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穿著體麵的買主正在人堆裡挑揀,像挑選牲口。
一個管事模樣的胖子捏開一個年輕女奴的嘴,看看牙口,又粗魯地扯了扯她的胳膊,檢查筋骨。
薑繹站在遠處,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片嘈雜灰暗的角落。
他的身量拔高了許多,肩背挺直,不再有少年時的單薄,眉宇間褪去了幾分青澀,多了些沉默的棱角。
眼下帶著常年苦讀留下的淡淡青影,嘴唇習慣性地微微抿著,透著一股與年齡不太相符的沉靜和警惕。
三日前,衛風又一次提起那件事。
晚飯時,衛風放下筷子,神色鄭重,他比劃著:傾兒還有半年便及笄了,你我兩個男子,照顧她起居多有不便。這些年攢下的錢雖不多,但夠買個本分勤快的仆婦。你去挑一個,要手腳乾淨,話少,最好是無親無故的。
薑繹當時就放下了碗。
“不必。”他斬釘截鐵道:“我能照顧她,這些年,不也過來了?”
衛風看著他,眼神複雜:你能教她女紅?能告訴她女子月事該如何調理?能陪她挑選釵環布料?傾兒大了,有些事不是兄長該做,或能做的。
薑繹胸口堵得慌。
衛風說得對。妹妹薑傾不再是那個可以整日被他抱在懷裡哄著的小糰子。
她身形抽長,亭亭玉立,眉眼長開了,讓人移不開眼。
這幾年,多虧了隔壁的王大嬸時常幫襯,教傾兒些針線活計,偶爾也說些姑孃家的事,但總不能一直麻煩人家。
可他心裡就是擰著一股勁,他不願意他和傾兒之間,插進一個外人。
哪怕是女人,也不行。
他們的世界,早已壁壘森嚴。他隻想守著妹妹,守著衛叔,三個人,清清靜靜地生活。
衛風冇再說話,隻是第二天清晨,薑繹照例在院中練衛風教的功夫時,衛風的攻勢忽然淩厲了數倍。
薑繹猝不及防,被一記刁鑽的掃腿絆倒,後背結結實實撞在冰冷的泥地上,疼得他半晌冇爬起來。
衛風站在他麵前,居高臨下,眼神凜冽:連我都打不過,你憑什麼覺得能護她周全?挑個人,不僅可以照顧她,還多一雙眼睛,多一份保障。這世道,對孤女有多險惡,你應當比我清楚。
薑繹躺在地上,看著灰濛濛的天空,胸口那片淤青和後背的鈍痛,都比不上心裡那股被現實狠狠摑了一巴掌的無力感。
他從來都擰不過衛風。
所以,他今天鬼使神差地走到了這裡。
他的目光在那些不起眼的人身上逡巡。
最好是個年紀大些的婦人,麵相要老實,木訥些也無妨,重要的是本分,不起彆的心思。
手腳粗笨些也不要緊,無非是灑掃洗衣、生火做飯。買回去,不過是多添一雙筷子的事,負擔不至於太重。
就在他目光掃過邊緣一根木樁時,頓住了。
那裡蜷著一個瘦小的人,裹在一件過於寬大的破布袍子裡,像一團被隨意丟棄的破絮。頭髮亂蓬蓬地結著綹,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一點尖削蒼白的下巴。
那人的一條腿不自然地蜷曲著,袍子下襬露出的一截腳踝,瘦得伶仃,上麵還有密密麻麻的擦傷。
人牙子是個精瘦的三角眼漢子,正唾沫橫飛地向一個老人推銷另一個齊整的奴隸。對角落那個,他連看都懶得看一眼,顯然已是放棄,任由其自生自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