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米油(續)
夜深了。
永和宮方向的燈火把半邊天都映亮了,遠遠看去像一團燒不盡的火。
敏珠站在小廚房門口看了好一會兒,風吹過來,帶著深春夜晚的涼意,她縮了縮脖子,轉身回去看灶上的火。
米已經下鍋了,粳米,淘了兩遍,加了滿滿三碗水,她蹲在灶前,拿長柄勺攪了攪,怕糊底,鍋裡的水剛開始冒小泡,離熬出米油還早得很。
青禾推門進來的時候,帶進來一陣風。
她的臉被風吹得有些發白,手裡攥著個包袱,一進門就搓了搓胳膊:“外頭風還挺涼的。”
“怎麼去了這麼久?”敏珠問。
“別提了。”青禾把包袱往桌上一放,湊到灶邊來烤火。
“我領了例銀往回走,走到半路就被攔住了,說永和宮那邊封了路,不讓人隨便過,我在風口裡等了小半個時辰才放行。”
敏珠手裡的勺子頓了一下:“封路?”
“可不是。”青禾搓著手,“我聽那些太監說,皇貴妃娘娘先到了,然後是皇上,連太皇太後都派人來問了,永和宮門口站滿了人,太醫們跪了一地,大氣都不敢出。”
敏珠沒說話,低頭看著鍋裡翻滾的米粒。
【皇貴妃來了,連康熙和孝莊都被驚動了……難道史書上寫的那個結局,真的要來了嗎……】
“敏珠?”青禾叫她。
“嗯?”
“你熬這玩意做什麼?”
敏珠回過神來,輕聲說:“四阿哥讓熬的,說六阿哥要是半夜能喝點什麼,總比什麼都沒有強。”
青禾點點頭,沒有再問,搬了個小凳子坐在灶邊,陪她一起守著火。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鍋裡的米粒慢慢開了花,湯水從清變濁,又從濁變得濃稠起來。
敏珠拿勺子撇去浮沫,看見最上麵那一層漸漸凝出一層薄薄的皮——那就是米油了。
她把火調到最小,讓它在灶上慢慢地煨著。
外頭傳來一陣急促地腳步聲,敏珠心裡一緊,站起來往門口走。
來的是老熟人,四阿哥的貼身太監,蘇培盛。
他的臉比白天更白了,嘴唇乾得起皮,眼睛卻亮得嚇人。
“姑娘,”他喘著氣,“四阿哥讓奴才來問,米油熬好了沒有?”
“熬好了。”敏珠轉身去拿食盒,“現在怎麼樣了?”
蘇培盛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不太好……皇上來了,太醫們跪了一地,說灌不進葯,沒別的法子,皇上發了很大的火,把茶盞都摔了。”
敏珠聞言手頓了一下,然後才繼續動作。
猶豫了一下,又問:“四阿哥呢?”
“四阿哥一直在裡頭守著……”福全接過食盒,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德妃娘娘……如今也不太好。”
他沒有細說,轉身就跑了。
敏珠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裡。
永和宮內外燈火通明。
內殿裡,炭火已經撤了大半,隻留了兩個熏籠,微微透著熱氣,窗戶開了一道縫,夜風從縫隙裡鑽進來,帶著草木的清新,卻吹不散滿室的焦慮。
六阿哥躺在床上,小臉燒得通紅,呼吸又急又淺,像一隻被扔上岸的魚。
德妃坐在床邊,握著六阿哥的手,她的髮髻早就鬆散了,幾縷青絲垂在耳畔,襯得那張臉愈發蒼白,眼睛哭得又紅又腫,淚珠還掛在睫毛上,那張平日端麗的麵容此刻憔悴得讓人心碎,像是被風雨打過的海棠,花瓣還掛在枝頭,卻已經失了顏色。
康熙站在床尾,背著手,臉色鐵青。
他穿著常服,顯然是匆忙趕來的,領口的釦子都扣錯了一顆,他的眼下亦有青印,嘴唇抿成一條線,下頜綳得緊緊的,一言不發地看著床上的六阿哥。
皇貴妃站在他身側,手裡捏著一方帕子,隻簡單穿了一件月白暗紋襯衣,外罩素色輕紗褂子,頭上梳著家常小兩把頭,僅一支赤金鑲碎紅寶石扁方固髻,她的眼眶微紅,眉心輕輕蹙著,目光在六阿哥臉上停一停,又落在康熙臉上,像是有幾分憂心,又有幾分欲言又止的剋製。
太醫們跪了一地,為首的陳太醫額頭磕在地上,不敢抬起來。
“就沒有別的法子了?”
康熙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鈍刀子,慢慢割過每個人的耳朵。
陳太醫身子抖了一下:“回皇上,六阿哥脾胃虛寒,津液虧耗,臣等開的溫補方子已是斟酌再三……可六阿哥咽不下去,強行灌藥隻怕傷了根本……”
“所以呢?”
康熙轉過身來,看著他,“你們就跪在這兒,看著他燒?”
沒有人敢說話。
陳太醫的額頭貼在地上,冷汗順著鬢角滴在地磚上,洇出一個小小的深色圓點。
康熙的手攥緊了,指節咯咯響,他深吸一口氣,正要再說什麼——
“用酒擦身子會不會有用?”
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但在這一刻的內殿裡,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所有人都愣住了。
康熙回過頭。
四阿哥站在角落裡,靠著牆根,像是想把自己縮排陰影裡去。
他的嘴唇乾乾的,袍角也是皺巴巴的,上麵沾著不知道從哪裡蹭的灰,手裡攥著一個小碗——那是從阿哥所那邊剛拿來的米油,還溫著。
四阿哥知道會有人聽見,他知道接下來會有人問他,他攥緊了手裡的碗,指節泛白,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可他不能退縮。
康熙看著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你說什麼?”
四阿哥抬起頭,對上康熙的目光,嘴唇動了動,聲音更輕了:“兒臣說……用酒擦身子,會不會有用?”
“胡鬧。”康熙皺起眉頭,“太醫們都在這兒,你一個孩子,能比他們還懂?”
四阿哥沒有退縮。
他站在那裡,安安靜靜的,像一棵被風吹彎了又硬撐著直起來的小樹。
“兒臣……”他頓了頓,斟酌著措辭,“兒臣之前在一本書上看到過,說酒能散熱,發熱的時候用酒擦身子,酒蒸發的時候會帶走熱量,燒就能退一些。”
他說完,低下頭,不敢看康熙的眼睛。
內殿裡安靜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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