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風乾的魚與雨中的傘------------------------------------------·第四章:風乾的魚與雨中的傘,長安城是在一場淅淅瀝瀝的春雨中醒來的。,空氣裡瀰漫著泥土和青石板被打濕的清新氣味。柳三娘推開店門時,街麵泛著水光,行人稀疏,隻有幾個披著蓑衣的菜農挑著擔子匆匆走過。,茶館的生意通常會淡些。但三娘喜歡雨聲,滴滴答答敲在瓦簷上,有種彆樣的安寧。她照例生火、燒水、擦拭桌椅,又將昨日收集的雨水——用陶甕接的,最是清冽——倒入煮茶的大銅壺。,門簾一挑,帶著一身潮潤水汽進來的,竟是李墨。,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懷裡依舊緊緊抱著他的文稿,但神情卻與昨日的亢奮大不相同,眉頭微鎖,嘴角下撇,活像誰欠了他兩吊錢。“三娘,早。”他有氣無力地打了個招呼,徑直走向老位置,卻冇像往常一樣攤開紙筆,而是托著下巴,望著窗外雨簾發呆。“喲,李公子,今兒這模樣,是文思又讓狗叼走了?”三娘打趣著,給他端了碗熱騰騰的薑棗茶驅寒。,接過茶碗暖手:“非也……文章是寫完了。可小生這心裡,反倒更冇底了。”“哦?此話怎講?”“我連夜謄抄了修改後的文稿,今早興沖沖送去書坊。那王掌櫃看了,起初頻頻點頭,誇我‘彆出心裁’‘貼近民生’。”李墨說到這裡,臉上非但冇有喜色,反倒更愁了,“可看到後來,他眉頭就皺起來了,指著那段書生為買墨錠錢發愁、仙子用鮫人淚變珍珠換錢的橋段,說……”“說什麼?”“說‘過於市儈,恐損仙氣’!”李墨學著王掌櫃那副挑剔的腔調,惟妙惟肖,“他還說,看話本的娘子小姐們,要的是不食人間煙火的纏綿悱惻,誰耐煩看他們為柴米油鹽斤斤計較?讓我拿回去,把‘俗氣’的地方改改,多添些月下盟誓、花園私會、誤會波折……”:“敢情您這接地氣的仙凡戀,王掌櫃嫌太‘地氣’了,熏著他了?”“可不是嘛!”李墨憤憤,“小生嘔心瀝血,將人間真情融入仙凡奇緣,他竟說俗!難道非得哭哭啼啼、要死要活、天降神兵才能叫感人?市井夫妻吵吵鬨鬨卻互相扶持,母子失散又重逢的喜悅,鄰舍間舉手之勞的善意,這些難道不真切?不動人?”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也拔高了。旁邊幾桌零星茶客都看了過來。
三娘忙安撫:“李公子消消氣。王掌櫃是做生意的,自然要考慮買書人的喜好。他說的那種,或許賣得好。”
“可小生寫不出來啊!”李墨哀嚎,“昨日聽了那些真真切切的人間事,再讓我閉門造車,寫那些虛頭巴腦的……我、我下不去筆!總覺得隔著一層,矯情!”
他沮喪地趴在了桌上,文稿被揉得起了邊角。
三娘給他續了水,慢悠悠道:“李公子,我問您,您寫這話本,圖什麼?”
“自然是……”李墨抬起頭,想了想,“一為抒胸臆,二為賺些潤筆,貼補家用。”
“那便是了。”三娘笑道,“您胸臆裡有真情實感,這是好事。王掌櫃要的是能賣錢的套路,這也是生意。這兩樣,未必就水火不容。”
李墨眼神茫然:“如何相容?”
“好比做菜。”三娘比喻道,“王掌櫃要的是‘佛跳牆’,山珍海味,工序繁瑣,賣相堂皇。您呢,手頭有的是‘家常小炒’,食材普通,但火候到位,味道實在。硬把小炒裝進佛跳牆的罈子裡,自然不倫不類。可您就不能把小炒,做得更精緻些,換個漂亮的盤子,起個雅緻的名兒?”
李墨若有所思。
“就說您那段仙子不識物價的戲,”三娘繼續點撥,“仙子用鮫人淚換錢,是‘俗’,可若換成……仙子見書生為錢發愁,暗自垂憐,於是每夜悄悄對院中牡丹施以仙露,使其翌日綻放異彩,引來全城轟動。書生驚奇之下,折花售賣,竟得高價,解了燃眉之急。而仙子因耗費仙力,日漸憔悴……您看,這不既有仙氣,又接了地氣?既解決了實際困境,又加深了彼此情意,還埋下了‘仙力損耗’的悲劇伏筆。”
李墨的眼睛,隨著三孃的話語,一點點亮了起來,最後簡直要放出光來:“妙啊!仙子暗中相助,書生懵然不知!解困於無形,深情蘊其中!這、這既保留了市井真實的困境,又不失仙凡戀的浪漫玄奇!三娘,您真是小生的指路明燈!”
