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眼裡隻有你】
蔚風淡淡地說:“我的畫……不好看。”
“你有畫畫啊?”溫雅饒有興致地問,“我可以看看嗎?”
蔚風起身去了屋裡。
她看著他的背影,發現他走路挺快的,腿傷應該是完全好了。
蔚風拿出來好幾個素描本子,每一本都很厚,除了一本以外,全都畫滿了。
有些頁麵上就幾筆,勾勒出一個不知名的形狀,有些頁麵幾乎畫得滿滿當當。
溫雅翻看得很慢,她連雲的形狀都看不明白,也無法把雲和實物聯想在一起,但是她從蔚風的畫裡麵看出了一些東西。
就像方法對了就能看出3D立體畫一樣,她好像是找到了看他的畫的正確方法。
她把一張幾乎塗成全黑的畫攤在蔚風的麵前問:“這是……稻田嗎?”
晃眼間,她好像看到了稻穗,彎著的、沉甸甸的、豐收的一片稻田。
蔚風愣了好一會兒,點頭說:“是。”
不管是父母還是心理醫生,沒人看得懂他的畫,他們以為他隻是發泄式地亂塗抹。
“好棒啊。”溫雅的手撫過泛光的鉛筆畫,摸了一手指的黑色石墨粉,她說,“這畫如果是彩色的,得有多漂亮。”
“嗯。”蔚風一想到豐收的金色稻田,也覺得很漂亮,他笑了起來,說,“明天,我們去田裡玩吧。”
7月的稻田,還是綠油油的,也很漂亮。
蔚風不再坐在院子裡看天,他每天都出門,帶上素描本,上山、下河、去田地裡畫畫。
他還會帶溫雅去偷摘彆人家的水果、小黃瓜、西紅柿……什麼看起來好吃就偷什麼吃。
若是有大人看見了,會喊他一聲,然後說:“我拿東西給你多裝些帶回家吃。”
鄉下孩子少,他又是蔚茂林的小孩,村裡所有人都認識他。
說起來是偷,實際上是:他們偷偷摘一兩個吃了也就算了,要是被大人發現了,就得連吃帶拿的,老鄉們都是很熱情的,看到孩子喜歡就會送他們一堆。
八月中旬,溫雅要走了,她得回城裡去上小升初的銜接班,收收心,準備迎接初中的學習生活了。
兩人分彆的時候,溫雅忽然想到:“蔚風,我們……已經同年級了。”
她和他永遠差著兩歲,但年級已經追上他了。
他若是再這樣呆在家裡,她就要變成他的學姐了。
蔚風沉默了很久,溫雅也不說話,但能看出他表情變化,有猶豫、有掙紮,還有痛苦。
她理解,曾經學習帶給他的,隻有痛苦的回憶。
前幾天,郭瑤去找過溫雅,鄭重地為兩年前發生的事向她道歉了。
還說了許多,因為自己的心態失衡,在教育蔚風的事情上鑽了牛角尖,她的偏執和逼迫讓蔚風身心俱傷。
把孩子逼到這般田地,不是她的本意。
她這兩年也在接受心理治療,現在已經不會再逼著蔚風一定要取得良好的成績了。
她就希望孩子能回到學校去,和同齡人一起學習、生活、成長,希望他可以再次快樂起來。
溫雅在郭阿姨走後想了許多。
“人非聖賢,孰能無過”“見善則遷,有過則改”這些話,她都學過,也明白應該要給人改錯的機會,但是,蔚風身上和心裡的傷,都已經存在了,隻會痊癒,不會消失。
不過,郭阿姨認識到自己的問題並願意改過,也是好事情,這樣蔚風就不會再添新傷了。
帶著使命,抱著期待,溫雅問:“你想不想跟我做同學?我們在一個班上學的話,就可以像現在這樣,每天都見麵了。”
蔚風沒有回答,一直沉默著,送她到村口上了車。
她知道那道坎很難跨越,他可能是恨學校的,更恨學習,恨得連命都不想要了,讓他搞學習,毋寧死。
……
溫雅回城以後就投入到學習中去了,隻是,後來每當她看向天空的時候,就會想:蔚風今天,還是一個人在庭院裡看天上的雲朵嗎?他會不會寂寞?
