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繹低著頭,腳步拖遝地走出嘈雜的廚房,繞到屋後。
冬日的寒風瞬間捲走了身上的暖意,他裹住單薄的衣裳,快步走向柴房。
柴房後堆著幾捆新劈的柴,還有兩箇舊泔水桶。
桶身黑乎乎油膩膩的,邊緣結著厚厚的汙垢。
一個人影悄無聲息地從柴垛後閃出。
衛風依舊是那身便於行動的深色粗布衣裳,臉上做了些掩飾,那雙沉靜銳利的眼睛散發著寒光,像一頭蟄伏的孤狼。
他對薑繹點了點頭。
薑繹的心懸到嗓子眼,目光急急掃向衛風身後。
衛風側身,讓開半個身子。
薑傾正蜷縮在草垛裡,她換上了一件破舊的灰布棉襖,頭髮也胡亂揉搓得有些蓬亂,臉上還抹了些灰土。
那雙眼睛在看見薑繹的瞬間,倏地亮了,隨即蒙上一層水霧。
雖然眼前這人麵板黝黑,眉毛也不好看,但他一眼就認出來了,這是哥哥。
“阿兄……”她嘴唇動了動,眼淚滾了下來。
薑繹一把將妹妹緊緊摟進懷裡,手臂收得那樣緊,彷彿要將她揉進骨血裡。
他能感覺到懷中的小身體單薄得可怕,還在微微發抖。
心臟像是被剜了一刀,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後隻化作一聲低啞的:“冇事了……阿兄在。”
薑傾把臉埋在他的懷裡,眼淚浸濕了他的衣襟。
衛風警惕地聽著周圍的動靜,上前輕輕拍了拍薑繹的肩:全府封鎖,四處搜人,此地不宜久留。
薑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鬆開妹妹,雙手捧住她冰涼的小臉,用袖子胡亂擦去她臉上的淚和灰,目光堅定地看著她:“傾兒,聽哥哥說,我們要出去,現在隻有一條路。”
他指了指旁邊那兩個散發著惡臭的泔水桶,“你得……躲進這裡麵。”
薑傾順著他的手指看去,酸腐的氣味直沖鼻端,讓她胃裡一陣翻攪。
她的小臉白了白,嘴唇抿緊。
“傾兒,”薑繹的聲音放得更柔和,“外麵到處都是搜查的護衛,尋常法子出不去。隻有每天運送泔水出府的車,檢查或許會鬆一些。桶裡……哥哥處理過,不會真的臟。你隻需忍耐一會兒。”
薑傾知道冇有彆的選擇,她用力點了點頭:“我不怕。”
衛風立刻行動起來,從角落扯出一大塊浸過桐油的粗麻布,質地密實,勉強能隔水。
他將那麻布把薑傾整個人裹住,隻留出眼睛以上的部分。麻布又重又硬,浸透的桐油和汙垢散發出刺鼻的氣味,熏得她幾乎窒息。
然後,衛風將她抱起,小心翼翼地放入那個肮臟的木桶中,又在上麵蓋了幾層乾草,遮住薑傾的視線。
酸腐氣令人作嘔,薑傾死死咬住牙關,強迫自己站穩,將身體儘可能縮在桶壁邊緣。
然後,衛風將那塊厚重的木板拿來,蓋在薑傾藏身的桶上,留一指寬的縫隙透氣。
衛風檢查了一下,對薑繹點點頭。
兩人各自推起一個沉重的泔水桶,車軲轆發出乾澀的“吱呀”聲,碾過凹凸不平的地麵,朝著偏門緩緩行去。
天色越發昏暗,府中各處已陸續點起燈籠,火光在寒風中搖曳不定,將人影拉得鬼魅般飄忽。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焦糊味,隱約還能聽見從遠處傳來的呼喊聲和腳步聲。
偏門往日隻有一兩個守門大伯,此刻卻站著四名腰佩長刀、神情冷肅的侍衛。
而他們身後,偏門上新加了一道粗重鐵鏈和的銅鎖。
看到推著泔水桶過來的兩人,為首的一名侍衛立刻上前一步,抬手阻攔:“站住!乾什麼的?”
薑繹佝僂著背,聲音沙啞:“軍爺,小的們是後廚打雜的,每日這個時辰,得出府倒泔水,這是規矩。”
侍衛皺眉,嫌惡地瞥了一眼汙穢的泔水桶,冷聲道:“今日不行,府中有令,任何人不得出入,泔水就倒在後麵廢井裡。”
“軍爺,這……這不合規矩啊。”薑繹露出為難的神色:“廢井早就填了,這泔水不倒出去,堆在後院,味道太大,招鼠蟻不說,萬一壞了主子們的心情……”
“少廢話!”另一名侍衛不耐煩地嗬斥,“讓你倒哪兒就倒哪兒!再囉嗦,把你們當細作抓起來!”
衛風低著頭,默默推著桶往後退了半步,一副膽小怕事的模樣。
薑繹低著頭,眼底卻一片冰冷,他眼角迅速掃過門上的鎖和幾人的佩刀,硬闖絕無可能。
就在他思索著如何應對時,那為首的侍衛卻忽然上前一步,目光狐疑地在兩個泔水桶之間掃視。
“等等。”侍衛盯著薑繹推著的那個桶,“你這桶怎麼蓋得這麼嚴實?另一個卻敞著。”
薑繹心頭一緊,麵上卻不敢顯露,隻道:“回軍爺,這桶蓋子鬆了,怕路上顛簸灑出來,汙了地。”
“掀開看看。”侍衛命令道,手已按在了刀柄上。
空氣瞬間凝固。
寒風颳過,吹得燈籠劇烈搖晃,光影亂舞,遠處似乎又有喧嘩聲傳來。
薑繹臉上的笑容僵住,背在身後的手緩緩攥緊,指甲掐進掌心。
衛風依舊垂著頭,肩膀的肌肉卻已繃起,如同蓄勢待發的豹子。
“軍爺,這這裡麵都是汙穢之物,怕臟了您的眼。”薑繹試圖拖延。
“少廢話!掀開!”侍衛厲喝,另兩名侍衛也圍了上來,手按刀柄,眼神銳利。
薑繹知道,再拖延隻會更惹懷疑。他緩緩伸出手,指尖觸碰到冰冷油膩的桶蓋邊緣。
就在他準備用力掀開蓋子,做最後一搏時——
一道尖銳的哨箭聲驟然劃破天空,隨即在高處炸開一團刺目的紅色火光!
“訊號是從地牢方向來的!”一名侍衛猛地抬頭,失聲叫道。
“有刺客!地牢發現刺客蹤跡!”急促的呼喊聲由遠及近,伴隨著雜亂的奔跑聲。
圍住薑繹和衛風的四名侍衛臉色驟變,為首那個也顧不上檢視泔水桶了,立刻對同伴吼道:“留兩個人守門!你們兩個,跟我去支援!快!”
說罷,他帶著兩名侍衛,轉身朝著地牢方向疾奔而去,腳步聲迅速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