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萬春亭巧遇
五月的禦花園，綠意層層疊疊地鋪展開來，鬆柏蒼翠，竹影婆娑。
幾株古柏虯枝盤錯，樹皮皴裂如龍鱗，不知在這園子裡站了多少年。
園中甬路以五色卵石鋪砌，拚出各式吉祥紋樣，沿路蜿蜒，通向欽安殿南側那座精巧的亭子，亭子四麵出廈，飛簷翹角，綠琉璃瓦在日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純禧正坐在萬春亭的美人靠上，背倚朱紅欄杆，麵前石桌上攤著幾張紙。
她低著頭輕聲唸叨著什麼，聲音細細的，像怕驚動了簷角停著的雀兒。
紙上是她這幾日跟太後學的蒙語詞，端端正正的漢字旁，用更小的字注著音，她念得很慢，念對了就點點頭，念錯了便皺皺眉，從頭再來。
“Тэнгэр（騰格裡）……”她唸了一個詞，又唸了一遍，“騰格裡。”
這是“天空”的意思。
太後教她的時候說，草原上的天比京城的大，一眼望不到邊，所以這個詞念起來也要放得開。
純禧試著把聲音放遠了些，又唸了一遍。
下一個詞是“Салхи（薩勒希）”。
是風的意思。
草原上的風大，冬天的風像刀子，夏天的風則帶著草香，太後說起這些的時候，目光總是往窗外看。
純禧每次學到一個新詞，都會想起太後的那個眼神。
她此刻念得很專心，沒注意到遠處甬路上有人正往這邊來。
來得不是別人，正是得了四阿哥吩咐的蘇培盛等人。
蘇培盛領著小太監們，手裡抱著厚毯子、軟枕、薄紗，一行人沿著甬路輕手輕腳地走，怕驚擾了園中的主子。
蘇培盛四下張望，嘴裡小聲唸叨：“找個背風、日頭好、又不會有風直吹的地方……”
他一邊走一邊比劃，忽然看見萬春亭——四麵出廈，飛簷翹角，日頭從南邊斜照進來，暖洋洋的，穿堂風被廊柱擋了大半，隻留一縷輕輕的，帶著鬆柏的清氣。
“就這兒！”蘇培盛眼睛一亮，帶著小太監們走過去。
到了跟前，他才發現亭子裡坐著人。
純禧已經聽見動靜抬起頭，手裡還捏著筆，看著蘇培盛帶著一群人湧過來，微微一愣。
蘇培盛趕緊行禮，賠笑道：“給大公主請安，奴才們不知大公主在此，驚擾了。”
純禧擺擺手，看了一眼他們手裡的東西——毯子、軟枕、薄紗，這是要做什麼？
她問：“這是做什麼？”
蘇培盛躬著身，如實答道：“回大公主，四阿哥說今兒日頭好，想帶六阿哥出來透透氣，讓奴才們先來佈置佈置，不想驚擾了公主。”
純禧聞言點了點頭，然後把桌上的紙筆收攏，站起來。
“這個亭子日頭好，又不曬，還有美人靠，正好給六弟用。”她抱著書，往亭外走，“你們搬進來吧。”
蘇培盛慌了：“大公主，這是您先佔的地方，奴才們哪敢——”
純禧笑了笑：“我就是在這兒念幾個詞，哪兒不能念？六弟身子弱，好不容易出來一趟，找個舒服的地方要緊。”
她正說著，甬路上傳來腳步聲。
四阿哥已經從永和宮接了六阿哥出來了，六阿哥坐在肩輿上，身上還裹著薄毯，日光照在他臉上，讓他眯上了眼睛。
而四阿哥遠遠看見亭子裡的情形，腳步快了幾分。
“大姐姐。”
他走到亭前，規規矩矩行了個禮，看了一眼蘇培盛，又看了一眼純禧手裡的書，心裡明白了七八分。
純禧笑著回應，蘇培盛也適時出來說明瞭情形。
四阿哥：“這是您先佔的地方，臣弟不敢。”
純禧擺了擺手：“沒事得，若你過意不去，這亭子大，我們幾人都坐也坐得下，不如你帶六弟坐那邊美人靠，我坐這邊石墩上。”
她說著，已經把自己的東西挪到了亭子東側的石墩上，拍了拍旁邊的石桌，“你看，這不是正好？”
四阿哥還想說什麼，純禧已經坐下了。
四阿哥看著她，沉默了一瞬，然後點了點頭，轉身讓太監把六弟抬進亭子。
他在美人靠上鋪了厚毯子的地方坐下，把六弟接過來靠在自己身邊，又拿軟枕墊在他背後，試了試風向，將薄紗攏了攏。
六阿哥靠在四阿哥肩側，日光照在他臉上暖洋洋的。
他眯著眼，隱約看見亭子另一頭坐著一個人，穿著淺碧色的旗裝，鬢邊簪了一支白玉蘭簪，正低頭翻書。
他雖沒見過幾次，但認得那是大姐姐。
“大姐姐。”他叫了一聲，聲音軟軟的，帶著病後特有的虛。
純禧聞言抬起頭，笑了：“六弟今天精神好多了。”
六阿哥點了點頭，又把目光落在她手裡的書上，好奇地問：“大姐姐看什麼書？”
“不是書，”純禧把紙轉過來給他看，“是蒙語詞。”
四阿哥看了一眼那些注音，問：“大姐姐怎麼想起學這個？”
“皇瑪嬤一個人住著悶，我想陪她說說話，這不就開始學蒙語了。”純禧說得輕描淡寫，又低頭唸了一個詞，“二位弟弟可別嫌棄我念詞吵鬧。”
四阿哥：“哪裡的話，姐姐一片孝心，我們如何會覺得吵。”
寒暄了一番，純禧便繼續輕聲練習。
“ᠨᠠᠷᠠᠨ（那拉 / 納喇）……”
六阿哥跟著念：“那仁……”念得不太準，舌頭捲了一下，他自己也覺得不對，抿著嘴笑了。
純禧也笑了，放慢速度又唸了一遍：“那——拉。”她指著亭子外麵灑進來的日光，“你看，日頭照進來，暖洋洋的，就是‘ᠨᠠᠷᠠᠨ’。”
四阿哥也跟著唸了一遍，發音比六弟準一些，但還是帶著生硬。
純禧點了點頭，說：“四弟果然聰慧，學的比我快多了。”
“那我呢，那我呢？”
六阿哥眨著眼睛看向四阿哥，四阿哥被弟弟這副樣子逗得想笑，伸手摸了摸他的腦袋：“你呀，那還是小六最厲害。”
六阿哥聽了，得意地彎起嘴角，又跟著唸了一遍“那拉”，這回舌頭沒打結，念得有模有樣，唸完他自己也高興了，往四阿哥身上靠了靠，小手攥著四阿哥的袖口不放。
純禧看著他們兄弟倆，嘴角彎了一下，沒說話，低頭翻了一頁紙，準備接著念下一個詞。
溫馨提示: 登入使用者的「站內信」功能已經優化, 我們可以及時收到並回復您的訊息, 請到使用者中心 - 「站內信」 頁麵檢視!
應廣大讀者的要求, 現推出VIP會員免廣告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