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微在那口井邊蹲了許久,才把那件襖裙上的粥漬搓洗乾淨。
井水冰涼,凍得十根手指頭通紅髮僵,她擰乾衣裳,搭在院裡的竹竿上。夜風一吹,濕衣裳立刻凍得硬邦邦的,明日能不能幹,還是兩說。
胸口那塊燙傷還在疼。方纔用冷水敷了敷,水泡消下去些,可衣裳磨著還是火辣辣的。她沒敢讓知辰看見,換了件乾淨的中衣,又把那件舊襖披上。
“姐姐,”知辰趴在床上,咳了兩聲,“我幫你吹吹?”
知微走過去,坐在床邊,把他攬進懷裡。
“沒事,”她輕聲說,“不疼了。”
知辰不信,可也沒再問,隻把臉埋在她懷裡,悶悶地咳。
夜深了。
知微抱著他,一下一下拍著他的背,哼著小時候母親唱過的歌謠。唱著唱著,知辰的呼吸漸漸平穩,睡著了。
她把他放平,蓋好被子,自己卻睡不著。
胸口那塊燙傷一抽一抽地疼,提醒著她今日的事。
彩鸞那張笑臉,廚房裡那些目光,潑了一身的粥湯,還有那隻摔成兩半的陶罐——那是母親用過的東西,她帶了上千裡路,就這麼碎了。
她睜著眼,望著黑暗中的屋頂。
明日還要去正院請安。還要去張嬤嬤那兒領分例。還要想辦法給知辰抓藥——他咳得比昨日重了,不能再拖。
一樣一樣,她都記在心裡。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才迷迷糊糊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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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知微照舊去了正院請安。
侯夫人今日精神不大好,隻擺擺手讓她退下。房玥柔不在,聽說身子不適,在自己院裡歇著。
知微退出來,去張嬤嬤那兒領份例。
張嬤嬤這回倒沒為難她,隻是上下打量了她幾眼,皮笑肉不笑地問:“表姑娘昨日去大廚房了?”
知微垂著眼,隻答了個“是”。
張嬤嬤“嘖”了一聲,搖搖頭:“表姑娘,不是老奴多嘴,那大廚房人多眼雜,您去那兒做什麼?想熬粥,讓小丫頭跑一趟就是了——哦,老奴忘了,表姑娘院裡沒有小丫頭。”
知微沒接話,隻把她遞過來的那袋陳米接了,福了一福,轉身出來。
走到夾道口,她忽然停住腳步。
前方岔路口,一邊是回棠梨院的路,一邊是通往外院的東夾道。東夾道盡頭,便是那日她走過的長廊。
她想起那長廊。
很長,很靜,兩邊是粉牆和漏窗,走到底,便是府裡的正院。
她不想走那條路。
可回棠梨院,偏偏要從那條長廊邊上經過。
她咬了咬唇,低下頭,往那個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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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廊很長,約有二十餘丈,朱紅的柱子,碧綠的簷枋,頂上覆著青瓦,把日光遮成一片陰涼。
知微低著頭,沿著長廊外側的青磚路走得很快。她隻想著快些走過去,快些回到棠梨院,快些給知辰熬藥。
可走到長廊中段時,她的腳步忽然頓住了。
前方長廊裡,有人。
玄衣玉帶,身量頎長,正背對著她,立在廊下看什麼東西。
是世子。
知微的心猛地縮緊。
她下意識想退,可那青磚路筆直筆直的,無處可躲。想轉身跑,又怕驚動他——那日在影壁前,她退了半步,他都能記住;如今若是跑了,不知又要記成什麼樣。
她隻能硬著頭皮往前走。
走幾步,又停住。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
今日穿的還是那件素色襖裙——昨日那件洗了沒幹,這件是另一件,也是舊的,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胸口那塊燙傷的地方,中衣貼著皮肉,微微隆起,不太平整。
最要命的是,昨日潑粥時,裙擺上也濺了些,雖然後來擦了,還是留下幾片淺淺的印子。
她就這副模樣,要從世子麵前經過。
知微攥緊手裡的米袋,深吸一口氣,繼續往前走。
走近了。
更近了。
她垂著眼,隻盯著自己腳尖前三尺的地麵,一步一步,走得很穩,很輕。
長廊裡很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咚、咚、咚。
