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微醒來時,天還黑著。
她是被凍醒的。昨夜把外衣蓋在知辰身上,自己隻穿著中衣,後半夜風從破窗紙裡灌進來,冷得她蜷成一團,牙齒輕輕打顫。
她沒動。
知辰還縮在她懷裡,睡得很沉,小小的眉頭卻皺著,像在做什麼不好的夢。他的手腳冰涼,知微把他往懷裡攏了攏,用自己的體溫去暖他。
就這麼躺著,直到窗紙透進第一縷灰白的光。
天快亮了。
知微輕輕抽出被知辰壓麻的手臂,輕手輕腳下了床。她的外衣還蓋在知辰身上,她沒去拿,隻把中衣攏緊些,推門出去。
晨風撲麵,冷得她打了個寒噤。
院裡還是那副破敗樣子,枯草上結了一層白霜,踩上去沙沙響。她走到井邊,搖了搖那架歪斜的轆轤——還好,井裡還有水。
她打了半桶水上來,就著冰涼的井水洗了把臉。冷水激得她一個激靈,人也徹底清醒了。
今日要做什麼,她心裡有數。
昨日收拾屋子時,她把帶來的包袱清點了一遍。衣裳有幾件,都是舊的;乾糧還剩半袋,省著吃能撐三五日;銀錢縫在知辰小襖夾層裡,不到萬不得已不動用。
還有一樣東西——
父親的一件舊襖。
那是父親生前常穿的,秋香色繭綢麵子,裡頭絮著薄薄的絲綿,不算厚,卻比她們姐弟二人的衣裳都要暖和一些。父親去後,她收著這件衣裳,本是想留個念想,沒打算穿。
可昨夜抱著知辰睡了一夜,她改了主意。
知辰的冬襖是母親去年做的,當時想著孩子長得快,做大了兩寸,想著今年還能穿。可這孩子這半年瘦得厲害,襖子穿在身上空落落的,袖口灌風,領口也遮不嚴實。
昨夜他睡著時一直往她懷裡縮,手腳冰涼,怎麼捂都捂不熱。
知微回到屋裡,從包袱裡取出那件舊襖,攤在床闆上。
父親比她高許多,這件襖子穿在她身上能蓋到膝蓋,給知辰改一改,至少能擋兩年。
她翻出針線包——那也是母親留下的,裡頭有幾根針,幾卷線,還有一隻頂針,銅的,磨得發亮。
她坐在床邊,借著窗紙透進來的微光,開始改衣裳。
先拆袖口。
父親的袖子長,知辰的胳膊短,要截掉兩寸。她捏著針,一針一針把原來的線拆開,動作很輕,怕吵醒知辰。
拆完袖口拆下擺。襖子太長,要截掉一圈,不然知辰穿著拖地,沒法走路。
再拆領口。父親的領口大,知辰的脖子細,要收一收,不然灌風。
她一邊拆一邊比劃,心裡默默盤算著尺寸。
針線活她是從小跟著母親學的。母親手巧,繡的花鳥像活的,做的衣裳合身又好看。她學了個七八成,雖比不上母親,但改件衣裳還是會的。
天漸漸亮了。
知辰翻了個身,迷迷糊糊睜開眼,看見姐姐坐在床邊,手裡拿著針線。
“姐姐?”他的聲音帶著睡意,“你做什麼呢?”
知微回頭,朝他笑笑:“給你改件衣裳。你再睡會兒,好了叫你。”
知辰揉揉眼睛,看見姐姐手裡那件秋香色的襖子,認出是父親的舊物。他沒說話,隻乖乖躺回去,側著身,看著姐姐做針線。
知微沒再說話,隻一針一針地縫著。
窗紙透進來的光漸漸亮起來,落在她素凈的側臉上,落在那件秋香色的襖子上。她的動作不快,卻很穩,每一針都紮得勻勻的,針腳細密,像母親教她的那樣——
“針腳要密,衣裳才耐穿。你外祖母說的,衣裳不是穿給人看的,是穿給自己暖的。”
母親的話還在耳邊,母親卻不在了。
知微垂下眼,把那股湧上來的酸意壓回去,繼續縫。
縫好一隻袖口,換另一隻。
縫好下擺,開始收領口。
她不時停下來,把襖子拿到知辰身上比劃一下,看看長短合不合適。知辰乖乖躺著,任她擺弄,眼睛卻一直望著她,望著她手裡的針線,望著她鬢邊那支銀簪。
“姐姐,”他忽然開口,“你嘴角怎麼了?”
