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下守門的兩名侍衛對視一眼,神色警惕,但他們的注意力顯然已被地牢的變故吸引,時不時扭頭張望那個方向。
薑繹懸著的心,猛地落回一半,他不敢有絲毫耽擱,賠笑道:“軍爺,您看那邊怕是出大事了,小的在這兒也礙事,不如讓小的趕緊把泔水倒了。”
侍衛看了看他們,又看了看那散發著惡臭的泔水桶,揮了揮手,臉上滿是不耐煩:“趕緊滾!”
“是是是,謝軍爺!”薑繹連聲應著,示意衛風。
兩人推起泔水桶,沉重的木輪再次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朝著偏門移去。
經過門檻時,桶身重重顛簸了一下,薑繹的心狠狠一揪。
兩人在一條堆滿破筐爛瓦的死衚衕裡停下,四下無人,隻有夜風穿過狹窄巷道的嗚咽。
薑繹迅速將妹妹從汙穢的桶中抱出,油布已經濕透了,沉甸甸的,被他扔在一邊,滴滴答答淌著渾濁的餿水。
薑傾身上還算乾淨,隻是小腿被汙水浸透。
“傾兒!”薑繹輕拍她的臉頰,觸手冰涼。
薑傾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眼。那雙總是清澈靈動的杏眼,此刻蒙著一層水霧,眼神有些渙散。
“阿兄,傾兒冇事……”
薑繹的心被狠狠地擰了一下,他迅速扯下自己身上那件相對乾淨的外衫,裹住妹妹濕透冰冷的小腿和腳,用力搓揉,想將那刺骨的寒意驅散。
薑傾牙齒咯咯打顫,死死咬著下唇,一聲不吭,隻緊緊攥著兄長的衣襟。
“先回家。”薑繹他聲音沙啞,將妹妹冰冷的身子緊緊摟在懷裡,試圖用體溫去溫暖她。
衛風已從衚衕角落的幾個破筐下,翻出一個早就藏好的灰色布包裹。
裡麵是乾淨的衣物、鬥篷,還有一小包乾糧和一點碎銀。
他抖開一件厚實的深青色鬥篷,將薑傾從頭到腳嚴嚴實實裹住,隻露出一張小臉。
衛風在前探路,身影融入夜色,敏捷如獵豹,薑繹抱著妹妹,緊跟其後。三人避開官兵巡邏的大道,朝著城東薑家老宅的方向,沉默疾行。
薑傾感受著他奔跑時緊繃的肌肉和急促的心跳。
她一閉眼都是桶內冰冷濕膩的觸感,貼著麵板,寒意直往骨頭裡鑽。
可這些都不重要了。
她將臉埋在兄長溫熱的頸窩,鼻尖是令人安心的甘鬆氣息。
出來了,她真的逃出來了,像一隻僥倖掙脫蛛網的飛蛾,終於又重獲自由。
阿兄找到她了,衛叔也在。
他們可以一起回家了,回到青州城東那座安靜的老宅,她要把一切都告訴阿兄,告訴他杜府有個可怕的胖公子和身上香香的秦二哥。
想到秦安,她心裡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很快又被迫切回家的雀躍壓了下去。
老宅所在的巷子越來越近,薑繹的腳步不自覺地加快,喘息聲更重。
他們已經離開好幾日了,不知道母親和孫嬤嬤怎麼樣了。
然而,就在巷口轉角處,衛風猛地刹住了腳步,手臂一橫,攔住了薑繹。
薑繹差點撞上他堅實的後背,他抬起頭,正要詢問,話卻卡在了喉嚨裡。
夜色中,薑家老宅一片火光,升起滾滾濃煙,焦糊味撲麵而來。。
薑繹懷中的薑傾也察覺到了異常,鬥篷下探出一張小臉,順著兄長的目光望去,身體驟然僵住。
火光在她漆黑的瞳仁裡跳躍著,熊熊大火正吞噬著他們的家。
她的身體軟下去,腦袋垂在兄長的肩頭,徹底失去意識。
“傾……”
衛風猛地回身,一隻手捂住薑繹的嘴,另一隻手極快地在薑傾頸側按了一下,確認那微弱的脈搏仍在跳動。
他眼神淩厲,看著薑繹:安靜!躲起來!
然後,他半強迫地拖著身體僵硬的薑繹,抱著昏迷的薑傾,躲在陰影處。
薑繹靠著冰冷潮濕的土牆,血腥味在口中蔓延,眼睛死死盯著那片火海。
火勢正猛,照亮了老宅前那片空地,那裡影影綽綽站著一些人。
為首的是一個穿著黑色勁裝的男人,身材頎長,臉上覆著毫無紋飾的鐵麵具,隻露出一雙冰冷的眼睛。
他身後,站著兩三個同樣裝束的侍衛,還有不少穿著太守府服飾的護院。
空地上,橫放著兩具一動不動的軀體。
男人拔出劍,將屍體翻過來,他呆住了,剛纔這女人背光,他冇看清楚容貌。
此刻這張臉被火光照亮,長得確實像漱玉長公主,難怪前宣平侯如此癡迷於她。
男人懷著扭曲的恨意在白氏臉上劃了幾刀,劍鋒割開皮肉。
這個女人,她不配。
男人吐出一口鬱結的濁氣,劍上的血滴落在地,滲入焦黑的泥土。
白氏害了長公主,現在她的兒女又來害明月郡主,當真陰魂不散!
男人的語氣不帶一絲溫度:“燒乾淨些,彆留痕跡,把這兩隻老鼠也處理了。”
“是。”侍衛們將兩具屍體乾淨利落地扔入火海。
“轟!”
火焰瞬間高漲,吞噬了那兩道身影,皮肉燒灼的焦臭氣濃烈起來。
陰影裡,薑繹的瞳孔驟縮。
他猛地掙動起來,像一頭瀕死的野獸,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嘶鳴,不知哪裡來的力氣,竟險些掙脫衛風的鉗製!
他要衝出去!他要殺了他們!
衛風將他死死按住,隨後在他頸後用力一砍。
薑繹眼前最後看到的,是彷彿來自阿鼻地獄的業火。
——
薑繹醒來時,嗅到一絲異香,發現自己躺在一處破廟的角落裡,身下墊著些乾草。
他身上蓋著那件深青色鬥篷,懷裡緊緊摟著的依舊昏迷不醒的妹妹,兩個小人就這麼依偎著,如同母體中尚未分娩的雙生胎兒。
衛風坐在不遠處的門檻上,背對著他們,望著廟外荒蕪的野地。
他的背影挺直,手邊放著他的刀,刀身已經擦得雪亮,反射出冰冷刺目的寒芒。
衛風察覺到身後的動靜,回頭看他:醒了。
薑繹張了張嘴:“她們……在哪?”
衛風沉默地站起身,走到破廟後的一片向陽的荒坡上。
那裡,多了兩個小小的土包,冇有墓碑,卻收拾得整齊乾淨,冇有一絲雜草。
薑繹走到土包前,伸出顫抖的手,輕輕覆在冰涼的泥土上,鄭重地磕了一個頭:“母親,孫嬤嬤,此仇必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