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袋發黴的陳米在牆角擱了三日。
知微每日煮粥時抓一把,摻在好米裡,多淘幾遍,煮出來便聞不出太重的黴味。知辰從不說什麼,姐姐盛什麼他就吃什麼,吃得乾乾淨淨,一粒不剩。
第四日晌午,知微正在院裡晾曬那件改好的石青色衣裳,院門忽然被人叩響。
不是張嬤嬤那種拖長了調子的呼喚,是輕輕的、有節製的叩門聲,篤篤篤,三下。
知微放下衣裳,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過去拉開門閂。
門外站著三個人。
當先的是一個年輕女子,十五六歲年紀,生得白凈秀氣,穿一件銀紅撒花襖裙,外罩石青刻絲灰鼠披風,鬢邊簪著一支赤金點翠的蝴蝶簪,蝴蝶翅膀薄薄的,隨著她的動作微微顫動。
知微認得這張臉。
入府那日在正院堂上,坐在下首椅子上的那位——庶女房玥柔。
她身後跟著兩個丫鬟,一個捧著個紅漆食盒,一個垂手立著,都穿得齊齊整整,一看就是近身伺候的大丫鬟。
“表姐。”
房玥柔開口便叫得親熱,臉上掛著盈盈的笑,“我來瞧瞧表姐,表姐不會嫌我叨擾吧?”
知微垂著眼福了一福,側身讓開:“房姑娘請進。”
房玥柔提著裙擺跨進院門,目光往四下裡一掃。
那掃視極快,快到幾乎看不出來。可知微看見了——她看見房玥柔的目光在那歪斜的門扉上停了停,在破舊的窗紙上停了停,在半人高的枯草上停了停,最後落在她身上,從發頂到腳尖,仔仔細細過了一遍。
那目光帶著笑,笑意卻半點沒到眼底。
“表姐這院子……倒是清靜。”房玥柔收回目光,笑吟吟道。
知微垂著眼,輕聲道:“是,很清靜。”
房玥柔身後的兩個丫鬟也跟著打量四周,臉上沒什麼表情,可那眼神裡透出來的意思,和她們主子一模一樣——挑剔的、審視的、居高臨下的。
“表姐快別站著,”房玥柔像是忽然想起來,朝身後那捧著食盒的丫鬟招招手,“我帶了點心來,咱們進屋說話。”
知微引著她們進了正房。
屋裡地方不大,一眼就能望到底。那張擦凈的架子床,那張舊桌,那兩把勉強能坐的椅子,牆角那袋陳米,桌上那幾隻豁口的碗。
房玥柔的目光在那幾隻碗上停了停,嘴角的笑意深了些。
“表姐這屋裡……真簡樸。”她說,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同情,“張嬤嬤也太不會辦事了,怎麼連像樣的碗都不給表姐送幾個?”
知微沒接這話,隻請她在椅子上坐下,自己去竈房燒水泡茶。
茶葉是她從姑蘇帶來的,剩得不多,平日捨不得喝。今日有客來,少不得要拿出來待客。
她端著兩盞茶進屋時,房玥柔正站在床邊,低頭看著床上的東西——那件知辰的秋香色舊襖,疊得整整齊齊,擱在床頭。
聽見腳步聲,房玥柔轉過身,臉上的笑還是那樣盈盈的。
“這是表弟的衣裳?”她問,“看著像是改過的,針腳真細,是表姐自己做的?”
