就好。”
侯夫人撚著佛珠，淡淡開口：“行了，請過安就回去吧。往後每日辰時，記得準時來。”
知微福了一福，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忽聽侯夫人在身後道：“對了。”
知微停住腳步，回過身來。
侯夫人望著她，目光裡帶著點審視。
“你弟弟多大了？”
知微心裡微微一緊，麵上卻不顯。
“回夫人，知辰今年八歲。”
侯夫人點了點頭：“八歲，也該進學了。侯府有家學，是給子弟們念書的地方。回頭讓張嬤嬤帶他去看看，若能跟上，便附了學。”
知微怔住了。
她沒想到侯夫人會主動提起這事。
“多謝夫人。”她跪下叩首，這一回叩得比方纔更深些。
侯夫人擺擺手：“去吧。”
知微起身，退出正院。
走在回去的夾道上，她把方纔那些話在心裡過了一遍又一遍。
晨昏定省，謹言慎行，安分守己——這都是意料之中的。
可最後那句，讓知辰附學，卻是她沒想到的。
家學。
能讓知辰念書的地方。
她一直擔心的事——知辰的學業，往後怎麼辦——忽然有了著落。
雖然不知道這“著落”背後藏著什麼，但好歹，是個著落。
她加快腳步，往棠梨院走去。
知辰正在院裡蹲著，拿樹枝在地上劃拉著什麼。聽見門響，他擡起頭，臉上綻開一個笑。
“姐姐！”
知微走過去，蹲下身，把他攬進懷裡。
知辰被她抱得有些懵，小聲問：“姐姐，怎麼了？”
知微搖搖頭，鬆開他，望著他的眼睛。
“知辰，”她說，“夫人說，讓你去侯府家學念書。”
知辰愣住了。
“家學？”他眨眨眼睛，“那是……學堂嗎？”
知微點頭：“是，和咱們姑蘇的學堂一樣，念書識字的地方。”
知辰的眼睛慢慢亮起來。
“那、那我就能念書了？像爹以前說的那樣，念《論語》《孟子》？”
知微點頭：“嗯。”
知辰高興得跳起來，在院子裡轉了兩圈，又跑回來，一把抱住知微的腰。
“姐姐！我能念書了！我能念書了！”
知微抱著他，輕輕拍著他的背。
“是，”她輕聲說，“你能念書了。”
可她心裡明白，這“能念書”三個字，不是白來的。
侯夫人主動提起這事，是施恩，也是敲打——讓她知道，在這府裡，什麼都是侯府給的，什麼都要感恩，什麼都要惜福。
她領著知辰，給侯夫人磕了頭。
往後，知辰的命，就捏在侯府手裡了。
可她又有什麼法子呢。
在這狼窩裡，能讓知辰念書，已經是天大的恩賜。她隻能受著，隻能感恩，隻能——一步一步，走一步看一步。
午飯後，張嬤嬤果然來了。
還是那副涼颼颼的樣子，領著知辰往外走，邊走邊說：“表少爺，跟老奴來。家學有家學的規矩，去了可要守規矩，別給表姑娘丟臉。”
知辰回頭看了知微一眼，眼裡帶著點怯。
知微朝他點點頭，彎起唇角笑了笑。
知辰便跟著張嬤嬤走了。
知微站在院門口，望著他們走遠，直到身影消失在夾道盡頭。
她轉過身，望著這座破敗的小院。
院裡還是那半人高的枯草，歪斜的門扉，破了又糊、糊了又鬆的窗紙。風從簷角吹過，嗚嗚的，像什麼人在哭。
她靠在門框上，閉上眼睛。
知辰去念書了。
這是好事。
可為什麼，她心裡這麼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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