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鮮蘆清甘飲
寧壽宮正殿裡，窗紗低垂，擋住了外頭漸毒的日頭，隻漏進來幾片柔和的光。
太後歪在臨窗的炕上，手裡捏著一把團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搖著。
純禧和烏希哈站在炕前，五阿哥胤祺也湊在旁邊，三個人都已經換好了衣裳。
純禧穿著一件煙紫色的馬褂，袖口收得窄，腰間束著一條暗色帶子，頭髮編成一條長辮盤在腦後，烏希哈穿著同款但稍淺的馬褂，袖子挽了半截，露出一截白凈的手腕，辮子也盤了起來，整個人多了幾分英氣，五阿哥穿著一件小號的馬褂，頭上紮著小辮子，臉蛋圓圓的，站在兩個姐姐中間，仰著臉看太後。
太後放下團扇，上下打量了他們一眼，嘴角慢慢彎起來。
“這是做什麼？穿成這樣，是要去打仗？”
五阿哥笑著湊到炕沿邊，拉著太後的袖子：“皇瑪嬤，您答應過的，讓我們去學騎馬，這不，衣裳都換好了。”
烏希哈也跟著說：“皇瑪嬤，聽您說草原上的格格個個英氣，都擅騎馬，孫女們已經學了蒙語，也盼著學會騎馬~”
純禧也點了點頭。
五阿哥不甘落後，踮起腳尖：“皇瑪嬤~”
太後被他逗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你纔多大，就會騎馬了？”
“我會！我騎過木馬！”五阿哥挺起小胸脯，一臉認真，烏希哈和純禧都笑了。
太後看著他們三個，目光裡帶著笑意，也帶著一點恍惚，像是想起了什麼很遠的事情。
她伸手摸了摸純禧的辮子，又看了烏希哈一眼，說：“哀家年輕時在科爾沁，五歲就上馬了，你們呀，在宮裡養得細皮嫩肉的，也不知道能不能騎得動。”
烏希哈不依，搖了搖太後的袖子：“皇瑪嬤——您就讓我們去吧，讓諳達安排好，選初學者用的矮馬，溫順得很，不會摔的。”
五阿哥也跟著搖：“皇瑪嬤，我不怕摔！”
太後被他鬧得不行，笑著點了點頭：“去吧去吧，都去，仔細些，別跑快了，騎一會兒就回來，日頭毒，別曬傷了。”
五阿哥高興地應了一聲，拉著純禧和烏希哈往外走。
他蹦蹦跳跳地跑到門口又回過頭，沖太後喊了一聲“皇瑪嬤等我回來”，然後一溜煙跑了。
太後看著他們的背影，笑著搖了搖頭，拿起團扇繼續搖。
西苑馬場的跑道在日頭下曬得發白，草地倒是綠油油的，馬蹄踩過的地方揚起一小片塵土，被風一吹就散了，廊下的朱紅柱子被日光照得發亮，影子斜斜地拖在地上，空氣裡有乾草和馬匹的氣味，混著初夏特有的溫熱，不悶，但曬久了臉上發燙。
跑道上，幾匹馬正慢跑著。
太子騎著一匹棗紅馬，身姿端穩，韁繩控得不緊不鬆，馬聽話地沿著跑道內側小跑。
諳達站在場邊，手裡拿著長桿，時不時喊一聲“腰挺直”“腿夾緊”，太子微微調整了一下，沒說話。
大阿哥在他後麵，騎的是一匹黑馬，步子比太子的馬快一些。
他喜歡速度，幾次想催馬跑起來，被諳達喊住：“大阿哥，先穩一穩，馬還沒熱身。”
他應了一聲，但手已經鬆了鬆韁繩，馬往前竄了兩步。
三阿哥騎著一匹矮一些的黃馬，跟在最後麵，他騎得不算好，也覺得拉韁繩拉得胳膊酸，旁邊的太監想跑過來幫忙，他擺擺手說“我自己來”，又拉了一下，馬不情不願地慢吞吞地走了幾步。
四阿哥騎了一圈就下了馬，把韁繩交給太監，快步走到廊下。
六阿哥正坐在美人靠上，身下墊了軟枕，眯著眼看場上的馬跑來跑去，四阿哥在他身邊坐下，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不冷不熱，又把手收回來。
“四哥，你怎麼不騎了？”六阿哥問。
“騎完了。”四阿哥拿帕子給他擦了擦額角的汗，“熱不熱？”
六阿哥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還好，不熱。”
