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結巴少年與波斯魚乾的秘密------------------------------------------·第五章:結巴少年與波斯魚乾的秘密,長安城的天藍得像剛洗過的琉璃。陽光毫無遮攔地灑下來,西市的青石板路蒸騰著淡淡的水汽,空氣裡混合著泥土、食物和人群的鮮活氣息。。她先將那盆茉莉搬到門口能曬到太陽又不至暴曬的地方,又接了半甕雨水,預備晌午後煮茶用——雨後的水軟,泡出的茶格外甘潤。,就聽見街那頭傳來一陣不尋常的騷動,夾雜著熟悉的、帶著異域腔調的焦急聲音。,正帶著他那兩個仆從,還有昨日那個機靈的胡人小夥計,急匆匆往茶館趕來。周圍已有早起的攤販和行人好奇地張望。“老闆娘!找到了!找到了!”阿羅憾人還冇到跟前,嗓門先到了,滿臉喜色,鬍子都激動得翹了起來。,將他讓進茶館,免得在街上引來更多關注。“薩寶老爺慢些說,貓找到了?”“不是貓,是人!偷貓的人!”阿羅憾灌了一大口三娘遞上的涼茶,順了順氣,壓低聲音道,“昨日按你說的,我那夥計巴耶爾,悄悄跟著那買魚乾的結巴小子。你猜怎麼著?他冇回貧民窟,也冇去什麼偏僻地方,反而七拐八繞,進了永寧坊!”?三娘心中一動。那不是李墨住的地方嗎?也是那位夜半對月長歎的“相思書生”所在。“進了永寧坊,又繞了幾條小巷,最後進了一個獨門小院。”阿羅憾繼續道,“巴耶爾機靈,冇敢靠太近,隻在附近轉了轉,打聽了一下。你猜那院子住的是誰?”。“是個老樂工!姓杜,從前在教坊司待過,後來壞了嗓子,又得罪了人,被攆了出來,靠教幾個學生和修補樂器過活。”阿羅憾道,“那結巴小子,是他收養的孤兒,叫小竹,天生說話不利索,但手腳勤快,幫他打打下手。”,收養的結巴孤兒,偷價值不菲的波斯貓?動機是什麼?三娘微微蹙眉。“巴耶爾在附近守到天黑,冇見那小子再出來,也冇聽見貓叫。他今早天冇亮又去盯了一會兒,見那小子挎著籃子出門,像是去買菜,就趕緊回來報信了。”阿羅憾搓著手,“老闆娘,現在怎麼辦?直接報官抓人?還是我們帶人去那院子搜?”“先彆急。”三娘沉吟,“一個老樂工,偷貓做什麼?賣錢?他該知道這種貓容易辨認,不好出手。勒索?可他又讓小竹去買特定魚乾,顯然是還想養著。這不合常理。”
“那……或許是想養著玩?”阿羅憾猜測,“我那雪奴確實漂亮可愛。”
“若真是愛貓之人,更不該用偷的。”三娘搖頭,“薩寶老爺,您先回鋪子,一切如常。我去永寧坊走一趟,探探虛實。”
“你一個人去?”阿羅憾不放心,“萬一那老樂工不是善茬……”
三娘笑了:“青天白日,坊門之內,他能如何?再者說,我以尋訪琵琶名師為由去拜訪,合情合理。您若實在不放心,讓巴耶爾遠遠跟著,在坊門外接應便是。”
阿羅憾想了想,同意了,再三叮囑她要小心。
送走胡商,三娘換了身素淨但料子不錯的藕荷色襦裙,頭髮重新抿過,插了支不起眼的銀簪。想了想,又從櫃檯裡包了一小包上好的茉莉香片,提上一盒昨日新做的桂花糕。
李墨抱著他的寶貝文稿,正好興沖沖進來,見三娘這身打扮要出門,奇道:“三娘,您這是要去吃喜酒?”
“去永寧坊串個門。”三娘笑道,“李公子今日氣色大好,可是稿子改妥了?”
“妥了!完全按您的點撥改的,仙子暗中以仙露滋花助書生渡難關那段,我自己讀著都感動!”李墨眉飛色舞,“王掌櫃這次定說不出半個‘俗’字!對了,您去永寧坊哪家?我對那邊熟。”
三娘心中一動:“是位姓杜的老樂師,據說琵琶彈得極好,我想去請教些指法。”她冇提貓的事。
“杜樂師?”李墨想了想,“是不是住在坊東頭槐樹底下那個獨院?是了,是有這麼一位,聽說脾氣有些古怪,不大與人來往。他家裡好像是有個不大利索的小子……三娘您去請教琵琶?您還會這個?”
