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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光、失重、然後是彷彿要將靈魂撕碎的暈眩。
薑小滿最後的意識,是林晝那雙驚愕的眼眸,以及將自已徹底吞冇的、深不見底的黑暗。
她是在自已宿舍的床上醒來的。
晨光透過窗簾縫隙,在地板上投下熟悉的光斑。空氣裡有淡淡的、屬於周曉芸的茉莉花香薰味道。一切平靜得可怕,彷彿昨夜雕塑室裡那場驚心動魄的崩潰、那道吞噬一切的裂縫,隻是一場過於逼真的噩夢。
她猛地坐起,心臟狂跳,第一反應是去摸枕邊——冇有懷錶。她慌亂地掀開被子,跳下床拉開抽屜。
黃銅懷錶安靜地躺在雜物盒裡。
但它變了。
錶殼不再是溫潤的暗金色,而是覆蓋著一層冰冷的、類似氧化後的灰黑。背麵那道曾如血管般蔓延的暗紅刻痕,此刻凝固成一種猙獰的深黑色,邊緣粗糙,像一道被烙鐵燙傷的醜陋疤痕。最詭異的是錶盤:玻璃表蓋完好無損,但下方的指標全部消失了,隻剩下空蕩蕩的、標著羅馬數字的瓷白盤麵。
它“死”了?
薑小滿顫抖著拿起它,觸感冰涼,冇有一絲往日的溫熱。她下意識地用拇指去按壓側麵的錶冠——
冇有任何反應。冇有震動,冇有眩暈,冇有時空扭曲。
一種混雜著失落與慶幸的複雜情緒湧上心頭。那個帶來無數麻煩也給予她短暫“可能”的“時漏之器”,終於徹底失效了。但同時,一種更深的茫然和無助感攫住了她:林晝呢?他被捲到哪裡去了?時空管理局……還會來找她嗎?
她抓過手機,想看看時間,螢幕亮起的瞬間,她僵住了。
日期顯示:三天前。
正是她為了“修正”美術史考試重點,進行那次引發蝴蝶效應、導致與周曉芸關係破裂的重置之後的那天早晨!
她冇有被送回“現在”,而是被拋回了更早的“過去”!但這個世界……似乎有些不同。周曉芸的床鋪整潔,人卻不在,按照“記憶”,此刻她應該還在睡懶覺。書桌上,屬於曉芸的那瓶茉莉花香薰,位置挪動了幾寸。
這不是她“經曆”過的那個“三天前”。這是被懷錶崩潰的衝擊波、被那道時空裂縫擾動後的、一個相似卻又陌生的“昨日世界”。
她成了自已時間線上的幽靈。
渾渾噩噩地洗漱,出門。校園裡的一切看似如常,但細節處透著詭異。美術樓三樓走廊儘頭的窗戶,明明昨天(在她的記憶裡)還是完好的,此刻卻貼著“維修中”的膠帶。公告欄上學術講座的海報日期,與她印象中差了一天。
更讓她心悸的是,當她路過校史館時,一陣突如其來的劇烈頭痛襲來。眼前猛地閃過一些破碎、跳躍的畫麵:幾個學生驚慌地指著空蕩蕩的展櫃;管理員對著混亂的檔案目錄抓狂;一本厚重的校史年鑒“啪”地掉在地上,內頁的年代順序完全錯亂……
畫麵一閃而逝,頭痛也隨之緩解。薑小滿捂住額頭,冷汗涔涔。這是什麼?既不是回憶,也不是幻覺,更像是……對即將發生之事的短暫窺視?
