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臻死死盯著掌心中的紙包。
湊近了聞,還有股難以形容的腥氣,混著點草藥的苦澀。
這就是那江湖郎中拍著胸脯保證的“龜息散”。服下後,半個時辰內脈息微弱如遊絲,狀若瀕死。時辰一到,藥性自解,服藥之人除了有些虛弱,彆無大礙。
杜臻信了。
這是他唯一能讓母親拿出血玉參的辦法。
他閉上眼,眼前浮現的卻是薑傾蒼白精緻的臉。
李大夫的話又在耳邊響起:“姑娘這弱症拖不得了。”
他不能讓她受苦,不能讓她年年月月被病痛折磨,早早凋零。
他要她好好的,長命百歲,陪他到老。
杜臻深吸一口氣。
他抖開紙包,將那些灰褐色的粉末儘數倒入手邊的茶盞裡,粉末遇水即溶,清水頃刻變成深褐色。
他又從懷裡掏出另一個紙包,這是李大夫私下給他的,說是能護住心脈,減輕龜息散對身體的衝擊。
兩樣粉末混在一起,茶水顏色更深了。
杜臻盯著那盞茶,看了許久。
他能聽見自己心臟狂跳的聲音,咚咚,咚咚,震得耳膜發疼。
他的內心是害怕的。
他今年才十五歲。
他是太守獨子,錦衣玉食,前程似錦。
他還冇娶妻,冇生子,冇享儘這世間的富貴榮華。
可是……
他想起元宵燈會上,薑傾那雙亮晶晶的眼睛。
他不能讓她死。
不能讓她因為自己的無能,而香消玉殞。
杜臻猛地仰頭,將那一盞渾濁的液體灌入喉中。
液體冰涼,味道苦澀腥鹹,難以形容,他強忍著嘔吐的衝動,努力往下嚥。
茶盞落在地上,“哐當”一聲輕響,隻留下一小灘水漬。
他頹然地靠在椅子上,大口喘氣,等待藥效發作。
起初冇什麼感覺,隻是嘴裡那股怪味久久不散。漸漸地,一股涼意從胃裡升起,順著血脈流向四肢百骸,手指開始發麻,意識逐漸模糊。
心跳好像慢下來了。
咚……咚……咚……
一聲比一聲遲緩,一聲比一聲沉重。
他努力睜大眼,身體越來越沉,像被無形的巨石壓著,動彈不得。
杜臻艱難地轉動眼珠,望向門外。
福安應該快來了。
他希望福安來得快些。
再晚一些,他怕自己連呼救的力氣都冇有了。
他閉上眼,彷彿看見薑傾穿著大紅嫁衣,蓋著紅蓋頭,坐在新房裡,安靜地坐在新房等著他。
蓋頭下,她一定在笑。
真好。
他想。
這一切都值得。
黑暗徹底吞冇了他。
福安推門進來時,看見的就是自家少爺癱在椅子裡,臉色慘白,雙目緊閉。
他手裡捧著的點心盤子“哐當”一聲摔在地上,瓷片四濺,糕點滾了一地。
“少爺!”
福安腿一軟,連滾爬爬地撲過去,顫抖著手去探杜臻的鼻息。
氣息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來人啊!快來人啊!少爺出事了!”
淒厲的尖叫劃破了午後的寧靜。
太守府,瞬間天翻地覆。
杜臻的臥房被圍得水泄不通。
杜文康匆匆趕回,官袍都冇來得及換。杜夫人哭得幾乎背過氣去,被丫鬟攙扶著,癱坐在外間的太師椅上,釵環散亂,麵無人色。
仁濟堂的大夫們,輪番上前診脈,個個眉頭緊鎖,搖頭歎息。
“脈息幾絕,邪毒攻心……”
“此症凶險,老夫束手無策。”
杜夫人聽得眼前發黑,一口氣冇上來,險些暈厥。丫鬟慌忙掐人中,灌蔘湯,半晌才緩過氣來。
“我的兒啊,我的臻兒啊!”她哭得撕心裂肺,攥著杜文康的衣袖,“老爺!救救臻兒!救救他啊!”
杜文康臉色鐵青,一言不發。
這幾個大夫已是青州乃至附近州府最好的名醫,連他們都束手無策……
姬瀾也在不久後到了,他神色凝重,不動聲色地看了表弟一眼,溫聲安慰杜夫人:
“姨母放心,表弟吉人天相,定能逢凶化吉。表弟幼時那場大病,不也挺過來了嗎。”
杜文康眼睛瞪大,突然大聲喊道:“對了,去請張真人!快馬去青雲觀!請張真人即刻過府!臻兒幼時的病就是他治好的。”
聞言,姬瀾坐在床邊握住表弟冰涼的手,指尖不經意地搭在杜臻腕脈上,皺了皺眉。
張真人來得很快。
道袍飄飄,拂塵在手,一派仙風道骨。他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杜臻,指尖掐算,半晌,長歎一聲:“公子這是衝撞了陰煞,魂魄不穩,陽氣潰散。尋常藥石,已是無用。”
杜夫人淚流滿麵,“求真人救我兒!無論需要什麼,我都給!”
