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番茄
三月將盡，禦花園裡的杏花已經落了，玉蘭也謝了大半。
早朝後，康熙在乾清宮召見了幾位大臣。
禮部呈上來一批西洋貢品，說是從海路運來的，裡頭有幾樣稀罕東西，其中一樣畫著圖樣，紅艷艷的果子，看著挺與眾不同。
康熙看了看圖樣，問：“這是什麼？”
禮部官員答道：“回萬歲，叫番柿，西洋人說是能吃的，不過咱們這邊還沒人試過，都當花養著，說是好看。”
康熙笑了笑：“那就送到禦花園暖房去，讓花匠好生伺候著，回頭朕去看看。”
梁九功應了，讓人把種子和圖樣送去禦花園。
話說兩頭，這日一早，皇貴妃去慈寧宮給太皇太後請安。
太皇太後歪在炕上，手裡撚著佛珠，精神倒還好，隻是臉上帶著幾分倦色。
“這幾日倒春寒，聽說阿哥所病了好幾個？”太皇太後問。
皇貴妃忙道：“是，六阿哥和七阿哥都病了一場，四阿哥也著了涼。太醫都瞧過了，如今已大好了。”
太皇太後點點頭：“小孩子身子弱，經不起折騰，你協理六宮，阿哥所那邊多去看看，膳食起居都得上心。”
皇貴妃應道：“臣妾記下了。”
太皇太後擺擺手：“去吧，今兒就去看看，別等。”
皇貴妃又行了禮，退出來。
從慈寧宮出來，皇貴妃沒回承乾宮，直接往阿哥所去。
福安跟在後麵，手裡捧著記錄阿哥所日常的冊子。
皇貴妃先去了四阿哥屋裡，問了他幾句功課，又問他胃口如何，四阿哥一一答了，皇貴妃點點頭，又看了他一會兒，起身出來。
她又去了六阿哥和七阿哥的院子，問了太醫，看了脈案，又吩咐嬤嬤們仔細照看。
一圈走下來，已過了大半個時辰。
路過小廚房的時候，她腳步頓了頓。
灶膛裡的火苗一躥一躥的，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冒著熱氣，案板上擺著幾樣切好的菜，乾乾淨淨的，碼得整整齊齊。
一個宮女背對著門蹲在灶前添柴，辮子垂在背後，動作利落，正是敏珠。
皇貴妃看了一眼，沒進去，恰好劉姑姑此時從另一邊的屋子出來，瞧見皇貴妃便即刻上前行禮。
皇貴妃點了點頭，囑咐道：
“阿哥們正是長身體的時候，膳桌上也得多些講究。”
“這幾日，你讓人去禦花園領些花草回來擺膳，暖房那邊新進了幾盆西洋玩意兒，本宮瞧著也新鮮，挑幾樣回來吧。”
劉姑姑應下，皇貴妃便沒再多留，轉身走了。
劉姑姑送走了皇貴妃，走進小廚房，吩咐敏珠道：
“皇貴妃娘娘說了，阿哥所用膳要多些講究，你去禦花園領些新鮮花草回來，擺膳好看。暖房那邊新進了幾盆西洋玩意兒，也挑幾樣。”
敏珠應了，提著籃子往禦花園走。
路過阿哥所院子的時候，三阿哥正從四阿哥屋裡出來，看見她，喊了一聲：“敏珠！去哪兒？”
敏珠行了禮：“回三阿哥，去禦花園領些花草。”
三阿哥眼珠轉了轉，回頭沖屋裡喊：“老四！禦花園你去不去？”
四阿哥沒應聲。
三阿哥已經跟上來了：“走走走，我也去。”
四阿哥還是沒出來，三阿哥也不在意，跟著敏珠就往外走。
一路上他東張西望，又湊過來問她去領什麼花草，敏珠說不知道，他又問暖房什麼樣，敏珠說去過一次，裡頭熱得很，三阿哥“哦”了一聲，也不嫌悶，繼續跟著。
禦花園的暖房在園子東邊，夾在兩堵朱紅的宮牆之間，從外麵看隻是幾間半地下的屋子，灰瓦頂，窗戶開得又大又多，透出裡頭影影綽綽的綠意。
推門進去，一股潮濕的熱氣撲麵而來，混著泥土和花草的清香，與外頭的春寒像是兩個世界。
陽光從頂上的明瓦透下來，落在滿架子花盆上，牆角砌著矮矮的暖牆，還留著炭火的餘溫。
趙太監正蹲在地上擺弄花盆，聽見動靜趕緊站起來。
他先看見三阿哥，愣了一下，忙不迭地請安：“三阿哥吉祥！奴才沒迎出來，該死該死！”
三阿哥擺擺手：“你忙你的，我就隨便看看。”
趙太監應了，這才轉向敏珠，笑著迎上來：“姑娘來了？劉姑姑讓人傳過話了。這幾盆是新到的西洋玩意兒，皇貴妃娘娘吩咐了，阿哥所要用，姑娘儘管挑。”
三阿哥已經背著手在暖房裡轉開了，東摸摸西看看，不一會兒就被角落裡一盆開得正艷的茶花吸引住，蹲下來逗弄花瓣。
敏珠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幾盆叫不上名字的花，紅的黃的紫的，開得熱熱鬧鬧。
她正挑著，目光忽然被角落裡幾株綠油油的苗吸引住了——葉子、莖稈，結著幾顆青綠色的小果子，沉甸甸地墜著。
敏珠心裡一跳。
【番茄？西洋來的新鮮玩意？是番茄？！】
她蹲下來仔細看了看，果子的形狀、葉子的紋路，都和她以前見過的一模一樣。
【番茄！真的是番茄！說起來，這東西原產南美洲，後來傳到歐洲，再從西洋傳進來的，在歐洲那邊都吃了幾百年了，維生素C特別高，酸酸甜甜的，開胃又營養，做湯、炒蛋、拌糖，怎麼做都好吃……】
她伸手輕輕碰了碰一顆青果子，涼涼的，硬硬的。
【可惜現在還沒熟，得等到六月……等熟了摘幾個試試，阿哥們肯定沒吃過，不過自己敢吃，不代表阿哥們敢吃啊。】
【可惜了，這麼好的東西，在清朝居然沒人敢吃，都當花養著，維生素C你們知道嗎？能治壞血病，海上跑船的人幾個月吃不到新鮮菜，就容易得壞血病，什麼牙齦出血、傷口不癒合，要是船上能帶上番茄乾或者番茄醬，真實不敢想……】
她頓了頓，腦子裡忽然閃過前世看過的那些歷史——
【清朝的水師，唉……船不如人家，炮不如人家，連士兵的身體都不如人家，長途跋涉吃不到新鮮菜，士兵們渾身沒勁，要是能在軍營裡吃上番茄醬，說不定能少死不少人……】
她腦子裡轉著這些念頭，嘴上卻沒出聲。
三阿哥站在她身後，本來在逗貓，聽見敏珠心裡嘰裡呱啦說了一堆。
一開始她說番茄能吃，他還不覺得什麼——
然後他聽見了“壞血病”，聽見了“海上跑船的人幾個月吃不到新鮮菜”，聽見了“牙齦出血、傷口不癒合”……
他擼貓的手停了，貓從他手底下溜走了，他也沒注意。
然後他又聽見了——“清朝的水師，唉……”
三阿哥腦子裡轟的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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