她下意識地握緊了口袋裡的懷錶。
就在掌心與冰冷錶殼接觸的刹那,一種微弱的、奇異的脈動感傳來。不是以往的溫熱,而是一種更低沉、更隱秘的震顫,彷彿錶殼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緩慢搏動。同時,她清晰地感覺到,自已手腕內側的麵板傳來一陣細微的刺癢。
她挽起袖子,瞳孔驟縮。
在她白皙的手腕內側,不知何時,竟然也出現了一道極淡的、灰黑色的細線,其紋理走向,竟與懷錶背麵那道猙獰刻痕的邊緣分叉,隱隱呼應!而此刻,這道細線似乎比剛纔看見時,顏色深了那麼一點點,也延長了微不足道的一毫米。
懷錶的能力冇有消失……它變異了,並且,開始反噬到她的身體上!那些閃過的畫麵,是新的、“預知閃回”的能力?而使用這種能力,或者僅僅是懷錶自身的異常存在,都在加速她身上這“刻痕”的蔓延?
恐懼讓她幾乎想扔掉懷錶,但她不能。這是林晝或許還在尋找的座標,也可能,是她理解目前處境、找到回去(或前進)之路的唯一線索。
接下來的半天,薑小滿被迫利用起這不受控製、時靈時不靈的“預知閃回”。
她“看見”了美術係公共畫室裡,那尊用於寫生的經典石膏像“大衛”會在下午第一節課前莫名消失,引起小範圍騷亂和教授震怒。於是她提前溜進畫室,發現石膏像底座的時間標簽卡牌被錯誤地貼成了“明日”。她將其撕下,貼上正確的“今日”標簽。當她做完這一切離開後,再透過窗戶望去,“大衛”依然穩穩地立在原處。一件微小的時間錯亂被修正了。
她“看見”了校史館那本關鍵的年鑒會因為資料錄入員的“記憶混淆”,被錯誤地歸入民國時期的檔案堆,導致一係列檢索混亂。她趁著管理員午休,偷偷潛入內部檔案室,憑藉著預知畫麵中提示的位置,將那本年鑒放回了正確的現代校史區。又一件錯位被悄然扶正。
每一次微小的“修正”,她手腕上的灰黑刻痕都會傳來清晰的刺痛感,並向前延伸一絲。她感覺自已像個拙劣的裱糊匠,在用自身的“存在”作為漿糊,去黏合這個因懷錶崩潰而產生裂痕的“昨日世界”。而她修補得越多,自身被“同化”或“侵蝕”的風險就越大。
但她停不下來。一方麵,這是她身為“異常”引發者潛意識的贖罪;另一方麵,她在瘋狂地尋找任何與林晝相關的線索。她去了舊貨市場,張大爺的鋪子關著門,門上貼著“外出收貨,歸期不定”的紙條。她嘗試撥打林晝給過她的那個永遠不會接通的“管理局臨時聯絡碼”,果然隻有忙音。校園裡,更冇有那個黑色風衣身影的任何痕跡。
林晝彷彿被從這個被擾動的“三天前”徹底抹去了。
直到傍晚,她疲憊不堪地坐在圖書館後方的石階上,看著夕陽將天空染成橘紅色。絕望和孤獨像冰冷的藤蔓纏繞上來。她已經超過24小時冇有林晝的任何訊息了。他是否受傷了?是否被困在了某個更糟糕的時間碎片裡?還是說……他已經……
不,不會的。
她用力搖頭,再次握緊懷錶,幾乎是無意識地、強烈地祈望著:讓我知道他在哪裡!讓我看看他是否安全!
嗡——!
懷錶猛地在她掌心劇烈震動!這一次的震感遠超以往,冰涼的錶殼瞬間變得滾燙!薑小滿痛呼一聲,卻無法鬆手,彷彿錶殼與她的皮肉黏在了一起!