知微把茶盞擱在桌上,輕聲道:“是,胡亂改的,讓房姑娘見笑了。”
房玥柔走過來坐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又落在知微臉上。
這一回落得更久。
從眉眼到鼻樑,從下頜到鬢角,一寸一寸地看,像是在打量一件什麼物件。
“表姐生得真好。”她放下茶盞,笑著開口,“那日在正院我就瞧見了,隻是沒好意思多看。如今近處細看,更覺得好——這眉眼,這膚色,比咱們府裡許多姑娘都強。”
知微垂著眼,輕聲道:“房姑娘謬讚了。”
房玥柔笑道:“表姐太謙虛了。姑蘇水土養人,這話果然不假。不像咱們在京裡,風沙大,怎麼保養都比不上南邊來的。”
她頓了頓,又道:“表姐這簪子也好看,素素的,可就是素素的才襯人。不像我,戴那些花裡胡哨的,反倒俗了。”
知微擡手摸了摸鬢邊那支銀簪。
簪頭上的暗紅印跡還在,這幾日她費了好大勁也沒能完全擦掉,如今嵌在銀紋裡,細看能瞧出來。
房玥柔的目光也落在那簪上,微微一凝。
“這簪子……”她欲言又止,“上頭是什麼?怎麼看著像……”
知微放下手,輕聲道:“路上遇了些事,沾上的。擦不凈了。”
房玥柔“哦”了一聲,沒再追問,可那目光又在簪上轉了一轉,不知在想什麼。
“說起來,”她忽然換了話題,“表姐入府這幾日,可還習慣?有沒有缺什麼少什麼的?若有,表姐千萬別客氣,隻管告訴我。我雖幫不上什麼大忙,跑跑腿傳傳話還是行的。”
知微擡起眼,看了她一眼。
這話聽著熱絡,可她聽得出底下的意思——探話。
探她有沒有不滿,探她有沒有抱怨,探她有沒有在背後說誰的壞話。
“多謝房姑娘,”她輕聲道,“一切都好,不缺什麼。”
房玥柔挑了挑眉,笑道:“表姐也太見外了。咱們是親戚,表姐這樣客氣,倒叫我不知如何是好了。”
她說著,朝那捧著食盒的丫鬟招招手。
丫鬟上前,把食盒開啟,端出四碟點心——一碟桂花糕,一碟棗泥酥,一碟鬆子糖,一碟玫瑰餅。做得精緻,擺得好看,一看就是侯府大廚房的手藝。
“表姐嘗嘗,”房玥柔把碟子往她麵前推了推,“這是咱們府裡廚娘拿手的,比外頭買的強些。”
知微望著那些點心,沒有說話。
她想起張嬤嬤送來的那袋陳米,想起那幾個豁口的碗,想起那兩件又舊又破的衣裳。
那些是侯府給她的。
這些是房玥柔送來的。
一個唱白臉,一個唱紅臉?
還是——各有各的盤算?
她拈起一塊桂花糕,輕輕咬了一口。
糕很甜,甜得有些膩。她慢慢嚼著,等房玥柔往下說。
房玥柔果然還有話說。
“表姐,”她往前湊了湊,壓低了聲音,一副推心置腹的樣子,“有句話,我不知當講不當講。”
知微放下糕點,望著她。
房玥柔嘆了口氣,臉上露出幾分為難的神色。
“表姐別怪我多嘴。我雖是個庶出的,在這府裡也住了十幾年,好歹比表姐熟悉些。有些事,表姐剛來不知道,我既知道了,就不能不提醒表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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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微心裡微微一緊。
“房姑娘請說。”
房玥柔又嘆了口氣,壓低聲音道:“張嬤嬤那人,表姐可要當心。她是我們夫人的陪房,在這府裡幾十年了,積年的老人兒,連我們姐妹都要讓她三分。她這人……有些勢利眼,最會看人下菜碟。表姐剛來,無依無靠的,她免不了要拿捏拿捏。今兒送來的那些東西,我方纔看見了,實在是……唉。”
她搖了搖頭,滿臉的同情。
“表姐別往心裡去。往後有什麼事,隻管來找我。我雖幫不上大忙,好歹能幫著說句話。張嬤嬤看在我們姐妹份上,多少會給幾分麵子。”
知微聽著,心裡慢慢有了數。
這是來拉攏她的。
張嬤嬤是侯夫人的陪房,房玥柔這個庶女,隻怕平日裡沒少受張嬤嬤的氣。如今來了個新表姐,無依無靠、任人拿捏,正好可以拉攏過來,多個幫手。
至於這幫手往後會不會被當成槍使,那是往後的事。
“多謝房姑娘提點。”知微垂下眼,聲音仍是那樣輕輕的,“我記下了。”
房玥柔看著她這副樣子,眼底閃過一絲什麼。
大約是沒料到這人這麼“油鹽不進”。
她笑了笑,又說了幾句閑話,起身告辭。
走到院門口,她忽然回過頭,目光又落在知微臉上。
“表姐,”她笑著問,“聽說那日你入府時,在影壁前遇見世子了?”