她從他身後走過。
走過三步、五步、十步——
“站住。”
知微渾身一僵。
那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送進她耳朵裡,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壓迫感。
她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不疾不徐,越來越近。
她攥緊米袋,指節發白。
那腳步聲在她身後停住。
她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從肩到腰,從頭到腳,慢慢地掃過去。
她低著頭,一動不動。
廊下很靜。
有風吹過,吹動她鬢邊那縷碎發,癢癢地擦過臉頰。她沒敢動,也沒敢擡頭。
過了好一會兒,那聲音又響起來,比方纔更淡了些:
“轉過來。”
知微咬了咬唇,慢慢轉過身。
她垂著眼,隻敢看他胸前那塊玄色的衣料。那衣料上用暗線綉著雲紋,若隱若現,在廊下的陰影裡幾乎看不出。
房燼辭沒有說話。
她就那麼站著,垂著眼,等著。
等了很久,久到她以為他不會再開口了,忽然聽見一聲極輕的——
“擡頭。”
知微的心又縮緊了些。
她慢慢擡起眼。
就著廊下的光,她看見他的臉。
還是那副樣子——眉如遠山,目若寒星,薄唇微抿,下頜線條利落得像刀裁出來的。沒有什麼表情,隻是看著她。
可那目光,和那日影壁前不太一樣。
那日是冷的。
今日——
她也說不清是什麼。
目光從她臉上移開,往下落,落在她身上。在她胸口那塊微微隆起的地方停了停,又移開,落在那幾片洗不掉的粥漬上。
房燼辭的眉頭微微動了動。
隻那麼一動,很快,快得幾乎看不出來。
然後他收回目光。
什麼也沒說。
轉過身,走了。
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長廊盡頭。
知微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慢慢撥出一口氣。
攥著米袋的手鬆了鬆,指節處卻還是白的——方纔攥得太緊,留下了淺淺的紅印。
她低下頭,繼續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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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去十幾步,她忽然鬼使神差地回過頭。
長廊盡頭空空蕩蕩,早已沒有人影。
隻有午後的日光從廊簷外斜照進來,落在朱紅的柱子上,一片明晃晃的。
她收回目光,加快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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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廊另一端,房燼辭走出去很遠,忽然停住了。
周吉跟在後頭,險些撞上,連忙剎住腳。
房燼辭站在那裡,望著前頭那棵老槐樹,一動不動。
周吉不敢出聲,隻悄悄覷著他的臉色。
世子的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可他垂在身側的那隻手,袖口微微動了動——是指節攥緊又鬆開,鬆開又攥緊。
周吉眼尖,看見了。
那指節攥得發白。
比那日在書房裡,聽見“見了世子如見鬼煞”時,還要白些。
房燼辭站了一會兒,忽然開口:“她身上那是什麼?”
周吉一愣,旋即明白過來:“世子是說……表姑娘?”
房燼辭沒說話。
周吉想了想,壓低聲音道:“昨兒個在大廚房,彩鸞的小丫頭把粥潑在表姑娘身上了。表姑娘燙得不輕,想必是燙傷還沒好。”
房燼辭沒說話。
周吉等了一會兒,又補了一句:“表姑娘那衣裳也是舊的,洗得發白了。聽說入府時就那麼兩件換洗,這回潑了粥,怕是……”
他沒說完,被世子掃了一眼,連忙閉嘴。
房燼辭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走了兩步,忽然又停住。
“房玥柔那個丫鬟,”他開口,聲音平平的,“叫彩鸞?”