知微一愣,擡手摸了摸嘴角。
指尖觸到一點刺痛——那裡起了個小小的燎泡,不知是昨日煙熏火燎還是夜裡凍的。
“沒事,”她說,“上火罷了。”
知辰不信,可也沒再問,隻把目光移回那件襖子上。
“姐姐,”他又說,“這件衣裳改了給我穿,你呢?”
知微頓了頓,隨即笑了笑:“姐姐還有別的衣裳。”
其實沒有別的厚衣裳了。
她自己的冬襖是母親的舊物,比這件薄得多,麵子洗得發白,裡頭的棉絮也結了塊。可那又怎樣呢?知辰比她小,比她更需要暖和。
隻要他不冷,她冷些沒什麼。
日頭漸漸升高。
知微手裡的活計也快做完了。隻剩下最後幾針,把領口的裡子縫好,再把拆開的衣襟重新綴上。
她低頭縫著,眼睛有些酸澀,卻不敢停下。今日還要去正院請安,還要找張嬤嬤要份例,還要去買窗紙米糧——要做的事很多,這件衣裳必須趕在出門前做好,讓知辰穿上。
最後一針落下。
她咬斷線頭,把襖子抖了抖,仔細檢查了一遍。針腳細密均勻,收口的地方也都妥帖,雖比不上母親的手藝,卻也是她能拿出來的最好的活了。
“來,”她朝知辰招手,“試試看。”
知辰從床上爬起來,伸開胳膊。
知微把那件秋香色的襖子給他穿上,繫好衣襟,退後一步打量。
袖子正合適,長出半寸——她特意留的,孩子長得快,明年放一放還能穿。下擺剛蓋過膝蓋,走路不會絆著。領口收得正好,嚴嚴實實遮住脖子。
知辰穿著這件改好的舊襖,整個人顯得精神了些。他低頭看看自己,又擡頭看看姐姐,眼睛亮亮的。
“姐姐,真合適!”
知微點點頭,伸手替他理了理領口。
“往後就穿這個,”她說,“暖和。”
知辰“嗯”了一聲,忽然想起什麼,問:“姐姐,你一夜沒睡嗎?”
知微的動作頓了頓。
一夜沒睡?她看看窗外的天色——日頭已經老高了,至少是辰時末。她竟縫了這麼久,從寅時到辰時,足足兩個時辰。
怪不得眼睛酸,怪不得嘴角那燎泡又疼了些。
“睡了,”她說,“醒得早而已。”
知辰不信,卻也沒戳穿,隻是望著她,眼神裡有什麼東西沉甸甸的,不像一個八歲孩子該有的。
知微被他看得心裡發軟,伸手揉了揉他的發頂。
“好了,”她說,“姐姐去正院請安,你就在院裡待著,別亂跑。餓了就把昨晚的餅子熱一熱,竈台你會生火嗎?”
知辰點頭:“會,昨日看姐姐生了。”
知微又叮囑了幾句,洗了把臉,理了理鬢髮,推門出去。
走出棠梨院,沿著夾道往正院走。
日頭雖高,風卻還是冷的。她低著頭走得快,不多時便到了正院廊下。
有小丫鬟進去通稟,出來說:“夫人身上乏,今日免了請安,表姑娘請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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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微應了,轉身往回走。
這是第二次免請安了。
她不知是侯夫人當真身子乏,還是不願見她。左右都不是她能過問的,免了就免了,省下些工夫,去辦自己的事。
她先去尋張嬤嬤要分例。
張嬤嬤住在後罩房的一間小屋裡,正歪在炕上嗑瓜子,見她來了,眼珠子一轉,慢騰騰坐起來。
“表姑娘來了?坐吧。”
知微沒坐,隻站著把來意說了。
張嬤嬤聽完,笑了一聲,那笑聲涼颼颼的。
“份例啊——按規矩,表姑娘和表少爺兩個人的份例,每月白米二鬥,白麪十斤,油鹽醬醋各若幹,冬炭另算。可這剛開春,炭是沒了,柴火倒是能領些。”
她頓了頓,上下打量知微一眼。
“隻是表姑娘,這份例是按月發的,您這月才來,上月的沒了,這月的……得等到月底。您要是急著用,我這兒倒有些陳米,先給您對付幾日?”