“略通皮毛,想學著彈個小調娛客。”三娘含糊帶過,“李公子既然熟路,不如陪我走一趟?也省得我尋門問戶。”
李墨正想出門走走換換腦子,欣然答應。
兩人出了西市,穿過兩條街,便進了永寧坊。坊內比西市清靜許多,多是住家院落,槐樹柳樹掩映,偶有雞鳴犬吠。
李墨輕車熟路,將三娘引到坊東頭。果然,一棵老槐樹下,有個小小的獨門院落,院牆不高,露出裡麵幾叢青竹,收拾得倒還整潔,隻是門扉緊閉,透著股冷清。
三娘上前叩門。好一會兒,裡麵才傳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門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張瘦削、略帶警惕的老人的臉。他看起來六十上下,頭髮花白,麵容清臒,眼睛有些渾濁,但看人時目光很銳利。
“何事?”聲音果然有些沙啞。
三娘福了福身,笑容溫婉:“可是杜老樂師?晚輩姓柳,在西市開了間小茶館,素來仰慕琵琶雅音。聽聞杜老技藝精湛,特來拜訪,請教一二。些許薄禮,不成敬意。”說著,遞上茶葉和糕點。
杜樂師的目光在茶葉和糕點上停留一瞬,又打量了一下三娘和她身後書生打扮的李墨,眉頭微鬆,但並未開門:“老夫早已不操舊業,耳聾手僵,教不了人。娘子請回吧。”
“杜老過謙了。”三娘語氣誠懇,“晚輩不敢奢求學藝,隻是近日茶館想添些雅趣,奈何譜子中有一段輪指始終不得要領,心下苦惱。久聞杜老當年一手《鬱輪袍》動長安,故冒昧前來,隻求指點一二,哪怕一兩句心得,晚輩也感激不儘。”她姿態放得低,話又說得漂亮,既捧了對方昔日榮光,又表明瞭有限且正當的訴求。
杜樂師沉默了片刻。或許是想起了當年風華,或許是那包上好的茶葉和精緻的糕點起了作用,又或許隻是太久無人登門請教,他最終側身讓開了門:“進來吧。隻一刻鐘。”
小院不大,三間正屋,一間廂房。院子裡果然種了幾竿翠竹,還有一架葡萄,架下放著石桌石凳,雖簡樸,卻頗雅緻。隻是異常安靜,冇聽見貓叫,也冇見那個叫小竹的少年。
杜樂師將兩人讓到葡萄架下坐了,自己進屋取了把舊琵琶出來。那琵琶一看就有些年頭了,但保養得很好,琴身光滑,絃軸錚亮。
三娘哪裡真會什麼輪指,隻好硬著頭皮,將從前聽曲兒時記得的幾句指法疑惑說了,多是些門外漢問題。杜樂師聽得眉頭直皺,但看三娘態度恭敬,還是耐著性子,用沙啞的嗓音簡單解釋了幾句,又演示了兩個基本指法。
就在這當口,正屋的門簾忽然動了動,一顆小腦袋探了出來,是個約莫十一二歲的少年,麵板黝黑,眼睛很大,正怯生生地朝外看。看到有生人,立刻又縮了回去。
杜樂師咳嗽一聲,有些不自然地提高了嗓音:“小竹,冇你的事,回屋去。”
屋裡傳來含糊的應聲。
三娘裝作冇看見,繼續請教。她眼風卻悄悄掃過院子角落。那裡堆著些破損的樂器、舊木板,還有一個倒扣著的、縫隙用木板釘死了的破籮筐。
籮筐邊緣,露出幾縷極其細微的、純白色的毛,在陽光下幾乎看不見,若非三娘有心留意,絕對會忽略。
看來,貓很可能就藏在那裡。隻是為何要釘死?怕貓叫出聲?還是怕它跑出來?
她心念電轉,臉上卻依舊帶著請教的笑容,又問了兩個無關痛癢的問題,然後適時起身:“多謝杜老指點,茅塞頓開。不敢多擾杜老清靜,晚輩這就告辭。”
杜樂師似也鬆了口氣,點點頭,並未客套留人。
三娘和李墨走出小院,李墨還沉浸在剛纔“請教藝術”的氛圍裡,低聲對三娘說:“這位杜老,雖然脾氣怪,但剛纔演示那兩下,功底是真深,可惜了……”
三娘嗯了一聲,走出幾步,忽然“哎呀”一聲,停下腳步,摸了摸袖子。
“怎麼了三娘?”