周吉忙道:“是。”
房燼辭“嗯”了一聲,繼續往前走。
周吉跟在後頭,心裡直犯嘀咕。
世子爺今日是怎麼了?怎麼老問起表姑孃的事?
莫非真是記上仇了?
可他轉念一想,表姑娘那副樣子,瑟縮著行禮,低著頭不敢看人,渾身上下濕一塊臟一塊的,哪裡像是能得罪人的?
記仇?記什麼仇?
周吉想不明白。
他隻知道,世子爺今日從那長廊回來,就一直不怎麼說話。晚飯也沒吃幾口,早早就歇下了。
而棠梨院裡,知微正蹲在竈前,給知辰熬藥。
葯是方纔從外頭藥鋪抓的,花了她幾十文錢。她蹲在竈前,望著那些跳動的火舌,腦子裡卻總是浮起方纔長廊裡的那一幕——
那目光落在她身上。
在她胸口那塊燙傷處停了停。
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然後轉身走了。
什麼也沒說。
她看不懂那目光。
看不懂那微微一動的眉頭。
也不知道他為什麼要叫住她,讓她轉過來,讓她擡頭,然後——什麼也不說,就走了。
她低下頭,往竈膛裡添了一根柴。
火舌舔著鍋底,發出輕微的劈啪聲。
罷了。
他是什麼人?是世子,是這侯府未來的主人。她是什麼人?是投奔來的孤女,是寄人籬下的表小姐。
他想看就看,想走就走。她沒有問的資格,也沒有懂的資格。
她隻管護住知辰,旁的,都不重要。
葯熬好了。
她端起來,吹了吹,往屋裡走去。
屋裡,知辰正趴在床上咳嗽,見她進來,眼睛亮了亮。
“姐姐!”
知微彎起唇角,把那碗葯遞給他。
“慢慢喝,喝完就不咳了。”
知辰接過碗,小口小口地喝。
喝到一半,他忽然擡起頭。
“姐姐,你怎麼了?”
知微愣了愣:“什麼怎麼了?”
知辰望著她,認真道:“你的眼睛。”
知微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眼睛。
“眼睛怎麼了?”
知辰想了想,說:“像哭過一樣。”
知微怔住了。
她沒哭。
從昨日到現在,她一滴淚都沒掉過。
可眼睛怎麼會……
她走到那麵模糊的銅鏡前,對著光看了看。
鏡子裡那雙眼,確實有些紅。不是哭過的紅,是熬過夜的紅,是一夜沒睡好的紅。
她轉過身,彎起唇角笑了笑。
“姐姐沒哭,”她說,“是昨夜沒睡好。”
知辰將信將疑,卻也沒再問,隻低下頭繼續喝葯。
知微望著他,心裡軟軟的,又酸酸的。
這孩子,眼睛太尖了。
往後,她得更小心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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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知微又失眠了。
知辰喝了葯,咳得輕了些,睡得比昨夜安穩。她躺在旁邊,卻怎麼也睡不著。
一閉眼,就是長廊裡的那一幕。
那目光。
那微微一動眉頭。
那什麼也沒說的轉身。
她翻了個身,麵朝著牆。
牆是冷的,隔著薄薄的褥子都能覺出那股涼意。她蜷起身子,把被子裹緊些。
算了。
不想了。
她閉上眼睛,逼著自己數羊。
一隻羊,兩隻羊,三隻羊……
不知數到第幾隻,她終於迷迷糊糊睡去。
窗外有夜風,吹得新糊的窗紙沙沙作響。
廊下那盞燈早就熄了,隻剩簷角一彎冷月,靜靜照著這破敗的小院。
月光從窗縫裡漏進來,落在床上,落在她微微蹙著的眉間。
也不知過了多久,那眉頭才慢慢舒展開。
——廊下那目光,卻不知要多久,才能從她心裡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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