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之後，天晴了三日。
屋頂那幾處漏雨，知微自己爬上去看了。瓦片鬆動了兩塊，她沒有梯子，夠不著，隻能拿油布先堵著，盼著下次落雨前能有人來修。
可沒有人來。
知辰的咳嗽好了些，可身子還虛。知微想給他熬些粥補補，可棠梨院那點柴火，撐不了幾日了。
她蹲在竈前，望著那堆濕柴。
柴是張嬤嬤送來的，說是從柴房領的上等貨，可燒起來全是煙，火苗也弱。熬一碗粥要用平日三倍的柴，她捨不得。
去大廚房吧。
大廚房的竈眼多，柴火是府裡統一供的，不用她操心。雖然遠些，好歹能省下自家這點柴。
她嘆了口氣，拿起那隻豁口的陶罐，推門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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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廚房這會兒正忙著。
晚飯時分，各院的主子都要用膳，竈上煎炒烹炸，熱火朝天。廚娘婆子們進進出出，端著各色食盒，吆喝聲、鍋鏟聲、油煙氣混在一處，吵得人腦仁疼。
知微站在廚房門口，有些躊躇。
一個端著菜盆的婆子從她身邊擠過去，撞了她一下，回頭瞪了一眼：“站這兒做什麼？礙手礙腳的！”
知微側身讓開，低聲道：“請問嬤嬤，哪裡能借個竈眼熬粥？”
那婆子上下打量她一眼——素衣舊裙，鬢邊一支素銀簪，手裡一隻豁口陶罐，一看就是哪個犄角旮旯裡的小人物。
“竈眼？”婆子嗤笑一聲，“這會兒正忙著給各院主子備膳，哪有閑竈借給你？等著吧。”
說完，端著菜盆走了。
知微站在門口，等著。
等了約莫兩刻鐘，裡頭的人進進出出，沒人再理她。她隻好往裡走了幾步，找到一個看著麵善些的年輕媳婦，又問了一遍。
那媳婦倒和氣，指了指角落裡一個冷竈：“那個竈眼沒人用，姑娘使吧。柴火在那邊，自己搬。”
知微道了謝，提著陶罐走過去。
竈台積著厚厚的油垢，鐵鍋倒是乾淨的。她生了火，淘了米，把陶罐架上去，小火慢慢熬著。
粥要熬小半個時辰，她就蹲在竈前，一邊添柴，一邊盯著火候。
廚房裡的人來來去去，偶爾有人瞥她一眼，嘀咕一句“這是誰”，便又忙自己的去了。
知微低著頭，隻當沒聽見。
粥快熬好時，廚房門口忽然熱鬧起來。
“彩鸞姐姐來了！”
“彩鸞姑娘快請進，您要的羹湯這就好了——”
知微沒有擡頭。
可那腳步聲卻徑直朝她這邊走來。
“喲，這是誰呀？”
一道清脆的女聲在她頭頂響起，帶著幾分驚訝，幾分誇張。
知微擡起頭。
眼前站著個十七八歲的丫鬟，穿一身青綢比甲，頭髮梳得光溜溜的，插著兩根銀簪。生得倒也齊整，隻是那雙眼珠子在她身上轉來轉去，嘴角掛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笑。
知微認得這身打扮——房玥柔身邊的大丫鬟，她見過一回，叫彩鸞。
她站起身，福了一福：“彩鸞姑娘。”
彩鸞挑了挑眉，笑盈盈道：“表姑娘怎麼在這兒？這大廚房油煙重，哪是您待的地方？”
知微垂著眼，輕聲道：“幼弟身子虛，熬些粥給他補補。棠梨院的柴火不夠用，隻好來大廚房借個竈眼。”
彩鸞“哦”了一聲，目光落在竈上那隻豁口的陶罐上。
“表姑娘真是心細，”她笑道，“隻是這竈眼——”她回頭看了看，又看了看知微，“這不是我方纔占著的竈眼嗎？”
知微愣住了。
她分明問過那個年輕媳婦，這竈眼沒人用才使的。
彩鸞卻已經轉向廚房裡的人，揚聲道：“誰讓表姑娘用我這竈眼的？我燉給姑孃的參湯還在後頭呢，這下可怎麼辦？”
