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後,雨落了下來。
起初隻是疏疏落落的幾點,打在窗紙上,沙沙的,像春蠶啃桑葉。知微坐在燈下縫補知辰那件秋香色襖子的袖口,聽著雨聲,心裡還想著明日該去領些柴火——連著晴了七八日,柴房送來的那捆濕柴總算曬乾了。
誰知那雨越下越大。
沙沙聲變成了嘩嘩聲,風也起來了,吹得窗紙呼噠呼噠響。知微放下針線,起身去檢查那幾扇新糊的窗——窗紙是她親手糊的,還算嚴實,隻有西北角那扇被風吹得有些鬆動。
她正拿漿糊去補,忽然聽見“嗒”的一聲。
很輕,像什麼滴在水窪裡。
知微愣了愣,循聲望去。
又一滴,“嗒”。
從屋頂落下來的。
她擡起頭,就著昏黃的油燈光,看見頭頂那灰撲撲的屋樑旁,有一塊顏色深了些的水漬。水漬正中央,懸著一顆搖搖欲墜的水珠。
水珠晃了晃,落下來。
“嗒。”
正好落在床前那塊地上,洇開一小片濕痕。
知微的心往下沉了沉。
她放下漿糊,搬過那把缺了腿的椅子,站上去,伸手去摸那塊水漬周圍的屋瓦。手指觸到的是一片濕涼——雨水順著瓦縫滲進來,已經洇濕了一大片。
她跳下椅子,環顧四周。
這一看,心裡更涼了。
不隻是這一處。
東牆根那兒也有,水漬沿著牆角往下淌,已經洇濕了半堵牆。靠窗的桌邊也漏,正好滴在那隻豁口的碗裡——碗裡已經積了淺淺一層水。
她數了數,一共三處。
三處漏雨。
“姐姐。”
知辰的聲音從床上傳來。他早就醒了,裹著那件秋香色襖子坐起來,睜著眼睛望著她。
“屋頂漏了?”
知微回過頭,彎起唇角笑了笑。
“沒事,”她說,“漏了幾處,姐姐接一接就好。”
她轉身去竈房,把能用的盆盆罐罐都搬了進來——一隻破瓦盆,兩隻豁口碗,還有那隻從姑蘇帶來的、磕掉了漆的銅盆。
她把瓦盆擱在東牆根下,把豁口碗擱在桌邊,把銅盆擱在床前那塊濕痕正下方。
剛擺好,雨又大了些。
“嗒、嗒、嗒。”
三處漏雨,三樣傢什,接得正著。
知微站在屋子中央,望著那些盆盆罐罐,聽著雨滴落進去的聲響——銅盆裡是“咚”,瓦盆裡是“啪”,豁口碗裡是“嗒”,高低錯落,竟像一支不成調的小曲。
她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可那笑意剛到唇角,就散了。
知辰抱著被子,望著那些接雨的盆盆罐罐,小臉在昏黃的燈光裡有些發白。
“姐姐,”他輕聲問,“咱們的屋子,會塌嗎?”
知微走過去,坐在床邊,把他攬進懷裡。
“不會,”她說,“隻是漏幾處雨。等天晴了,姐姐找人修修就好了。”
知辰靠在她懷裡,好一會兒沒說話。
雨聲嘩嘩的,風嗚嗚的,屋裡那些盆盆罐罐接雨的聲響夾在中間,熱鬧得很。
“姐姐,”知辰又開口了,聲音比方纔更輕,“世子表哥……是不是不喜歡咱們?”
知微一愣。
“怎麼這麼問?”
知辰低著頭,把玩著被角。
“今日在家學裡,我看見世子表哥了。”
知微心裡微微一緊。
“他來家學做什麼?”
知辰道:“考校功課。他坐在上頭,讓一個個背《千字文》。輪到我的時候,我背完了,他看了我一眼,什麼都沒說,就讓我下去了。”
他擡起頭,望著知微。
“姐姐,他是不是不喜歡我?我背錯了嗎?”
知微望著幼弟的眼睛——那眼裡有困惑,有不安,還有一點點小心翼翼的希望。
她心裡湧起一股酸澀。
這孩子才八歲,就要看人臉色過日子了。
“你沒有背錯,”她輕聲說,“世子隻是……不愛說話。他看誰都那樣,不是不喜歡你。”
知辰將信將疑:“真的?”
