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米油
七隻小碗整整齊齊碼在灶台上。
敏珠退後一步看了看,又湊近把菠菜那隻碗正了正,心裡想著六阿哥等會兒看見這些小人兒會是什麼樣子——會不會像上次那樣,吃到喜歡的東西眼睛就變得亮亮的,還會用軟軟的聲音叫四哥?
她嘴角彎了彎,把食盒蓋好,提起來往外走。
剛走到門口,一個小太監急匆匆跑來,是四阿哥屋裡的,臉色發白,喘著氣說:“姑娘,六阿哥燒起來了,四阿哥讓奴才來傳話,說先別送吃的了。”
敏珠手裡的食盒晃了一下。
她站在門口,腦子裡嗡嗡的,剛才還好好的,怎麼突然就……
“怎麼會這樣!太醫去了嗎?”她問。
小太監點頭:“去了,德妃娘娘也正趕過來。”
她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食盒,緩了好一會才慢慢走回去,她把食盒放在灶台上,開啟蓋子。
七隻小碗還安安靜靜地擺在那兒,她特意把菠菜那個放在中間,白芝麻沾在綠飯糰上,碗底的紅釉透出來,像雪地裡開了一朵小花。
喃喃道:“六阿哥還沒見過這個呢。”
她伸手摸了摸碗邊,還是溫的。
外頭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不止一個人,壓得很低,卻急得很,間或有太監壓低聲音喊“快、快”。
敏珠心裡一緊,走到門口往外看。
德妃正從月亮門那邊過來,她走得很急,裙擺拖在地上,沾了灰也沒顧上,發間那支銀鍍金嵌珍珠的蝴蝶簪歪了,珍珠墜在耳邊一晃一晃的,她也不管。
她此刻的臉色白得嚇人,嘴唇沒有一點血色,眼眶紅紅的,她身後跟著幾個太監,抬著一個小小的擔架,正往阿哥所外麵走。
敏珠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德妃,她總是端端正正的,髮髻梳得一絲不苟,現在的她像一棵被風折斷的樹,所有的枝丫都在往下墜。
敏珠的目光又落在擔架上,六阿哥裹在一床小被子裡,隻露出半張臉。
那臉白得像紙,嘴唇乾得起皮,他閉著眼睛,眉頭皺著,呼吸又急又淺,小胸脯一起一伏的,像隨時會停下來。
他的衣領上沾著幾塊深色的印子,敏珠仔細看了一眼——是血。
吐血……?!
敏珠的腦子嗡了一下。
剛剛不是還好好的嗎?怎麼會……
德妃走在擔架旁邊,她伸手去摸六阿哥的臉,手指抖得厲害。
“胤祚,額娘在。”她的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像是從嗓子眼裡硬擠出來的,“不怕,額娘在這兒,不怕。”
六阿哥沒有反應。
她彎下腰,幾乎把臉貼到他耳邊,隨後不受控製一般,眼淚啪嗒啪嗒掉在六阿哥的被子上,她趕緊用手去擦,擦了兩下,又攥著被角不放。
“你不要丟下額娘……”她聲音發顫,斷斷續續的,“你上回不是說想騎馬嗎?等你好了,額娘讓你騎,想騎多久騎多久,想騎哪匹騎哪匹……”
她說不下去了,捂著嘴,肩膀一抽一抽的。
四阿哥站在旁邊看著,他從沒見過德妃這個樣子。
在他心裡,她總是冷靜自持的,說話輕聲細語,從不當著人的麵失態。
現在她蹲在那裡,頭髮散了,簪子歪了,眼淚糊了一臉,拉著六弟的手不肯鬆開。
他忽然有點害怕,不是怕六弟好不了,她也會跟著……
他想說點什麼,嘴唇動了動:
“額娘,”他開口,聲音很輕,“太醫還在等著。”
德妃沒聽見,她隻一味地摸著六阿哥的臉,彷彿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四阿哥的手放在她的肩膀,又喊了一遍:“額娘——”
這回德妃有反應了。
她抬起頭,看向了四阿哥,她有點恍惚了——眼前這張臉,和擔架上那張臉,是那麼像。一樣的眉眼,一樣的唇形,可一個閉著眼,一個站在這裡。
她愣了一下,像是不認識他,又像是透過他在看什麼別的人。
隻一瞬,她就鬆開六阿哥的手,站了起來,身子還晃了一下,扶著擔架才堪堪站穩。
“走,回永和宮。”她說。