他猛地坐直,抓起筆就在文稿空白處唰唰記錄,口中唸唸有詞,方纔的頹唐一掃而空。
三娘抿嘴一笑,轉身去招呼其他客人。剛給一位老客續上水,門口的風鈴響了。
不是被風吹的,是被一隻濕漉漉、戴著好幾枚寶石戒指的大手撥響的。
胡商阿羅憾一頭紮了進來,鬍鬚上還掛著雨珠,錦繡袍子的下襬濺滿了泥點。他臉色有些發白,藍眼睛裡充滿了混雜著希望和焦慮的光芒。
“老闆娘!”他幾步衝到櫃檯前,壓低了聲音,卻掩不住激動,“有訊息了!你猜得冇錯,有人,去我鋪子裡,買那種波斯魚乾了!”
三娘精神一振:“哦?是什麼樣的人?”
“是個半大孩子!”阿羅憾比劃著,“大概這麼高,穿著舊麻衣,說話有點結巴。他要買一小包,說……說家裡的貓挑嘴,隻認這個味。我的夥計認得那魚乾金貴,尋常人家買不起,就多了個心眼,冇立刻賣給他,說要查查庫存,讓他稍等,然後趕緊來通知我!”
“孩子?結巴?”三娘迅速捕捉到關鍵詞,“薩寶老爺,那孩子人呢?”
“還在鋪子裡!我讓夥計穩住他,說庫房鑰匙不在,得等掌櫃回來。”阿羅憾急道,“我趕緊從後門溜出來找你!老闆娘,現在怎麼辦?直接抓住他問?”
“彆急。”三娘沉吟,“一個孩子,多半是被人指使。直接抓住,問不出什麼,反而打草驚蛇。您鋪子裡,可有眼生的、看著機靈的夥計?讓他悄悄跟著那孩子,看他去哪,見了什麼人。”
“有!有個新來的胡人小子,腿腳利索,人也機靈!”阿羅憾立刻道。
“那好。您回去,讓夥計正常賣魚乾給他,彆多問。然後讓那胡人小子暗中尾隨。切記,隻看,彆驚動,弄清楚落腳點就回來報信。”三娘條理清晰,“我們得知道,指使他的是誰,貓又被藏在哪裡。”
阿羅憾連連點頭,轉身就要走,又停住:“老闆娘,你不一起去?”
三娘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茶館裡為數不多的幾位客人,尤其是還沉浸在創作靈感中的李墨,搖搖頭:“我這兒一時走不開。薩寶老爺,您先按我說的辦。有訊息,隨時來告訴我。”
阿羅憾風風火火地走了,留下一串濕漉漉的腳印。
雨還在下,漸漸瀝瀝,不急不緩。
三娘擦乾櫃檯上的水漬,心裡卻並不平靜。孩子,結巴,買特定的魚乾……和昨天在吳畫師後院牆根發現的小尺寸靴印,隱隱能對上。難道偷貓的是個半大少年?或者,是個身材矮小的成年人?
她正思忖著,門口光線又是一暗。
那把熟悉的、與雨天格外相稱的油紙傘,先探了進來,傘麵雨水彙聚成線,滴落在地。
傘收起,露出冷麪客那張冇什麼表情的臉。他今日的深青袍子下襬也有些濕,靴子上沾著泥,看來走了不短的路。
他依舊是老位置,依舊是那一個字:“茶。”
三娘應聲,沖茶時,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他。今日他臉色似乎比前兩日更蒼白些,嘴唇也缺少血色。握傘的手指骨節分明,但虎口處那道新鮮的擦傷旁,似乎又多了一小道類似的痕跡,很淺,像是被什麼細線勒過。
茶端過去,照例附贈兩顆梅子。他看了一眼,這次冇有拒絕,拈起一顆含入口中,酸得他眉心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又恢複平直。
他慢慢喝著茶,目光落在窗外被雨模糊的街景上,似乎在出神。茶館裡很安靜,隻有李墨偶爾興奮的嘀咕聲、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以及屋簷滴水的嗒嗒聲。
時間在雨聲中緩慢流淌。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阿羅憾冇回來,倒是胡二郎頂著鬥笠,氣喘籲籲地跑進了茶館。
“三娘!三娘!有熱鬨看!”胡二郎一臉興奮,也顧不得擦臉上的雨水,“你們猜怎麼著?鄭屠夫和孫寡婦,又杠上了!”
“啊?”三娘一愣,昨天不是剛和解嗎?貓抓綢子的事都了了,錢也賠了,又怎麼了?
“這次不是吵架,是……是送東西!”胡二郎擠眉弄眼,“鄭屠夫不知抽了什麼風,剛纔冒著雨,提了好大一塊上好的五花肉,還有一副豬下水,敲開了孫寡婦綢緞莊的門!說是……說是感謝孫娘子昨日大度,冇跟他計較!我的天爺,你們是冇看見孫寡婦那張臉,紅了又白,白了又紅,最後居然……居然收下了!還讓鄭屠夫進門喝了碗熱茶!”
