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青州城外三十裡，清水河碼頭。
碼頭上雜亂得很，幾條烏篷船擠在簡陋的木棧橋邊，船身隨著水波輕輕晃動。
薑繹揹著薑傾，跟在衛風身後，沿著河灘深一腳淺一腳地走。
薑傾這幾日精神不濟，阿兄和衛叔說，他們要逃，杜家是壞人，害他們家破人亡，現在還要抓走她。
薑傾不明白那個傻乎乎的胖公子為什麼這樣做，明明他看向自己的眼神那麼和善，如果他不關著她，她願意同他做好朋友的。
難道真的如同阿兄所說，胖公子是披著人皮的畜生，那些錦衣華服的人都不可信？
她心思重，當晚就發了燒。
夜裡偶爾會驚醒，含糊地喊“阿兄”或“嬤嬤”，然後蜷縮排他懷裡。
薑繹便整夜抱著她，背靠著冰冷的牆壁，眼睛盯著破廟外漆黑的夜，一眨不眨。
不能再讓她離開視線一步，哪怕隻是片刻。
太守府那幾日，他每一刻都在想，傾兒在做什麼？是不是在哭？
那種無力感，他不想，也絕不能再經曆第二次。
衛風在一艘半舊的烏篷船前停下。
船不大，篷子低矮，船尾坐著個抽旱菸的老漢，穿著臃腫的棉襖，臉龐被河風吹得黑紅乾裂，眼角堆滿皺紋。
他眯著眼，上下打量了他們三人幾眼，目光在薑繹背上的薑傾身上停了停，掂量著衛風遞過來的一袋碎銀。
“去洛城？”老漢抽了一口煙，“這季節水緩，走得慢，得五六天。”
“無妨。”
老漢不再多問，收了銀子，敲了敲煙桿，站起身，解開係在木樁上的纜繩。“上船吧，這就走。”
薑繹小心地踩著船板跳板上船。船身猛地一晃，他立刻穩住身形，手臂將背上的妹妹護得更緊。
篷船裡光線昏暗，地上鋪著幾張磨損發黑的草蓆，角落裡堆著些漁網和雜物。
他將薑傾放在相對乾淨些的草蓆上，脫下自己那件半舊的外衫，疊了疊，墊在她身下，讓她坐下。
薑傾坐穩了，伸手輕輕拉了拉他的袖口。薑繹立刻挨著她坐下，讓她靠在自己身上，又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觸手溫涼，才稍稍安心。
衛風坐在靠近船頭的位置，麵朝外，背脊挺直，他的刀用粗布包著，放在左手邊。
船伕在外頭吆喝一聲，竹篙點岸，烏篷船搖晃著，緩緩離了棧橋，滑入渾濁的河心。
兩岸光禿禿的楊柳和灰撲撲的村落屋舍，開始緩緩向後移動。
薑傾起初還睜眼看著篷外移動的景色，漸漸地，眼皮開始打架。
船身規律的搖晃，單調的水聲，還有兄長身上令人安心的氣息，讓她一直緊繃的神經慢慢鬆懈下來。
她打了個小小的哈欠，腦袋往薑繹肩窩裡蹭了蹭，找了個舒服的姿勢，閉上了眼。
胖公子是壞人，往後她會離衣冠禽獸遠遠的。
薑繹感覺到肩頭的重量，低頭看她。
妹妹睡著了，他輕輕調整了一下姿勢，讓她睡得更穩些，一隻手攬著她的肩，另一隻手一遍遍輕輕拍撫她的背，像小時候哄她入睡那樣。
隻有這時候，看著她安靜的睡顏，感受著她平穩的呼吸，他心裡那根繃得快斷裂的弦，才能稍稍鬆緩一絲。
可目光一旦從她臉上移開，望向篷外茫茫的河水和對岸模糊的風景，那股沉甸甸的東西就又壓了上來。
家冇了，母親和孫嬤嬤冇了，青州成了回不去的險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