初中正式報道那天,溫雅在佈告欄找到自己的名字對應的班級,然後去教學樓裡找教室,路上遇到許多小學的同學。
終於找到自己的班級,走進教室,意外地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剪短了頭發的蔚風。
她激動地跑到他的麵前,驚訝不已:“你也在這個班嗎?”
蔚風以前比她矮來著,現在站著都能看到她的頭頂了,他說:“這是個重點班,有點難進,花了些時間。”
溫雅笑得燦爛:“你應該早點告訴我啊!這樣我就能提前很多天開始高興了。”
“高興……”蔚風害羞地撓頭,“高興就好。”
“什麼呀!”溫雅以為他太久沒上學了,不習慣班級氛圍,緊張得麵紅耳赤的,主動說,“我跟你坐同桌吧,這樣你有不會的我就可以給你講啦。”
她馬上意識自己說錯話了,補充道:“如果你想知道的話,我再給你講!我不會主動跟你講的,我沒有那麼煩人。”
蔚風的臉更紅了:“不煩,小雅是對我好。”
“對對對,我就是純好心。”溫雅就顧著高興了,一點沒察覺到蔚風從始至終眼裡隻有她一個人。
這個班級,以至於願意回學校這件事,對蔚風而言,唯一的意義就是——可以每天都見到她。
齊頌跟溫雅兩個月沒見了,再見麵,她身後多了個傻大個。
那人呆呆笨笨的,跟條小尾巴一樣對她亦步亦趨,除了女廁所以外,他哪兒都跟著去。
傻大個搞學習不行、搞人際關係也不行、畫的畫難看死了、運動也不行,據說是身體原因,體育課都是直接開特殊通道,不用上的。
真是白長那麼大個兒了,乾啥啥不行。
但是溫雅很喜歡他,總對他笑,兩人同出同進,一起上學、一起吃飯、一起回家、週末還要在一起玩。
齊頌最後得出結論:她的口味異於常人,喜歡跟傻子玩。
……
很多年沒再看過蔚風腿上的傷,今天再次看到,已經平滑了許多,顏色也淺淡了一些。
蔚風喜歡在她麵前裝柔弱、喜歡跟她撒嬌、想要她多多地關注他,關心他,她全都知道,她也願意,隻要他開心。
事實上,蔚風願意跟她說的那些煩惱和傷痛,都是很輕微的、很好解決的程度,他真正痛苦的時候,是不會出聲的。
媽媽打他的時候,他是沉默的;決定去死的時候,他是無聲的;在他的傷口斷斷續續痛著的這些年,他是一個痛字都沒有說過的。
人這一生很難,每個人生來就握著一部空白的人生劇本,每一筆每一劃都要自己親自填寫上去。
她的人生劇本,她寫得還可以,在有餘力的情況下,她願意給有需要的人一些溫暖和善意,不介意幫他添上幾筆。
蔚風是曾決定拋棄這個世界的人,他對金錢、親情和生命,沒有任何留戀,所幸他死裡逃生,並找到了自己的才華。
現在他是一個有才華的美男子了,世人愛他的畫,欣賞他的才華,他有錢、有名、有作品。
溫雅希望他擁有得越多越好,這世間總得有些東西能讓他留戀才行,能讓他留下才行。
所以她一點都不煩他整日“嚶嚶嚶”“唧唧唧”,他吐槽或是主動說出需求,就說明他沒有自閉,精神狀態很好。
……
齊頌晚上又不回家吃飯。
溫雅加了會兒班,回家都快8點了,蔣阿姨居然在餐廳等著她,見到她也沒有指責或是抱怨。
今天蔣阿姨對她的態度分外地好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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