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糊的窗紙透進晨光時,知微已經醒了。
她輕手輕腳下床,沒有驚動知辰。那孩子昨夜睡得很沉,蜷在那件改好的秋香色襖子裡,小臉紅撲撲的,嘴角還掛著一絲笑——大約是夢見什麼好事了。
知微站在床邊看了他一會兒,替他掖了掖被角,轉身推門出去。
院裡還籠著薄薄的晨霧。她走到井邊打了半桶水,就著冰涼刺骨的井水洗漱完畢,又回屋把昨夜剩下的半鍋雜糧粥熱上。
竈膛裡的火苗舔著鍋底,發出輕微的劈啪聲。她蹲在竈前,望著那些跳動的火舌,腦子裡盤算著今日要做的事——
窗紙糊好了,燈油有了,米糧還能撐幾日。接下來要去找張嬤嬤討些碗筷傢什,總不能用陶罐蓋子吃一輩子。
還有知辰的鞋。他那雙鞋底快磨穿了,得想辦法補一補,或者——尋些舊布頭,給他做雙新的。
還有……
“表姑娘在嗎?”
院外傳來一聲拖長了調子的呼喚,打斷了她的思緒。
知微站起身,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快步往院門走去。
門還是那扇歪斜的門,昨日她拿木楔子墊了墊,勉強能關嚴。她拉開門閂,往外一看——
張嬤嬤站在門外。
身後還跟著兩個粗使婆子,一個端著個豁了口的木托盤,另一個抱著個黑乎乎的包袱。
張嬤嬤今日換了身石青色的比甲,頭髮梳得光溜溜的,臉上敷著粉,笑盈盈的,和昨日那副愛答不理的樣子判若兩人。
“表姑娘起得早啊,”她笑著開口,聲音比昨日熱絡多了,“老奴給表姑娘送份例來了。”
知微垂著眼,福了一福:“有勞嬤嬤。”
張嬤嬤擺擺手,領著那兩個婆子進了院門。她四下打量了一圈,目光在那些新糊的窗紙上停了停,挑了挑眉。
“喲,表姑娘手巧,這窗紙糊得齊整。”
知微跟在後頭,輕聲道:“閑來無事,自己胡亂弄弄。”
張嬤嬤“嗯”了一聲,沒再說什麼,隻領著人往正房走去。
到了廊下,那兩個婆子把東西放下。張嬤嬤親自揭開那豁了口的木托盤上蓋著的粗布,露出底下的東西——
一小袋米。
幾個碗。
兩隻豁了口的粗碗,碗沿上崩了好幾個口子,有一隻還缺了老大一塊,能裝半碗飯就算不錯了。
還有一雙筷子,竹子的,一長一短,短的還裂了縫。
知微望著這些東西,沒有說話。
張嬤嬤笑眯眯地看著她,把那一小袋米拎起來,解開袋口,往她麵前送了送。
“表姑娘瞧瞧,這米是陳了些,可好歹是糧食。侯府不比姑蘇,沒那麼多精細東西,表姑娘多擔待。”
知微低頭看那袋米。
米是陳的,顏色發黃,混雜著不少碎米和稗子。一股黴味直衝鼻子,比昨日她領的那袋還重些。
她伸手進去抓了一把,米粒在指間一撚,便成了粉——這米不隻是陳,是已經受潮發黴,再放些時日,隻怕連豬都不吃。
知微把米放回去,在裙擺上蹭了蹭手指,沒有說話。
張嬤嬤見她這副樣子,笑容更深了些。
“表姑娘別嫌,”她說,聲音裡帶著點意味深長,“侯府人多,份例都是定數的。這米雖陳了些,好歹是糧食,吃不死人。表姑娘若是嫌,老奴也沒法子,總不好去別處挪借——那可不是老奴能做的主。”
知微擡起眼,看了她一眼。
張嬤嬤還是那副笑臉,眼睛卻直直盯著她,像是在等著什麼——等著她抱怨,等著她發火,等著她失態。