“我那支銀簪子,好像掉在杜老院裡了。”三娘麵露懊惱,“雖不值什麼錢,卻是家傳的……”
李墨忙道:“那趕緊回去找找?”
兩人折返,再次叩門。這次開門的還是杜樂師,聽說丟了簪子,眉頭又皺起,但還是讓他們進來找。
三娘在石桌石凳附近低頭尋找,眼神卻飛快地掠過那個破籮筐。這次看得更清楚,籮筐縫隙裡,除了貓毛,似乎還有一點……深色的汙漬?
她正想找個藉口靠近些細看,廂房的門忽然被推開,那個叫小竹的少年衝了出來,手裡拿著支簡單的木簪,結結巴巴道:“是、是不是這、這個?剛、剛在門、門檻邊撿、撿到的。”
三娘一看,正是自己今日戴的那支普通銀簪。她接過,連聲道謝:“正是正是,多謝小郎君。你這孩子,心真細。”
小竹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三娘注意到,他腳上穿的,是一雙很舊的、但底子紋路較細的布靴,尺寸不大。
杜樂師催促道:“找到就好,二位請回吧。”
再次離開杜家,走出永寧坊,李墨才奇怪道:“三娘,您那簪子,我記得您出門時好像插在右邊,怎麼掉在門檻邊,被那孩子撿到了?”
三娘笑了笑:“許是我福身時不小心勾到了頭髮,滑落了冇察覺。多虧了那孩子。”
她心裡卻已大致有了猜測。回到西市,阿羅憾早已等在茶館,急得團團轉。
三娘將巴耶爾和李墨都支開,才低聲對阿羅憾道:“貓應該還在杜家,被藏在一個釘死的破籮筐裡。但我看那情形,不像是偷,倒像是……撿到了,或者,貓自己跑進去,他們怕惹事,給藏了起來。”
阿羅憾不解:“為何要藏?撿到貓,送還給我,不是還能得酬謝?”
“問題可能就出在‘撿到’上。”三娘分析,“薩寶老爺,您想想,您的雪奴,是怎麼丟的?是自己跑出去,還是被人從您府上帶出去的?”
阿羅憾肯定道:“絕不可能自己跑出去!我院牆高,門禁嚴,雪奴很乖,從不靠近大門。”
“那就是有人帶走了它。但帶走它的人,未必是杜樂師或小竹。或許,是彆人偷了貓,中途出了什麼變故,貓跑了,躲進了杜家院子。小竹發現了,孩子單純,見貓漂亮又受了驚,可能想先養起來,或者……貓受了傷,他想救治。”三娘想起籮筐邊那點深色汙漬,“而杜樂師,可能知道這貓來曆不尋常,怕惹麻煩,又拗不過孩子,就先把貓藏起來,想等風頭過了再做打算。讓小竹去買特定魚乾,是真心想喂貓,也說明貓可能狀態不太好,需要熟悉的食物。”
阿羅憾聽得連連點頭:“有理!那……那我們現在就去要回來?”
“直接去要,杜樂師若一口咬定冇有,或者情急之下對貓不利,反而不美。”三娘思忖道,“得讓他自己願意交出來。”
“怎麼讓他願意?”
三娘笑了笑,附在阿羅憾耳邊,低聲說了幾句。阿羅憾先是一愣,隨即露出恍然和欽佩的神色。
午後,三娘正在茶館裡聽幾位婦人閒聊鄭屠夫送肉的新進展(據說孫寡婦回贈了一方親手繡的帕子,上麵是青竹圖案,寓意“有節”,被茶客們解讀出無數含義),杜樂師帶著小竹,竟然出現在了茶館門口。
兩人都換了身相對乾淨整齊的衣服,小竹手裡還提著一個蓋著粗布的籃子,神色侷促不安。
三娘迎上去,笑容如常:“杜老?您怎麼來了?快請進。”
杜樂師走進來,看了看茶館裡還算雅緻的環境,又看了看三娘,沙啞著嗓子道:“柳娘子,老夫……有事相求。”
三娘將他們引到相對清淨的角落坐下,上了茶。
杜樂師沉默了一會兒,才艱難開口:“老夫……前幾日在院中撿到一隻貓。通體雪白,藍眼睛,似是名貴品種。小竹這孩子心善,見貓後腿有些不利索,像是摔過,便央求我先養著。我……我一時糊塗,又怕這貓來曆不明,招惹是非,便允他先藏起來。”
小竹在旁邊低著頭,手指緊緊攥著衣角。
“今日聽了些市井傳聞,方知這貓原是薩寶老爺的愛寵。老夫心中惶恐,特將貓送回。”杜樂師示意小竹。小竹小心翼翼地揭開籃子上的粗布,裡麵墊著軟布,臥著的正是那隻通體雪白、藍眼如寶石的波斯貓“雪奴”。貓看起來有些萎靡,後腿處纏著乾淨的布條,但看到阿羅憾(三娘早已讓人去請),立刻“喵”地叫了一聲,掙紮著想站起來。
阿羅憾衝過來,看到愛貓,激動得差點落淚,連聲呼喚:“雪奴!我的雪奴!” 貓也親昵地用頭蹭他的手。
“杜老,小竹,多謝你們救了雪奴!”阿羅憾檢查了貓的傷勢,隻是輕微扭傷和擦傷,已做了簡單包紮,無大礙,更是感激,“若非你們收留救治,它在外頭不知要遭多少罪!”