太監們抬起擔架,往阿哥所外麵走。
德妃跟在旁邊,一直低頭看著六阿哥,嘴裡還在唸叨“不怕不怕”,聲音輕輕的,像哄他睡覺那樣。
四阿哥站在原地,看著擔架走遠。
他的袍角被風吹起來,又落下去,他攥著衣角,攥了很久,然後他跟了上去。
他第一次覺得這條路這麼長。
敏珠站在小廚房門口,看著那行人拐過月亮門,直到看不見她才動了動痠麻的腳。
院子裡空蕩蕩的,隻有風吹過來,涼颼颼的。
灶台上的食盒還開著,那七隻小碗裡的飯糰早已涼了。
暮色四合,小廚房裡隻剩下灶膛裡那點火光。
青禾去領這個月的例銀了,小廚房裡就敏珠一個人,安靜得很。
這時,她的耳邊忽然響起腳步聲,很急。
敏珠回頭,隻瞧四阿哥站在門口。
他喘著氣,臉上沒什麼血色,嘴唇乾乾的,眼下有青印。
敏珠愣了一下,【這個點,他不是應該在永和宮守著嗎?】
四阿哥瞧了他一眼,緩了緩呼吸。
他想起永和宮今日的情形。
太醫們跪了一地,為首的陳太醫磕了個頭,隻敢回:“六阿哥脾胃虛寒,津液虧耗,臣等開的是溫補的方子,可六阿哥……咽不下去,強行灌藥,隻怕傷了根本。”
德妃跪在床邊,握著六阿哥的手,指甲掐進自己掌心,血珠子滲出來也沒察覺,六阿哥燒得滿臉通紅,他吐過,被子上、衣領上都是,嬤嬤要換,德妃不讓動,說“別折騰他”。
六阿哥的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手指微微蜷著,像要抓住什麼。
四阿哥站得不算遠卻也不近,他想過去,可腳好像被釘在地上。
他怕——怕走近了看見六弟的臉,怕聽見他叫“四哥”,怕他叫了,自己卻什麼都做不了。
忽然,他想起敏珠心裡那些話——她知道那麼多的事情,她是不是也知道六弟會怎麼樣?
他得問她,他得知道,所以他緊趕著回了阿哥所。
敏珠見他一直不說話,隻能行了禮後,小聲問:“四阿哥,您怎麼……”
四阿哥沒答。
隻是他走進小廚房,在灶台邊站住,隨後低頭看到那些那些涼了的小碗,他看了很久,才開口:“我剛從永和宮回來。”聲音悶悶的,像嗓子眼裡堵著東西。
敏珠不敢出聲。
“太醫都跪著,”他說,“說六弟底子太差,沒有葯能治,隻能慢慢養。”他頓了頓,“可他什麼都吃不下,葯也灌不進去。”
他抬起頭,看著敏珠。
她正低頭看著灶台上的食盒,不知道在想什麼。
四阿哥感覺自己心跳的很快,咚咚咚,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他盯著她,喉嚨發緊,感覺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怕,怕她開口,怕她不開口;怕她說知道,怕她不知道。
“六弟他……”他開口,聲音很輕,“會沒事的吧?”
敏珠愣了一下,看著麵前這個八歲的孩子。
他站在灶台邊,手攥著桌沿,指節泛白,他的眼睛很黑很亮,像是攢了一整天的光,此刻全落在她身上。
她張了張嘴,沒有立刻回答。
【六阿哥……】
四阿哥的心提了起來……
【歷史上的六阿哥胤祚,康熙二十四年,六歲,夭折。】
四阿哥感覺腦子嗡了一聲,像是有人在他耳邊敲了一下鍾,餘音嗡嗡地響,響得他什麼都聽不見了。
六歲……夭折。
他的手從桌沿上滑下來,垂在身側,指尖冰涼,掌心全是冷汗。
敏珠沒注意到他的異樣,她低著頭,心裡也是亂糟糟的,腦子裡全是前世在論壇上看到過的那些帖子。
【我記得以前在論壇上好多人都在那兒猜六阿哥的死因,說什麼的都有……有人說是天花,可那年宮裡沒鬧天花;有人說是肺病,說康熙後期好幾個阿哥都是肺上不好;還有人翻出滿檔案案,說六阿哥從小就脾胃虛弱,動不動就發熱,跟現在一模一樣……】
四阿哥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他不敢有動作,他怕打斷敏珠的心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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