廚房裡靜了一瞬。
那個年輕媳婦縮了縮脖子，沒敢吭聲。
彩鸞也不追問，隻笑吟吟看著知微。
“表姑娘，您看這——”她嘆了口氣，滿臉的為難，“按說您用就用了，我也不好說什麼。隻是姑孃的晚膳誤了，回頭怪罪下來，我擔待不起呀。”
知微抿了抿唇，輕聲道：“是我不好，不知這竈眼有人占著。粥快好了，勞煩彩鸞姑娘稍候片刻。”
彩鸞笑道：“稍候？表姑娘，姑孃的晚膳是有時辰的，誤了可不成。”
她說著，朝身後跟來的小丫頭使了個眼色。
那小丫頭立刻上前，伸手就去端知微的陶罐。
知微下意識伸手去攔。
罐子剛熬好，滾燙滾燙的。那小丫頭一碰，被燙得“哎喲”一聲，手一縮，罐子歪了——
半罐熱粥潑了出來。
不偏不倚，潑在知微身上。
從胸口到裙擺，淋淋漓漓一片。粥是剛熬好的，燙得她渾身一顫，倒退兩步，撞在竈台上。
廚房裡的人都看了過來。
有人驚呼，有人倒吸一口涼氣，有人捂著嘴偷笑。
彩鸞也驚呼了一聲，可那驚呼裡分明帶著笑意。
“哎呀！表姑娘！這可怎麼說的——”她拿帕子掩著口，眼睛卻亮晶晶的，彎成了兩道縫，“都是這丫頭毛手毛腳的，回頭我定好好罰她。表姑娘燙著了沒有？要不要緊？”
知微低頭看著自己。
那件素色襖裙上，白花花的米粥正順著衣襟往下淌。胸口那塊燙得發疼，火辣辣的，隔著衣裳都能覺出疼來。
她攥緊了袖口。
指甲掐進掌心裡，疼。
可她沒有吭聲。
“沒事，”她擡起頭，聲音平平的，“是我不小心。”
彩鸞的笑容頓了頓，大約是沒料到她這麼能忍。
“表姑娘真是大人大量，”她笑著，“這粥也灑了，表姑娘要不先回去換件衣裳？回頭我讓廚房重新熬一碗，給表姑娘送到院裡去。”
知微看著她，又看了看地上那隻摔成兩半的豁口陶罐。
罐子是母親在姑蘇時用的，用了好幾年，豁了口也捨不得扔。她從姑蘇一路帶到京城，熬了多少回粥，如今就這麼碎了。
她彎下腰，把那兩半罐子撿起來。
“不必了，”她說，“幼弟還等著，我先回去了。”
彩鸞笑道：“表姑娘慢走。”
知微轉過身，往外走。
廚房裡的人都在看她——那目光裡有同情，有幸災樂禍，有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興奮。
她低著頭，一步一步往外走。
粥湯還順著衣襟往下淌，滴在地上，一路走，一路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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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廚房，走出那條夾道，走進暮色裡。
暮色四合，侯府各處的燈火次第亮起來。
知微提著那隻摔成兩半的空罐子，走在回棠梨院的路上。
胸口那塊燙得生疼。她低頭看了一眼——衣裳濕透了，貼著皮肉，看不出燙成什麼樣。隻能忍著，回去再收拾。
走過那道月洞門時，她忽然停住腳步。
月洞門那邊是東跨院，世子的院子就在那邊。
她想起那日在影壁前，那雙冷冽的眼睛。
她低下頭，加快腳步，從月洞門邊匆匆走過。
棠梨院的門還是那扇歪斜的門。
她推開門，走進去，關上。
屋裡，知辰正趴在床上，見她進來，愣住了。
“姐姐……你怎麼了？”
知微低頭看看自己——滿身粥漬，狼狽不堪。
她彎起唇角笑了笑，可那笑怎麼也到不了眼底。
“沒事，”她說，“姐姐不小心灑了粥。”
知辰不信。
他跳下床，跑到她跟前，仰著臉望著她。
“姐姐，”他輕聲問，“有人欺負你了？”
知微望著幼弟的眼睛——那眼裡有擔憂，有心疼，還有一點點憤怒。
她蹲下身，把他攬進懷裡。
“沒有，”她說，“是姐姐自己不小心。”
