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鮮蘆清甘飲（續）
【要是……能一直這樣就好了。】
突然聽見敏珠的心聲，眾人目光一緊，齊齊看向了她——
一瞬間，西苑馬場像是被夏日的熱風驟然凝住，連廊下的蟲鳴都顯得格外刺耳。
敏珠自己渾然不覺，依舊垂著眼，動作穩當地將一隻隻用過的白瓷碗收攏進食盒。
等到收拾得差不多了，敏珠輕聲道：“奴婢收拾妥當先行退下了，主子們若有吩咐，再喚奴婢。”
烏希哈第一個回過神來，她笑著走上前，從袖子裡掏出一方帕子，假裝幫敏珠擦石桌上殘留的水漬，嘴裡自然地說：“下去吧。”
這時候大阿哥插話道：“等等——敏珠，你做的這個清甘飲，天熱喝起來真是爽利，明兒要還有這個飲子，再送點兒來啊。”
烏希哈看敏珠的注意力被大阿哥吸引走，不動神色地側身擋了擋純禧的方向，又若無其事地看了她一眼。
純禧接收到那個眼神，垂下眼，什麼也沒說。
太子也動了。
他把碗放下，對身邊太監說了一句：“你今天做的這湯水不錯，賞一對銀錁子，回頭我讓你送到小廚房去。”
敏珠聽見“賞”，愣了一下，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低頭行了個禮：“謝太子爺。”
見眾人沒再言語，她再次行禮後拎起食盒，轉身往阿哥所走了。
眾人目送她的背影離去，好一會也沒有人說話。
直到她的身影徹底消失在甬路盡頭，烏希哈才長長地撥出一口氣，一屁股坐在石凳上。
“我的天，嚇死我了。”她拍了拍胸口，轉頭看大阿哥，“大哥，你剛才突然開口，嚇——”
“我知道分寸。”大阿哥打斷她，臉色不太好看。
他低頭看了看三阿哥還攥著他手腕的手，“可以鬆開了。”
三阿哥鬆開手，大阿哥手腕上印著紅指印，他沒揉，隻是攥了攥拳頭。
五阿哥剛才正捧著碗喝飲子，喝得專心，忽然聽見腦子裡好像有什麼聲音響了一下，像小石子丟進水裡，咕咚一聲，就沒了。
他愣了一下，抬頭看看周圍，大哥哥臉色不好，三姐姐也不笑了，連太子哥哥都不說話。
他有點慌，捧著碗的手緊了緊，小聲問：“三姐姐，你們怎麼都不說話呀？”
烏希哈蹲下來，笑著捏了捏他的臉蛋：“沒事兒，太陽太大了，曬迷糊了。小五，你沒事吧？”
五阿哥搖了搖頭，眼睛還在眾人之間來回看，總覺得哪裡不對，但說不上來。
純禧的手指還在微微發抖，但她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她看了一眼太子，太子正看著她，兩人目光碰了一下，太子微微點了點頭。
隨後太子收回目光，麵色如常地環顧了一圈，接著站了起來，撣了撣袍子：“都去我那兒坐坐，歇一歇再回去。”
沒人反對。
-
毓慶宮裡，太子把伺候的人都打發出去了。
錦簾一落，外頭的天光就隻剩了薄薄一層，殿內幾盞羊角宮燈亮著，光暈昏黃，安安靜靜地鋪在磚地上。
六阿哥和五阿哥被安置在裡間的炕上，五阿哥一躺下就睡著了，六阿哥身子弱，沒一會兒也沉沉地睡了過去。
外間靜得能聽見鼎爐裡香煙細細升起的聲音。
那煙絲慢悠悠地飄在半空，凝著不散，好像連呼吸都要放輕些纔不打擾它。
太子在正中坐下，腰背挺著，手搭在扶手上，臉上看不出什麼。
大阿哥坐左側頭一個，麵上沒什麼表情，但手指悄悄攥緊了膝上的衣料，渾身綳著；三阿哥在他下首，坐得端端正正，隻偶爾飛快地抬眼看一下太子，又趕緊低下去；四阿哥坐在最末，垂著眼一動不動，隻有拇指的指甲在食指側麵一下一下地劃著。
右邊是公主們。
純禧坐頭一個，手裡捧著一盞茶，杯裡的水麵輕輕晃；烏希哈在她下首，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太子將眾人神色一一收盡，這才緩緩開口。