院裡的氣氛一時有些凝滯。
那兩個粗使婆子垂著手站在一旁,眼珠子卻偷偷往這邊瞟,等著看好戲。
知微垂下眼,把那袋米接過來,擱在廊下。
“多謝嬤嬤,”她說,聲音平平的,聽不出喜怒,“我知道了。”
張嬤嬤臉上的笑僵了一瞬。
她大約是沒料到這表姑娘這麼能忍。換了旁人,見著這種發黴的米、豁口的碗,就算不敢當麵發作,好歹也要露出幾分不悅。可這薛氏女,臉上竟看不出半點波瀾,接過米就接了,像是接的真是好米似的。
張嬤嬤眼珠子一轉,又指了指那個黑乎乎的包袱。
“還有這個,是表姑娘和表少爺這個月的份例衣裳。府裡針線房趕出來的,雖是舊的,好歹能穿。”
知微開啟包袱,裡頭是兩件衣裳。
一件是女子的,石青色,料子粗得很,是府裡丫鬟們常穿的那種。衣裳上有幾處汙漬,洗不凈的那種黃,領口袖口都磨得發毛,肘彎處還打著補丁。
另一件是男童的,灰撲撲的,比知辰身上那件改小的舊襖還要薄些。袖口短了一截,領口大了一圈,分明是按別人家孩子的尺寸做的,壓根沒想著合不合身。
知微把兩件衣裳疊好,擱在米袋旁邊。
“多謝嬤嬤。”
張嬤嬤的笑容徹底掛不住了。
她盯著知微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和方纔的熱絡完全不同,涼颼颼的,像臘月裡的穿堂風。
“表姑娘倒是好涵養,”她說,“老奴送這些東西來,表姑娘連句‘不好’都沒有,可真叫老奴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知微擡起眼,望著她。
“嬤嬤說笑了,”她輕聲道,“嬤嬤送什麼,我就收什麼。侯府不比姑蘇,我知道。”
張嬤嬤噎了一下。
那句“侯府不比姑蘇”是她方纔說給知微聽的,如今被原封不動還了回來,聽著竟有幾分刺耳。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終究沒說出口。
“走吧,”她對那兩個婆子說,轉身往外走,走到院門口又回過頭,撂下一句,“表姑娘好好住著吧,往後日子還長呢。”
院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知微站在廊下,望著那袋發黴的米,望著那幾個豁口的碗,望著那兩件又舊又破的衣裳。
她沒動。
站了好一會兒,她才彎下腰,把那些東西一件件搬進屋裡。
知辰不知什麼時候醒了,揉著眼睛從床上坐起來,看見她搬進來的那些東西,愣了愣。
“姐姐,這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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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微把那袋米放在牆角,把碗筷擱在桌上,把兩件衣裳疊好塞進櫃子裡。
“份例,”她說,“張嬤嬤送來的。”
知辰跳下床,跑到那袋米跟前,湊過去聞了聞,小臉立刻皺成一團。
“姐姐,這米壞了!”
知微蹲下身,把袋口紮緊。
“嗯,”她說,“壞了。”
知辰望著她,眼裡全是不解:“那咱們不吃嗎?”