“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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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辰沉默了一會兒,又問:“那他喜歡姐姐嗎?”
知微怔住了。
“什麼?”
知辰仰著臉,認真道:“那日在影壁前,姐姐回來以後,一直不怎麼說話。我問姐姐怎麼了,姐姐說沒事。可我知道姐姐有事。姐姐是不是也怕世子表哥?”
知微張了張嘴,不知該怎麼答。
她怕他嗎?
怕的。
那雙眼睛太冷了,冷得讓人心驚。可她怕的不是他這個人——她根本不認識他——她怕的是他那目光裡的東西,那讓她不由自主後退半步的東西。
那是什麼呢?
她說不清。
“姐姐不怕他,”她說,聲音很輕,“隻是……他是世子,是這府裡的主子。咱們是寄人籬下的,要懂得分寸。”
知辰點點頭,似乎懂了,又似乎沒懂。
屋外雨聲更大了。
忽然,一陣狂風灌進來,吹得那扇本就鬆動的窗“砰”的一聲開了。雨水嘩啦啦潑進來,澆了半屋子。
知微連忙起身去關窗。
雨水打在臉上,冰涼刺骨。她眯著眼睛,用力把那扇窗拽回來,插好窗閂。轉過身時,渾身上下已經濕透了。
屋裡一片狼藉。
靠窗那張桌上積了水,那本從姑蘇帶來的《千字文》濕了半本。地上那幾處接雨的盆盆罐罐被風吹得東倒西歪,水灑了一地。知辰抱著被子縮在床角,小臉煞白。
知微站在門口,渾身濕透,望著這一屋子的狼藉。
雨水順著她的發梢往下滴,滴在衣襟上,洇開一片深色。
她沒動。
知辰望著她,想說什麼,又不敢說。
屋裡靜了一瞬。
隻有屋外的雨聲,和屋內那些盆盆罐罐繼續接雨的“嗒嗒”聲。
知微忽然動了。
她走到桌邊,把那本濕了一半的《千字文》拿起來,用袖子輕輕擦乾。又走到床邊,把那些灑出來的水用破布吸幹。再把東倒西歪的盆盆罐罐擺正,繼續接雨。
做完這些,她纔回到床邊,坐下來。
“姐姐,”知辰小聲問,“你冷嗎?”
知微低頭看看自己——渾身上下濕透了,貼在身上,冰涼刺骨。
“不冷,”她說,“一會兒換件衣裳就好。”
她起身去櫃子裡翻衣裳,翻到一半,忽然愣住了。
櫃子靠牆的那一側,也濕了。
雨水順著牆根滲進來,把櫃底的幾件衣裳洇濕了一大片——包括她那件僅剩的乾淨中衣。
她站在櫃前,望著那幾件濕衣裳,好久沒動。
“姐姐?”
知微回過神,把濕衣裳拿出來,搭在椅背上。
“沒事,”她說,“晾一晾就幹了。”
她在床邊坐下,把知辰攬進懷裡。
知辰靠在她身上,身上暖烘烘的,和她那身濕透的衣裳形成鮮明對比。他被冰得縮了縮,卻沒躲開,反而把她抱得更緊些。
“姐姐,”他把臉埋在她懷裡,聲音悶悶的,“等我長大了,我給你買很多很多衣裳,不漏雨的屋子,還有好多好多炭火,冬天一點都不冷。”
知微低頭望著他,喉嚨裡湧起一股酸澀。
“好,”她說,聲音有些啞,“姐姐等著。”
窗外雨聲漸小。
那三處漏雨還在繼續,“嗒嗒嗒”的,像一支沒有盡頭的曲子。
知微抱著知辰,坐在濕冷的床闆上,望著那些接雨的盆盆罐罐,望著那扇剛剛關上的窗,望著那幾件濕透的衣裳。
她想起母親的話。
“侯府不是家,是狼窩。”
今日她才知道,狼窩不隻是人心險惡。
狼窩裡,連屋頂都是漏的。
可她能怎麼辦呢?
她隻能受著。
隻能熬著。
隻能盼著,有一天天晴了,有人來修這漏雨的屋頂。
她垂下眼,把知辰抱得更緊些。
雨夜裡,棠梨院的那盞孤燈,一直亮到很晚很晚。
燈下,年輕的女子抱著幼弟,守著滿屋的盆盆罐罐,聽著永無止息的雨漏聲。
那是她在這偌大侯府裡,度過的第一個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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