知微心裡一跳,麵上卻不顯。
“是,遇見了。”
房玥柔盯著她的眼睛,笑道:“世子那人冷得很,輕易不理人的。表姐初來乍到,往後見了世子,躲著些走纔好。他那脾氣,說翻臉就翻臉的,可不好惹。”
知微垂著眼,輕聲道:“多謝房姑娘提醒。”
房玥柔點點頭,帶著兩個丫鬟走了。
院門關上的那一刻,知微靠在門闆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她站在原地,把方纔那些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張嬤嬤的事,世子的事,那些點心,那些笑。
房玥柔來這一趟,說是送點心、探虛實,可那目光,那語氣,分明是在掂量她——掂量她有多少斤兩,掂量她能不能被拉攏,掂量她有沒有什麼可圖謀的。
她不知道房玥柔掂量出了什麼。
但她知道,往後這侯府的日子,隻怕比張嬤嬤那些陳米還要難熬。
“姐姐。”
知辰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知微回過頭,見幼弟站在正房門口,手裡還攥著那根練字的樹枝,小臉上帶著擔憂。
“那個姐姐來做什麼?”
知微走過去,蹲下身,把他攬進懷裡。
“沒什麼,”她輕聲說,“送點心來。”
知辰“哦”了一聲,又問:“她笑得好奇怪,像……像……”
他想了半天,想不出合適的詞。
知微替他接上:“像假的?”
知辰重重點頭:“嗯,假的。”
知微摸了摸他的頭,沒有接話。
那點心她沒動,原樣擱在桌上。
桂花糕、棗泥酥、鬆子糖、玫瑰餅,精緻是精緻,可誰知道裡頭藏著什麼?
在這狼窩裡,吃進嘴裡的東西,都要留神。
她轉身去竈房,繼續煮她的雜糧粥。
粥裡還是摻了那些陳米,還是帶著淡淡的黴味。可知辰捧著碗,吃得比平日更香些。
“姐姐,”他忽然說,“往後那個姐姐再送點心來,咱們不吃。”
知微望著他,心裡湧起一股暖意。
“好,”她說,“不吃。”
夜深了。
知微躺在床上,睜著眼望著黑暗中的屋頂。
今日的事,她翻來覆去想了很多遍。
房玥柔來探虛實,她裝傻充愣,算是應付過去了。可往後呢?往後房玥柔還會來嗎?會用什麼手段?
還有世子。
房玥柔臨走時那句“聽說那日你入府時,在影壁前遇見世子了”,問得突然,問得蹊蹺。
她打聽這個做什麼?
知微想不明白。
她隻知道,那雙冷冽的眼睛,那張清俊的臉,那個讓她不由自主後退半步的人——
她不想再遇見。
可這是侯府,她避不開的。
窗紙外,夜風漸起。
知微把知辰往懷裡攏了攏,閉上眼睛。
明日還要早起,還要去正院請安,還要想辦法討些舊布頭給知辰做鞋。
日子總要過下去。
至於那些看不透的人,那些猜不透的心思——
隻能走一步,看一步。
簷角那彎冷月,靜靜照著棠梨院破敗的門扉。
門內,姐弟倆相依而眠。
桌上那四碟點心原封未動,在月光下泛著冷冷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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