知微垂著眼,把這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這是為難她。
什麼“上月的沒了,這月的等月底”,擺明瞭是拿捏她這個初來乍到、無依無靠的表姑娘。
可她不能翻臉。
“多謝嬤嬤,”她低聲道,“陳米也可,我先領了。柴火也領一些。”
張嬤嬤挑挑眉,大約是沒料到她這麼能忍,連句怨言都沒有。她“嗯”了一聲,叫了個小丫頭進來,吩咐去取東西。
不多時,知微拎著一小袋陳米、一小捆柴火,出了張嬤嬤的屋子。
米是陳的,顏色發黃,聞著有股黴味。柴是細的,濕的,燒起來肯定全是煙。
可總比沒有強。
她把東西拎回棠梨院,知辰迎上來,見她拎著這些東西,小臉垮了垮,卻沒說什麼。
知微把東西放下,又拿出幾個銅闆,遞給知辰。
“姐姐去街上買些窗紙和燈油,你在家看著東西,別出門。有人來,就說姐姐不在。”
知辰攥著那幾個銅闆,點點頭。
知微摸摸他的頭,轉身又出了門。
侯府西角門外便是一條巷子,巷子口連著大街。她沿著巷子走出去,找到一家雜貨鋪,買了刀數和窗紙、一小罐燈油、一包火柴,又買了些粗鹽和雜糧。
銀錢花出去一大截,她心疼,卻沒法子。
總要活下去的。
買完東西往回走,日頭已經偏西。
她拎著大包小包,穿過夾道,推開棠梨院那扇歪斜的門——
知辰正蹲在院子裡,拿一根樹枝在泥地上劃拉著什麼。聽見門響,他擡起頭,臉上綻開一個笑。
“姐姐!”
知微心裡一暖,把東西放下,走過去看他劃的是什麼。
地上歪歪扭扭幾個字——
“姐姐辛苦了”。
筆畫歪得厲害,“辛”字少了一橫,“苦”字寫成了“若”。可知辰仰著臉望著她,眼裡全是認真的光。
知微怔怔望著那幾個字,喉嚨忽然有些發緊。
她蹲下身,把知辰攬進懷裡。
“不辛苦,”她輕聲說,聲音有些啞,“姐姐不辛苦。”
知辰趴在她肩上,小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姐姐嘴角又紅了,”他說,“我給你吹吹?”
知微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那笑很輕,卻讓眼底的酸意化成了水,沿著眼角慢慢滑下來。
她偏過頭,悄悄擦去。
“好,”她說,“給姐姐吹吹。”
知辰湊過來,撅起小嘴,對著她嘴角那個燎泡輕輕吹了吹。
暖暖的氣流拂過,帶著孩子特有的、乾乾淨淨的氣息。
知微閉上眼睛。
寒枝之上,風冷霜重。
可這一刻,有暖意落在心上。
暮色四合時,棠梨院的正房終於糊好了新窗紙。
屋裡點起那盞剛買的油燈,火苗小小的,卻把整個屋子都照亮了。
知辰穿著那件改好的秋香色襖子,坐在擦凈的床闆上,小口小口喝著姐姐熬的雜糧粥。
知微坐在他旁邊,也端著一隻豁口的碗,慢慢喝著。
粥裡加了粗鹽,鹹鹹的,卻暖得人從胃裡一直暖到四肢。
“姐姐,”知辰忽然開口,“明日做什麼?”
知微望著燈下幼弟亮晶晶的眼睛,慢慢彎起唇角。
“明日啊,”她說,“姐姐教你認字。”
知辰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知微點頭,“從《千字文》開始,一天四個字。”
知辰“嗯”了一聲,低頭喝粥,嘴角翹得高高的。
知微望著他,心裡那根綳了許久的弦,終於稍稍鬆了些。
窗外有風,吹得新糊的窗紙沙沙響。
可今夜,棠梨院裡有了燈。
有了熱粥。
有了相依為命的姐弟倆。
有了,一點點活下去的力氣。
知微收回目光,低頭喝了一口粥。
嘴角那個燎泡還在疼,一碰到熱粥就更疼。
可她沒在意。
這點疼算什麼。
隻要知辰好好的,再疼她也能熬過去。
夜深了。
油燈熄了。
棠梨院沉入黑暗,隻有簷角一彎冷月,靜靜照著那扇新糊了窗紙的窗。
窗內,姐弟倆依偎著睡去。
秋香色的舊襖蓋在知辰身上,針腳細密,是姐姐一針一針縫出來的。
那針腳裡,藏著姑蘇的舊事,藏著母親的叮嚀,藏著一個十七歲女子,在這偌大侯府裡,唯一的、拚了命也要護住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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