緊接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清晰、更持久的“預知閃回”畫麵,強行灌注進她的腦海——
那是一個廢棄的舊工廠內部,鋼鐵骨架鏽蝕,玻璃破碎,月光從頂棚的破洞慘淡地照入。
林晝背靠著生鏽的鋼梁,他的黑色風衣多處撕裂,左臂上包紮的布料已被鮮血浸透,臉色在月光下蒼白如紙。他手中握著一個閃爍著不穩定藍光的、類似儀表的裝置,正對著前方,眼神銳利而疲憊。
他的周圍,四個穿著統一黑色作戰服、麵戴詭異白色無孔麵具的身影,正從不同的方向,以一種非人的、近乎滑行的詭非同步伐,緩緩逼近。他們手中冇有明顯武器,但指尖縈繞著一種扭曲空氣的、灰白色的微光。
其中一人抬手,一道灰白光弧無聲射出,林晝猛地側身翻滾,光弧擦過他剛纔所在的位置,在鋼鐵地麵上蝕刻出一道深深的、邊緣融化的痕跡。他手中的藍色儀表光芒急劇閃爍,發出尖銳的警報聲。
畫麵中,林晝似乎低聲說了句什麼,口型像是:“……小滿……彆過來……”
然後,另一個黑衣人從陰影中鬼魅般閃現,指尖直刺林晝的後心!
畫麵在此戛然而止。
“不——!!”薑小滿尖叫出聲,猛地從石階上彈起,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懷錶從她手中脫落,掉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劇烈的頭痛讓她幾乎嘔吐,心臟因為恐懼和擔憂而瘋狂撞擊著肋骨。那不是普通的衝突,那是圍獵!林晝受傷了,他的裝置快要失靈了,他讓自已“彆過去”……可他在哪裡?!那箇舊工廠在哪裡?!
她撲過去撿起懷錶,錶殼依舊滾燙。她不顧一切地再次緊握,拚命回想畫麵中的細節:生鏽的鋼梁、圓形的破頂棚、地上散落的某種特定規格的齒輪零件……她需要更多資訊!
但懷錶沉寂了。無論她如何集中精神,如何祈求,甚至再次試圖按下那毫無反應的錶冠,都冇有任何新的畫麵出現。隻有手腕上,那道灰黑色的刻痕,傳來火燒火燎的劇痛。她低頭看去,驚恐地發現,就在剛纔那次強烈的預知後,刻痕已經從手腕蔓延到了小臂中部,顏色深得如同墨跡,並且,在她麵板下微微搏動,彷彿有了獨立的生命。
夕陽徹底沉入地平線,夜幕降臨。
薑小滿抱著膝蓋,坐在冰冷的石階上,身體止不住地顫抖。一邊是身陷不明險境、生死未卜的林晝;一邊是持續侵蝕自已、代價不明且難以控製的新能力;而她被困在一個不屬於自已的“昨日”,舉目無親,無人可求助。
她該怎麼做?憑藉零星線索,像無頭蒼蠅一樣去尋找那個不知存在於何處的舊工廠?還是留在這個相對“安全”的昨日校園,繼續修補那些無關緊要的時間錯位,眼睜睜看著刻痕爬滿全身?
或者……還有一種更可怕的可能性:她所預見的,是註定會發生的事實。她的任何乾預,都可能像之前那樣,引發更不可控的蝴蝶效應,甚至可能直接將危險引向自已,或者加速林晝的……
“哢噠。”
一聲極其輕微、卻清晰無比的齒輪轉動聲,從她緊握的懷錶內部傳來。
薑小滿渾身一震,緩緩攤開手掌。
在空蕩蕩的、指標全無的錶盤中心,一點微弱的、血紅色的光芒亮了起來。那光芒如同呼吸般明滅,而原本光滑的瓷白錶盤上,竟然緩緩浮現出了一行細小的、正在滲血般的紅色數字,像是一個倒計時,又像是一個座標:
47:23:19
47:23:18
47:23:17
……
數字在不斷減少。
它指向什麼?是林晝還能支撐的時間?還是某個事件發生的最後期限?或者……是她自已,被這失控的懷錶和蔓延的刻痕徹底吞噬的倒計時?
夜風吹過,帶著深秋的寒意。薑小滿握緊這枚變得更加詭異莫測的懷錶,看向遠處燈火闌珊、卻危機四伏的城市輪廓。
她必須做出選擇。
在時間徹底失控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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