知微沉默了一會兒。
“吃,”她說,“摻著好米吃,一頓摻一點,總能吃完。”
她沒說,這米黴成這樣,吃著傷身。可眼下沒有別的辦法,隻能先對付著,熬過這一陣再說。
知辰沒再問,隻是走過來,攥住她的手。
他的手小小的,軟軟的,卻攥得很緊。
“姐姐,”他仰著臉說,“等我長大了,我掙很多錢,給姐姐買好多好多好米,不讓人欺負姐姐。”
知微低頭望著他,喉嚨裡湧上一股酸澀。
她眨了眨眼,把那點酸澀壓回去,彎起唇角笑了笑。
“好,”她說,“姐姐等著。”
吃過早飯,知微把那些豁口的碗拿出來,仔仔細細洗了一遍。
碗沿上的缺口是洗不掉的,隻能由它去。她用的時候小心些,別割著嘴就行。
筷子一長一短,短的還裂了縫。她拿麻繩把裂口纏了幾道,勉強能用。
那兩件衣裳她抖開看了看,實在穿不出去。石青色的那件她可以改一改,當裡衣穿;知辰那件太薄,等天氣暖和了再說。
她把衣裳疊好放回櫃子裡,轉身去處理那袋米。
米是真的壞了。
她倒出來一些,一粒一粒挑,把發黴厲害的挑出去,把還能吃的留下來。挑了大半日,一袋米隻剩下大半袋,還都是些顏色發黃、勉強能入口的。
知微把那大半袋米倒進自己的米袋裡,把挑出來的黴米裝進那個空袋子,擱在牆角——興許將來有用,喂鳥餵雞什麼的。
忙完這些,日頭已經偏西。
知辰在院子裡拿樹枝劃拉著,又在練那幾個字。她站在廊下看了他一會兒,轉身進屋,開始做晚飯。
還是雜糧粥。
她把好米和那些挑過的陳米摻在一起,多淘了幾遍,下鍋煮上。火苗舔著鍋底,鍋裡的粥咕嘟咕嘟冒著泡,散發出一股淡淡的黴味。
知微往竈膛裡添了根柴,望著那些跳動的火舌,心裡把今日的事過了一遍。
張嬤嬤送這些破爛東西來,擺明瞭是給她下馬威。
這是告訴她,在這侯府裡,她薛知微什麼都不是。一個投奔來的孤女,沒靠山沒依仗,想拿捏就能拿捏,想刁難就能刁難。
她今日忍了。
往後呢?
往後張嬤嬤還會做什麼?剋扣分例,使絆子,穿小鞋,讓她在這府裡寸步難行?
還有那個庶女房玥柔,那日席上的話,聽著就不對勁,往後會不會也來尋釁?
還有世子——
想起那雙冷冽的眼睛,知微心裡莫名一緊。
她把那念頭壓下去,專心看著鍋裡的粥。
往後的事往後再說。眼下最重要的是熬過這一日,再熬過下一日,一日一日熬下去,總有熬出頭的時候。
粥煮好了。
她盛了兩碗,端到桌上。
碗是豁口的,粥是帶黴味的。可知辰捧著碗,吃得乾乾淨淨,一粒米都沒剩。
吃完,他擡頭望著知微,認真地說:“姐姐,粥很好喝。”
知微望著他,心裡那點酸澀又湧上來。
她知道這孩子是在安慰她。
“嗯,”她輕聲說,“好喝就多喝些。”
夜深了。
知微吹熄油燈,躺到床上。
知辰已經睡著了,縮在她懷裡,呼吸綿長均勻。那件改好的秋香色襖子蓋在他身上,暖烘烘的。
知微睜著眼,望著黑暗中的屋頂。
新糊的窗紙把月光濾得朦朦朧朧,透進來一點淡淡的亮。那點亮落在床尾,像一攤化不開的霜。
她想起母親的話——
“侯府不是家,是狼窩。”
今日,她算是真正見識到了。
張嬤嬤隻是第一個。
往後還有第二個、第三個,一個比一個難對付。
可她不怕。
狼窩又怎樣?
隻要知辰好好的,她什麼都能忍,什麼都能熬。
她閉上眼睛,把那些紛亂的念頭壓下去。
明日還要早起,還要去正院請安,還要去討些舊布頭給知辰做鞋。
日子總要過下去。
窗紙外,夜風漸起,吹得那層薄薄的紙沙沙作響。
簷角那彎冷月,靜靜照著這破敗的小院,照著屋裡相依為命的姐弟倆。
也照著牆角那袋發黴的陳米,和那幾個豁了口的粗碗。
——那是這偌大侯府,給投奔親眷的第一份見麵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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