知辰趴在她肩上，好一會兒沒說話。
過了半晌，他忽然開口，聲音悶悶的：“等我長大了，誰欺負姐姐，我就打他。”
知微眼眶一熱。
她把臉埋在知辰小小的肩窩裡，好一會兒才擡起頭。
“好，”她說，“姐姐等著。”
她鬆開知辰，起身去換衣裳。
脫下那件濕透的襖裙，她低頭看自己的胸口——紅了一大片，起了幾個水泡，碰一下就鑽心地疼。
她咬著牙，拿冷帕子敷了敷，換了件乾淨的中衣，又把那件濕衣裳拿去洗。
知辰跟在她身後，看她蹲在井邊洗衣裳，月光照在她單薄的背影上，瘦瘦的，小小的。
“姐姐，”他忽然問，“粥灑了，咱們晚上吃什麼？”
知微手裡的動作頓了頓。
是啊，粥灑了，罐子碎了。
她回頭看了看知辰，彎起唇角。
“姐姐給你煮乾糧，”她說，“用熱水泡一泡，也能吃。”
知辰點點頭，乖乖回屋等著。
知微繼續洗衣裳。
月光清冷，井水冰涼。她一下一下搓著那些粥漬，搓了半天也搓不凈。
她停下動作，望著水盆裡倒映的那彎冷月。
胸口還在疼。
可她沒哭。
從姑蘇到京城，從薛宅到侯府，她早就學會了不哭。
哭了有什麼用呢？
沒有人會心疼，沒有人會幫忙，隻會讓知辰更擔心。
她低下頭，繼續洗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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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外書房裡。
房燼辭正在燈下看公文，周吉匆匆進來，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房燼辭手裡的筆停了。
“大廚房？”他擡起眼。
周吉點頭：“是。表姑娘去給幼弟熬粥，說是棠梨院的柴火不夠用，去大廚房借竈眼。被房姑娘身邊的彩鸞攔住，說竈眼是她的。彩鸞身邊的小丫頭把表姑孃的粥罐打翻了，熱粥潑了一身。表姑娘什麼也沒說，提著碎罐子回去了。”
房燼辭放下筆。
屋裡靜了片刻。
周吉覷著他的臉色，又道：“表姑娘燙得不輕，衣裳都濕透了。回去的路上低著頭走，沒讓人看見臉。”
房燼辭沒說話。
他伸手去端手邊的茶盞——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房玥柔的丫鬟，”他忽然開口，聲音平平的，“叫什麼？”
周吉忙道：“彩鸞。”
房燼辭“嗯”了一聲。
周吉等了一會兒，沒等到下文，隻好悄悄退下。
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
世子坐在燈下，手裡握著那支筆，目光落在麵前的公文上，可那公文，半天沒翻一頁。
周吉不敢多看，連忙退出去。
屋裡靜了很久。
窗外有夜風吹過，吹得廊下的燈籠輕輕晃動。
房燼辭忽然把筆擱下。
他從案頭拿起一本空白冊子，翻開第一頁。
上頭已經記著幾行字——
張嬤嬤：剋扣冬炭三回，陳米一袋，豁口碗四隻。
房玥柔：奪春鶯，帕子構陷，賬冊案。
他又提筆，在最末添了一行：
彩鸞：大廚房，羹湯，潑粥。
筆落，他盯著那行字看了片刻，把冊子合上，擱回原處。
窗外夜風不止。
棠梨院裡，知微還在井邊洗衣裳。
月光下，那件素色襖裙上的粥漬，怎麼搓都搓不凈。
她也不知道，侯府的外書房裡，有人正一筆一筆記著她的委屈。
記著，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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