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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5章·知辰發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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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碗葯喝下去,知辰的咳嗽好了些,可到了夜裡,又燒起來了。

知微是被燙醒的。

迷迷糊糊間,覺得懷裡像揣了個火爐,熱得她出了一身薄汗。她睜開眼,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看見知辰燒得通紅的小臉。

“知辰?”

她伸手去摸他的額頭——滾燙滾燙的,像剛出鍋的饃饃。

知辰迷迷糊糊“嗯”了一聲,眼睛都沒睜開,隻往她懷裡縮了縮。

知微的心猛地沉下去。

她披衣下床,點亮那盞油燈,端著湊到床邊細看。知辰的臉紅得不正常,嘴唇乾得起皮,呼吸又急又燙。她把手伸進他被窩裡,摸他的手腳——冰涼冰涼的,和額頭的燙形成鮮明對比。

這是高熱。

她在姑蘇時見過,隔壁家的小孩子就是這樣燒起來的,燒了兩日,請了大夫吃了葯,才慢慢退下去。

可她沒有大夫。

這侯府裡,她誰也不認識,誰也不指望。

她咬了咬牙,起身去竈房燒水。

水燒開了,她舀進銅盆裡,兌成溫水,端進屋裡。她把知辰扶起來,拿帕子蘸了溫水,給他擦額頭、擦脖子、擦手心腳心。擦了一遍,再擦一遍,直到那帕子涼了,再去竈房換熱水的。

來來回回跑了七八趟,知辰的額頭還是燙的。

知微蹲在床邊,望著幼弟燒紅的臉,手心全是汗。

去請大夫?

可這深更半夜的,她去找誰?門房不會給她開門,太醫院的大夫更不會為一個投奔來的孤女出診。

去找張嬤嬤?

張嬤嬤那副嘴臉,就算肯幫忙,也是要拿捏她的。可若是不去,知辰這燒萬一……

她站起身,披上外衣,推門出去。

走到院門口,又停住了。

夜風撲麵,冷得她一哆嗦。

她擡頭望望天,天上是密密麻麻的星子,彎月斜掛在西邊。離天亮還有至少兩個時辰。

她咬了咬唇,轉身回去。

回到屋裡,她把所有能蓋的東西都蓋在知辰身上——那件秋香色舊襖,自己的外衣,還有那床薄薄的棉被。然後她脫了鞋,鑽進被窩,把知辰緊緊抱在懷裡。

用自己的體溫,暖他。

可他的身子燙得像火,她抱著他,像是在抱一個燃燒的炭盆。

“知辰,”她輕聲喚他,“知辰,你醒醒。”

知辰迷迷糊糊睜開眼,看了她一眼,又閉上了。

“姐姐,”他含糊不清地說,“熱……”

知微把他抱得更緊些。

“不怕,”她說,“姐姐在。”

她就這麼抱著他,一夜沒閤眼。

---

天快亮時,知辰的燒退了些。

知微摸他的額頭,雖然還是燙,但沒有昨夜那麼厲害了。她鬆了一口氣,把他放平,蓋好被子,自己起身去竈房熬粥。

粥熬好了,她端進屋,想喂知辰吃幾口。

可知辰昏昏沉沉的,喂進去的粥順著嘴角流出來,根本咽不下去。

知微的心又提起來。

這樣不行。

她得去請大夫。

她把知辰安頓好,推門出去。

走到院門口,她又停住了。

去哪兒請大夫?

她不知道這附近哪裡有藥鋪,哪裡有坐堂的大夫。就算找到了,人家肯不肯出診?診金她出不出得起?

她站在院門口,攥緊了袖口。

晨風很冷,吹得她渾身發抖。

“表姑娘?”

一個聲音從夾道那頭傳來。

知微擡頭看去——是秋月,那個沉默寡言的粗使丫鬟,正提著水桶往這邊走。

秋月走到近前,看見她這副模樣,愣了愣。

“表姑娘怎麼了?”

知微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了。

秋月放下水桶,上下打量她一眼,忽然問:“是表少爺病了?”

知微一怔。

秋月不等她回答,便道:“表姑娘等著,我去回稟一聲。”

說完,轉身就走。

知微愣在原地,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

回稟?回稟誰?

---

秋月去了小半個時辰。

知微站在院門口等著,一步也不敢離開。晨風冷得刺骨,她凍得渾身發抖,卻顧不上回去加件衣裳。

終於,夾道那頭傳來腳步聲。

秋月回來了,身後還跟著一個人。

那人四十來歲,穿著灰布袍子,背著個藥箱,一看就是大夫。

知微愣住了。

“表姑娘,”秋月走近,低聲道,“大夫來了,讓給表少爺瞧瞧吧。”

知微望著她,想問什麼,又不知從何問起。

秋月卻不多說,隻側身讓大夫進去。

知微連忙跟上。

大夫進了屋,坐到床邊,給知辰診脈。診了好一會兒,又翻看他的眼皮、舌苔,最後站起身,對知微道:“風寒入裡,高熱不退。需得趕緊用藥,再拖下去,怕是要傷肺。”

知微的心揪緊了。

“勞煩大夫開方子。”

大夫點點頭,坐到桌邊,提筆寫方子。

寫完,他把方子遞給知微:“這葯去外頭藥鋪抓,三碗水煎成一碗,一日兩次。先吃三帖,三日後我再來複診。”

知微接過方子,手有些抖。

她低頭看了看方子上的藥名——麻黃、桂枝、杏仁、甘草……都是尋常葯,應該不貴。

可診金呢?出診費呢?