四阿哥點了點頭。
“四哥，那匹馬跑得好快。”六阿哥指了指跑道上大阿哥的黑馬。
四阿哥嗯了一聲：“大哥騎得好。”
六阿哥點了點頭，又看了一會兒，忽然說：“我也想騎。”
四阿哥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一下：“等你好了，四哥帶你騎。”
六阿哥抿著嘴笑了，往四阿哥身邊靠了靠。
場邊忽然傳來一陣笑聲。
諳達轉過頭，看見甬路上走來幾個人——大公主純禧走在前麵，三公主烏希哈跟在旁邊，身後還跟著五阿哥。
諳達看見她們，迎上去行了個禮。
烏希哈沖諳達笑著說：“皇瑪嬤讓我們來的，說學學騎馬，女孩子也該練練。”
諳達點了點頭，讓人牽了兩匹矮馬來。
“我也要，我也要！”
純禧看著五阿哥，笑道：“是是是，還有你。”
過了一會，諳達已經備好了三匹矮馬。
烏希哈先上了馬，她膽子大，一上去就坐得穩穩的，純禧扶著馬鞍，踩了幾次腳蹬才翻上去，坐穩之後雙手攥著韁繩，攥得指節發白，五阿哥則是被太監抱上馬，坐在馬背上東張西望，一點也不怕，還用手拍了拍馬的脖子，說“乖馬，走”。
達牽著純禧那匹馬的韁繩，慢慢往前走，一邊走一邊說：“大公主，腰別綳太緊，跟著馬的步子晃就行，手放鬆，韁繩別拽太緊，馬會不舒服。”
純禧試著鬆了鬆手指，馬走了幾步，顛了一下，她又攥緊了。
諳達又勸了幾句，然後繼續牽著馬繞圈。
烏希哈已經不用人牽了，自己騎著馬小跑了一圈回來，風把她的劉海吹起來，露出光潔的額頭。
她勒住韁繩，笑著沖純禧喊：“大姐姐，你試試夾一下馬肚子，讓它自己走，別總讓人牽著。”
純禧搖了搖頭，嘴唇抿著，不敢鬆手，烏希哈也不勉強，騎著馬又跑了一圈。
五阿哥騎著馬慢悠悠地走了幾步，忽然回頭沖太監喊：“你鬆手，我自己騎！”太監不敢，五阿哥扭了扭身子，太監隻好鬆了手，但手還懸在馬脖子旁邊，隨時準備扶。
五阿哥學著烏希哈的樣子，輕輕夾了一下馬肚子，馬果然快走了幾步，他高興地喊：“大姐姐你看！我會了！”
純禧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一下，但還是不敢鬆自己的韁繩。
三阿哥此時騎完一圈下了馬，把韁繩丟給太監，跑到場地邊上一屁股坐在草地上，大口喘氣。
烏希哈騎馬過來，沖他喊：“三弟，你來扶一下大姐姐！”
三阿哥哀嚎一聲，爬起來，走過去牽住純禧那匹馬的韁繩，嘴裡嘟囔：“我就知道……”
太子騎完一圈，下了馬，接過帕子擦汗，他環顧四周——大阿哥還在跑道上，額上全是汗，衣領濕了；烏希哈騎著馬跑來跑去，臉曬得通紅；純禧騎在馬上嘴唇有點乾；三阿哥牽著馬走了一圈又一圈，自己也熱得不行；廊下四阿哥坐著看六弟，額上也沁著汗；五阿哥騎在矮馬上，小臉曬得紅撲撲的，還在咯咯笑。
他皺了皺眉，叫來身邊的小太監：“去阿哥所小廚房，讓她們做些解暑的湯水送來。”
“記得要那種出汗後喝的，小孩子喝了不傷身的。”
小太監應了一聲，轉身快步往阿哥所跑去。
小廚房裡，敏珠正在灶台前熬粥。
聽見腳步聲抬頭，就看見一個麵生的小太監跑進來。
來人喘著氣說：“姑娘，奴纔是太子爺跟前的小瑞子。”
“太子爺命奴才來傳話，馬場幾位阿哥格格練騎射受熱，讓小廚房做些解暑湯飲，要溫和不刺激，出汗後喝不傷身子，其餘的您看著置辦就好。”
敏珠愣了一下，【太子爺點名要的？】
青禾看她發愣，主動開口應下，送走了這位太子爺的太監。
“敏珠？”青禾掀簾子回來，見她還站在灶台邊發獃，伸手在她麵前晃了晃，“想什麼呢？太子爺那邊還等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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