“剛剛——想必大家都聽見了。”
三阿哥聞言抬頭，兩人目光碰了一瞬，太子微微頷首，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兩下——那是他們之前商量好的暗號：可以說了。
三阿哥便清了清嗓子，開口道：“臣弟確實聽見了。”
烏希哈看弟弟這樣還有啥不懂的，也幫腔道：“妹妹剛剛也聽見了，還以為是幻聽，這事……？”
烏希哈故意沒將話說完，大阿哥這時候不知怎麼的接過話頭：“這事不是頭一次了，爺聽見過幾次。”
純禧捧茶的手頓了一下，抬起眼，目光從大阿哥臉上移到太子臉上，又移到三阿哥臉上，最後落在烏希哈身上。
她沒有問“什麼時候”，也沒有問“為什麼”，隻是把茶盞輕輕擱在桌上，杯底碰桌麵發出一聲細響。
“所以——隻有我們幾個能聽見？”她的聲音不大，但卻是直擊要害。
太子頓了一下道：“目前看來，聽得見心聲的隻有咱們幾個……”
三阿哥適時補充道：“還有七弟…其餘那些太監宮女似乎都聽不見，還有皇貴妃好像也聽不見，別的還有沒有，說不好。”
純禧垂著眸子，長睫在眼下落一小片淺影。
過了一會兒，她抬起眸子，眼底藏著未散的震撼，卻又透著幾分遠超年齡的通透，隨後她的目光穩穩落在太子身上，柔柔開口道：
“太子殿下把我們留下來，不隻是為了說這些吧？”
太子點了點頭，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
“確實——”
“留你們下來，有兩件事，第一件——”他目光掃過純禧和餘下眾人，聲音沉了沉：
“今日聽見的，出了這個門，一個字都不許往外提，皇阿瑪不能知道，額娘們不能知道，身邊的嬤嬤太監更不能知道——”
見純禧麵上仍有困惑之色，太子頓了頓，將話說的更加直白：
“這事要是傳到皇阿瑪耳朵裡，她一個宮女，心裡頭裝著那麼多不該知道的事——不管她有沒有惡意，皇阿瑪不會留她，她定是活不成的，我想大家肯定也不想手上無故沾了人命。”
屋裡安靜了一瞬。
“再者——”他看了大阿哥一眼，“咱們聽見了，卻沒上報，你說皇阿瑪會怎麼看我們？到時候怎麼解釋？說‘我們隻是不想無辜害人性命’？皇阿瑪會信嗎？”
沒有人接話。
“所以這事，爛在肚子裡。”
三阿哥和四阿哥先附和了幾句，烏希哈攥了攥手指，也點頭道：“明白。”
純禧也點了點頭，沒再追問為什麼，隻是安靜地等著下一句。
太子靠回椅背，手指停了。
“第二件，這心聲說來神奇，雖說她心裡想的未必件件都能立刻驗證，但之前孤讓人暗中探查過，有些事情是對得上的，所以孤想，對她，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而且，每個人聽見的內容不一樣，孤覺得……不如各自說說聽見了什麼，大家心裡都有個數，若有什麼事，也能湊到一塊兒想轍。”
他說完，殿內安靜下來。
純禧端坐在右側，脊背綳得直直的，目光垂著，像是盯著自己膝上的衣料，但眼珠沒動，不知道在想什麼。
大阿哥坐在左側，手指鬆了又緊，緊了又鬆，喉結上下滾了一下，嘴唇抿著，到底沒開口。
太子沒有催他們，隻是側頭看了三阿哥和四阿哥一眼。
三阿哥便往前探了探身子，開口道：“那臣弟先說吧，我聽見的是——”
“如果能一直在這一刻就好了，太子一直還是這樣風光霽月的少年，胤祉也不會走到那一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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