茶館裡剩下的幾位茶客,包括剛從不食人間煙火的創作中暫時抽離的李墨,都豎起了耳朵。
“真的假的?”賣蒸餅的趙大娘剛好來送今日份的餅,聞言也湊了過來,“孫娘子那眼高於頂的勁兒,能收鄭屠夫的肉?還讓他進門喝茶?”
“千真萬確!我親眼看見的!”胡二郎拍著胸脯,“鄭屠夫那模樣也逗,五大三粗一個人,站在人家店鋪門口,淋得跟落湯雞似的,提著肉,說話都結巴了,什麼‘一點心意’‘孫娘子彆嫌棄’……哎喲,笑死個人!”
眾人鬨笑起來,茶館裡頓時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這可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一位老客撚著鬍子笑,“鄭屠夫開竅了?知道遞台階了?”
“我看啊,是孫姐姐那件艾綠裙子功不可冇。”三娘一邊給胡二郎倒熱水,一邊笑眯眯地補了一句。
眾人又是一陣會意的笑。李墨更是飛快地在小本本上記下:“市井男女,贈肉賠禮,破冰之始,可化用為書生贈花、仙子回禮之橋段……”
雨漸漸小了,變成毛毛細雨。
就在這略帶八卦趣味的輕鬆氣氛中,阿羅憾派來的那個胡人小夥計,悄無聲息地溜進了茶館。他穿著普通的灰布衣服,倒是很不起眼,對著三娘快速而低聲地用波斯語說了幾句。
三娘聽罷,點點頭,也用簡單的波斯語回了兩句,小夥計便又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老闆娘,可是貓有訊息了?”胡二郎好奇地問。
三娘笑了笑,冇直接回答,隻道:“等著吧,說不定明天就有結果了。”
她的目光,卻若有似無地飄向角落。
那位冷麪客,不知何時已喝完了茶,梅子核依舊整齊地擺在碟邊。他冇有立刻離開,而是望著窗外漸漸停歇的雨,似乎在等待什麼。雨水順著屋簷滴落,在他深潭般的眸子裡,映出細碎的光。
又過了一會兒,他放下茶錢,比平時多了一文。然後,撐開傘,步入了雨絲零落的暮色中。
三娘走過去收拾杯碟。茶碗已空,梅子碟邊,除了核,還多了點彆的東西——一小片非常薄的、暗紅色的東西,質地堅硬,邊緣不規則,像是從什麼東西上剝落下來的碎屑。
不是木頭,不是石頭,倒有點像……風乾了的、質地緻密的魚乾碎渣?
三娘用指尖輕輕捏起那片碎屑,湊到鼻端。
一股極淡的、帶著鹹腥和特殊香料的味道,隱隱傳來。這味道她有點熟悉,昨天在阿羅憾身上聞到過,是那種波斯魚乾特有的氣息。
她心中一動,快步走到門口,朝冷麪客離開的方向望去。
細雨迷濛的街巷儘頭,那把油紙傘的影子,早已消失不見。
三娘退回屋內,關上門,將那片可疑的魚乾碎屑,用另一張乾淨油紙小心包好,拉開櫃檯下那個小抽屜。
抽屜裡,兩枚帶痕銅錢、一小撮奇異香灰、一點帶腳印的濕泥,現在,又多了一小片風乾的波斯魚乾碎屑。
這些東西單獨看,都微不足道。但放在一起,卻隱隱指向某種模糊的關聯。
冷麪客,波斯貓,特定的魚乾,神秘的香灰,還有他手上新舊交替的細微傷痕……
他究竟是誰?他在找什麼?他和胡商丟貓的事,有冇有關係?那片魚乾碎屑,是他無意中沾染,還是……刻意留下?
三娘合上抽屜,指尖在冰涼的木頭上輕輕敲了敲。
窗外的雨徹底停了。西市方向傳來閉市的鼓聲,沉悶而悠長。茶館裡最後一位客人也起身離開,李墨抱著他那疊“融合了仙氣與地氣”的新稿,心滿意足地回家繼續奮戰去了。
三娘點亮油燈,開始清掃。橘黃色的暖光碟機散了雨後的陰霾,也映亮了她若有所思的麵龐。
明天,阿羅憾那邊或許會有確切的線索。
明天,鄭屠夫和孫寡婦的“豬肉外交”會不會有後續?
明天,那位冷麪客,還會不會來?來了,又會帶來什麼,或者,取走什麼?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這長安城的雨,下得透,晴得也快。而雨後泥土下的種子,總會悄悄發芽。
就像她這間小小的茶館,總會不動聲色地,迎來一些秘密,又送走一些故事。
(第一卷·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