杜樂師鬆了口氣,擺擺手:“不敢當。物歸原主,理所應當。隻是……老夫有一不情之請。”
“您說!”
“小竹與這貓相處幾日,甚是喜愛。不知……薩寶老爺能否允許,日後偶爾讓小竹去看看它?或者,若老爺府上需要人幫忙照料貓狗,小竹手腳勤快……”杜樂師說著,看了一眼身邊眼巴巴望著雪奴的少年。他已知曉阿羅憾的身份,若能給這個口齒不利索的養孫謀個穩妥差事,哪怕隻是偶爾的零工,也是條出路。
阿羅憾正為找回愛貓高興,又見這祖孫倆確實心善(貓被照料得不錯),當即拍板:“這有何難!我府上正缺個細心人幫忙照料貓犬花草!小竹若願意,每月可來兩三日,工錢照給!平日裡,也可隨時來看雪奴!”
小竹眼睛瞬間亮了,結結巴巴地連聲道謝。杜樂師也麵露欣慰,起身鄭重行禮。
一場可能的“偷貓風波”,以如此溫情的方式化解。三娘功不可冇。阿羅憾堅持要重謝三娘,三娘隻收了應有的“茶錢”和“跑腿費”,多的不肯要,隻笑著說:“薩寶老爺的人情,可比金子管用。往後我這茶館的玫瑰露和香料,可得給我留些好貨色。”
阿羅憾大笑應允。
送走千恩萬謝的杜家祖孫和心滿意足的胡商,茶館裡又恢複了平靜。李墨不知何時回來了,津津有味地聽完這結局,歎道:“人間自有溫情在啊!這可比話本裡那些強取豪奪、你死我活的戲碼動人多了!我得記下來,以後寫個‘義貓報恩’或者‘善心獲報’的段子……”
夕陽西下,茶館打烊。
三娘收拾停當,最後檢查門窗時,目光不經意掃過門口石階。
那裡,不知被誰用腳尖,在濕泥未乾時,劃了一個極淺的符號。像是半個殘缺的圖案,又像是一個未寫完的字,線條簡單,卻透著一種刻意的冷淡。
不是孩子們嬉鬨的塗鴉。倒像是……某種標記?
三娘蹲下身,仔細看了看。泥已半乾,痕跡模糊,辨不真切。但她心裡隱隱覺得,這和那位冷麪客脫不了乾係。
他今天冇來。
但似乎,他來過,又走了。留下一個無聲的記號。
是給她的?還是給彆的什麼人?
三娘用鞋底將痕跡抹去,起身關好門。
抽屜裡,那些零碎的“異常”物品依舊靜靜地躺著。波斯貓的案子了結了,可圍繞它延伸出的疑問——最初是誰偷了貓?為何中途棄貓?那個可能存在的偷貓賊去了哪裡?——並冇有答案。
還有那奇異的香灰,帶血的銅錢,風乾的魚乾碎屑,以及今日門口這神秘的泥印……
它們像散落在長安城巨大拚圖裡的幾塊碎片,彼此孤立,卻又隱約呼應。
三娘吹滅油燈,黑暗籠罩下來。
窗外,長安城的燈火次第亮起,勾勒出這座不夜之城的輪廓。更夫的梆子聲由遠及近,又漸漸遠去。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新的故事,新的茶客,以及……新的、或許更加撲朔迷離的“瓜”。
她輕輕撥出一口氣,嘴角卻微微彎起。
這長安城,真是越來越有意思了。
(第一卷·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