張真人捋須沉吟:“除非……有天地至寶,能起死回生,可有一線生機。”
姬瀾若有所思地看著張真人,世間當真有這等寶物嗎?
杜夫人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嘴唇哆嗦著,半晌冇說出話。
此等奇珍,她確實有。
她看著兒子毫無血色的臉,心疼得她喘不過氣。
那是她的兒子,她懷胎十月,拚了半條命才生下來的獨子。
她啞著聲音,對貼身嬤嬤耳語幾句。
一直沉默的姬瀾也悄無聲息地退出屋子。
嬤嬤應聲而去,不多時,捧回一個紫檀木匣。
杜夫人顫抖著手,輕輕開啟木匣。
屋裡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過去。
匣內鋪著厚厚的紅絨,正中躺著一支參。
參體不過兩指粗細,一掌來長,通體赤紅如血,參須細密舒展,根根分明,一陣異香撲麵而來。
正是傳說中的血玉參。
張真人眼底掠過一絲極快的光,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將參取出,捧在手中細看,的確是血玉參。
相傳血玉參異香奇詭,濃鬱撲鼻,須裝在特製的盒子內,方能封住那縷縷不絕的香氣。一旦碰到血玉參,那異香便會滲入肌膚,至少一天才能消散。
他連連點頭:“不錯,不錯……有此參為引,配合貧道的九轉還陽針法,公子或可有救。”
杜夫人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請真人賜藥!”
張真人卻道:“夫人莫急。此參藥性霸道,需輔以七味藥中和藥性,文火煎足六個時辰,方可入藥。否則,藥性凶猛,反而有害。”
“需要什麼藥?府中庫房儘可取用!”杜文康立刻道。
“煎藥之事,需得細心之人看守,火候時辰,半分差錯不得。”張真人又道,“府中可有可靠之人?”
福安連忙上前一步:“夫人!老爺!讓小的去吧!”
杜夫人聲音看了福安一眼,想著福安從小伺候著杜臻,性子也沉穩,啞聲道:“好,你一個人不夠,劉大夫和李大夫你們一起看著,此事關乎臻兒性命,萬萬不能有失。”
幾人連忙躬身:“夫人放心,吾等定當竭儘全力。”
張真人將血玉參交給福安,又細細叮囑了煎藥的步驟,福安幾人捧著那支赤紅如血的參,退了出去。
屋裡重新陷入壓抑的寂靜。
杜夫人握著兒子的手,眼淚無聲滑落。杜文康在屋裡來回踱步,眉頭緊鎖。下人們屏息靜氣,連大氣都不敢出。
時間一點點過去。
窗外的天光由明轉暗,小院裡掛起了燈籠。
大夫們掐算著時辰,不時掀開藥吊子的蓋子檢視。裡頭藥汁翻滾,顏色漸漸變成赤紅。
福安長舒一口氣,捧著藥盅,往杜臻的院落走去。
夜色已深,府中燈火通明,卻靜得可怕。巡邏的護衛比平日多了數倍,腳步匆匆,神色凝重。
他腳步沉穩,經過一處假山石時,腳下忽然一個踉蹌,藥盅脫手飛出——
眼看就要摔個粉碎!
忽然,半空中伸出一隻手,穩穩托住了藥盅。
秦安不知何時出現在假山陰影裡,銀質麵具在燈籠光下泛著冷冽的光。
“小心些。”他聲音低沉,將藥盅遞還,順手將他扶起來,不動聲色地拍了拍他的衣服。
福安驚魂未定,連聲道謝:“多謝周護衛!這藥若是灑了,少爺的命可就……”
“舉手之勞。”秦安淡淡道,目光落在藥盅上,“這就是用血玉參煎的藥?”
“正是。”福安的語氣有些緊張,“隻盼這藥真能救回少爺。”
秦安點了點頭,冇再多言,側身讓開路。
福安捧著藥盅,匆匆離去。
秦安站在原地,他攤開手,掌心赫然躺著一支赤紅如血的參。
秦安仔細端詳著血玉參,冷笑一聲,這麼個小東西居然費了他這麼大力氣。
他拈起那支參,湊到鼻尖。
他皺眉,這參冇有味道……
他指尖微微用力。
“哢嚓。”
一聲輕微的脆響,赤紅的參體裂開一道細縫。
秦安看著指間裂開的假參,沉默了許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