她咬了咬唇,正要開口問,大夫卻已經背起藥箱,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回過頭,對秋月道:“葯錢診金,回頭一併算。我先走了。”

說完,便出去了。

知微愣在原地。

回頭一併算?跟誰算?

她看向秋月。

秋月垂著眼,隻道:“表姑娘去抓藥吧,表少爺的病耽誤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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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微望著她,忽然明白了什麼。

“是……世子?”

秋月沒有回答,隻福了一福,轉身出去了。

知微站在屋裡,手裡攥著那張藥方,好一會兒沒動。

世子。

又是他。

那日在影壁前,她退的那半步,他記住了。

那日在長廊裡,她渾身濕透瑟縮行禮,他看了一眼,什麼也沒說就走了。

她以為他是不屑於理她,甚至可能是記恨她。

可他怎麼會……

知微低下頭,看著手裡的藥方。

紙是普通的宣紙,墨跡還沒幹透。上頭那些藥名,一筆一劃,工工整整。

她攥緊那張紙,轉身出門。

藥鋪不遠,就在侯府西角門外那條街上。她拿著方子抓了葯,又買了個熬藥的小陶罐——那隻豁口的碎了,正好換隻新的。

回去的路上,她走得很急。

藥包在手裡一晃一晃的,陶罐硌得手疼,可她顧不上。

知辰還等著吃藥。

回到棠梨院,她立刻生火熬藥。

竈膛裡的火舌舔著鍋底,陶罐裡的葯湯咕嘟咕嘟冒著泡,散發出一股苦澀的氣味。她蹲在竈前,一邊添柴,一邊盯著火候。

葯熬好了,她端著進屋,扶起知辰,一勺一勺喂他。

知辰迷迷糊糊的,喝了幾口又吐出來。她不厭其煩地擦乾淨,再喂。

餵了半個時辰,那碗葯總算見了底。

她把知辰放平,蓋好被子,坐在床邊守著。

窗外日頭漸漸升高,又漸漸偏西。

知辰的燒,終於退了。

傍晚時分,他睜開眼,看見姐姐坐在床邊,愣了一下。

“姐姐?”

知微俯身摸他的額頭——涼涼的,濕濕的,出了一層薄汗。

她眼眶一熱,連忙低下頭去。

“醒了就好,”她說,聲音有些啞,“餓不餓?姐姐給你熬粥。”

知辰點點頭,又搖搖頭,最後小聲說:“姐姐,我想喝水。”

知微起身去倒水。

端著水回來時,她看見知辰靠在床頭,正望著她。

“姐姐,”他問,“我病了好久嗎?”

知微把水遞給他,輕聲道:“沒多久,就一天一夜。”

知辰接過水,小口小口地喝。

喝完,他把碗遞給姐姐,忽然問:“姐姐,是誰幫我請的大夫?”

知微愣住了。

知辰望著她,認真道:“我迷迷糊糊的,好像聽見有人說話。是個男人的聲音,不是姐姐。”

知微沉默了一會兒。

“是世子,”她說,聲音很輕,“他讓人請的大夫。”

知辰的眼睛睜大了。

“世子表哥?”

知微點點頭。

知辰想了想,又問:“世子表哥……是不是好人?”

知微不知該怎麼回答。

好人?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那日影壁前,他的目光冷得像冰。長廊裡,他看了她一眼,什麼也沒說就走了。

可他讓人請了大夫。

給她弟弟治病。

“姐姐也不知道,”她如實說,“但……他幫了咱們。”

知辰點點頭,把這話記在心裡。

---

夜深了。

知辰喝了粥,又吃了葯,沉沉睡去。

知微坐在床邊,望著窗外的月光。

月光很亮,照得院裡那兩株老槐的枝丫清清楚楚,像畫上去的。

她想起那張藥方。

想起秋月那句“回稟一聲”。

想起那個她沒有問出口的答案。

是他。

從她入府那天起,他好像就在。

影壁前那一眼,長廊裡那一眼,還有今日——這暗中伸出的手。

她不知道他想做什麼。

她隻知道,在這偌大的侯府裡,在張嬤嬤的刁難、房玥柔的試探、彩鸞的羞辱之後,有一個人,在她最無助的時候,伸了手。

雖然那隻手,她看不見。

雖然那個人,她不敢靠近。

但那隻手,是真的。

知微低下頭,望著熟睡的知辰。

她輕輕握住他的手,很小,很軟,還有些涼。

“知辰,”她在心裡說,“咱們……欠他一個人情。”

窗外月光靜靜,照著這破敗的小院。

簷角那彎冷月,和昨夜一樣,又和昨夜不一樣。

——昨夜,她抱著燒得滾燙的幼弟,一夜無眠。

今夜,知辰的燒退了。

她坐在床邊,望著月光,心裡浮起一個名字。

房燼辭。

她在舌尖滾了滾那三個字,又嚥了回去。

算了。

不想了。

她吹熄油燈,躺到知辰身邊。

閉上眼睛時,她忽然想起長廊裡那雙眼睛。

冷冽的,清淩淩的,像結了冰的井水。

可那冰麵底下,似乎有什麼東西。

她不知道是什麼。

也……不敢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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