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雲萬千的天空下】
原來協會的規矩，對資格的審核，彈性都很大，全看組織是想要留你，還是想要卡你，規則會在想卡你的時候及時生效，在想接納你的時候為你打破一切規則。
蔣億自嘲地一笑。
作為一個協會規則的執行者和捍衛者，在被卸任之前，她都以為規則是死的，是要貫徹到底的，所以她過五關斬六將後才進入協會，對此，她是很驕傲的：那麼難進的協會，她進了。
結果所謂的“難”，隻是對普通人而言很難，像蔚風那種年紀輕輕就得獎的人，協會就是一路綠燈，求著他進。
如果榮城美協不能吸納到蔚風，想必，也有的是組織希望他加入。
擁有絕對實力的人，會被哄搶，手慢無，天賦一般的才需要苦苦掙紮博一個入會名額。
橫亙在天才和普通人之間的那個東西，不是鴻溝，是天塹。
……
溫雅今天的心情有點沉重，在蔚風發給他的照片的角落裡，可以看到一段猙獰的疤痕。
他倆初中開始是同班，蔚風卻比她大兩歲，是因為他曾經休學在家很長時間。
一開始他隻是決絕上學，後來發展到躁鬱症，然後在某個大家都在熟睡的深夜，他從自己的臥室窗戶跳了下去。
幸運的是，他住在二樓，沒有生命危險。
不幸的是全身多處骨折，右腿粉碎性骨折。
身上的傷和心理上的疾病都需要治療，蔚風有了充分的休學理由。
傷口癒合情況良好，腿上留下很長一條疤，刮風下雨的日子都會疼。
就像是被修複過的瓷器，即便滴水不漏，風雨還是可以穿過。
身體痊癒以後，蔚風還是拒絕再回學校，父母逼急了，他就以死相逼。
他是自殺過的人，雙親拿他沒有一點辦法。
每週都會帶他去看心理醫生，治療效果甚微，一來二去，時間就過去了很久。
溫雅小學畢業放暑假，回老家玩的時候，去看蔚風。
以前那個會帶她上山摘花，下河摸螃蟹的愛跑愛跳愛笑的男生變了很多，他不跑也不跳了，隻安靜地坐在院子裡，看天上的雲朵。
上次見他是兩年前，她讀小學四年級，他讀六年級。
溫雅成績很好，又一直跟齊頌搞競爭，兩人是拚到滿分沒得拚的那種不相上下的成績。
她去找蔚風玩的時候，他正在做英語試卷。
她在旁邊等了好一會兒，實在無聊，就好奇地去看六年級的試卷是什麼題目。
然後她發現：“這道題做錯了，應該是her不是she哦。”
蔚風聽了也沒有改，隻繼續寫後麵的題目。
溫雅往後一看，卷子上寫的答案全都是錯的，沒有一題答對了。
她感覺蔚風是在亂寫，因為他都沒有花時間讀題，她不解地問：“為什麼要寫錯誤的答案呀？”
蔚風不出聲，用嘴型告訴她：我不會。
蔚風的媽媽郭瑤送水果和飲料給溫雅，剛好聽見她說的話，便問她：“你才四年級，哥哥的卷子你能看得懂啊？”
“謝謝阿姨。”溫雅笑著說：“大部分可以。”
郭瑤問：“所以一個都沒有寫對嗎？”
“嗯。”溫雅想到一個辦法，“我可以給哥哥講，他寫對了以後，我們就能出去玩了嗎？”
郭瑤一把擒住蔚風的後脖頸，抽掉他手上的筆，丟飛出去，反手就給了他一巴掌。
蔚風不叫也不哭，隻安靜地坐著。
郭瑤激動地吼了起來：“人家比你小兩歲都會的東西，你為什麼不會？”
蔚風的成績很差不是一天兩天的事，老師開小灶、家教、輔導班、一對一……所有的補習形式都試過。
私立學校的老師也非常儘心儘力，可以說是所有人都對他用儘了力氣和手段，但他的成績還是每況愈下。
郭瑤對他的失望已經累積了很多年，今天是一次徹底的大爆發，因為她意識到，自己的兒子在學習這件事上，應該是徹底沒救了。
蔚風沒有任何回答，不管媽媽如何質問、嘶吼，劈頭蓋臉地打他，他安靜得彷彿死了已經有一會兒了。
溫雅被眼前發生的一切嚇得呆住了，然後就哭了起來，害怕得連連後退。
但是不想蔚風被打的心情戰勝了恐懼，她又跑回去，拉扯郭瑤阿姨的胳膊，哭著說：“阿姨，你打我吧！你打我就不要打他了！”
就連被打都毫無反應的蔚風，聞言掀了一下眼皮，但什麼也沒看清，因為有一巴掌把他的眼角打腫了。
溫雅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急得直跺腳，她的力氣太小了，拉不動大人。
她一咬牙，猛地撲上去，隔著大人的胳膊，抱住了蔚風的頭，激動地喊：“你不要打他，我不說了，再也不說了！”
她就那樣抱著蔚風，哭得死去活來，眼淚濡濕了他的頭發，流進他的耳廓裡，蹭到他的臉上。
她不知道，不知道自己的一句話會造成這樣的後果。
她跟齊頌在學習上都是要做到沒有錯誤的，她以為“沒有錯誤”是學習的唯一標準。
早知道就不說了，撕爛她的嘴也不說。
郭瑤再生氣也知道不能打彆人家的孩子，她將手抽了出來。
溫雅還在哭，掛在蔚風身上，哭得昏天黑地。
後來，蔚風牽著她的手，送她回家，一路上她不是在哭就是在道歉。
蔚風說：“不關你的事，她隻是想打我了。”
當天晚上，溫雅突發高燒，媽媽連夜帶她回到城裡，緊急入院治療。
病好以後，她就拒絕再去鄉下了。
她覺得自己闖了一場大禍，沒有臉再見蔚風。
兩年後的暑假，媽媽忽然問起：“以前老跟你一起玩的蔚風還記得嗎？”
溫雅聽到他的名字，心裡咯噔了一下。
是那件事，讓她學會了謹言慎行、不要顯擺、不要隨便指出彆人的錯誤……學會了很多很多。
時間已經過去了很久，當日所受的驚嚇和恐懼也慢慢地自愈了。
她平靜地說：“記得啊，怎麼了？”
“我聽說他出了些事，一直休學在家，有兩年沒上學了。”媽媽溫柔地摸著她的頭問，“你們以前關係挺好的，想不想去看看他啊？”
就像探病一樣。
盛夏七月，蔚風穿著短袖短褲坐在竹椅上。
溫雅看見他的第一眼就注意到了他腿上的傷，很長，幾乎跟小腿脛骨一般長，像一條趴在腿上的大蜈蚣。
他長高了許多，頭發很長，幾乎遮住了臉。
她搬了一張竹椅坐到他的旁邊。
兩年沒見，彼此的變化都很大，當然蔚風的變化是最大的，想必她也聽說了他的事，他等著她問，問他的傷，問他為什麼一直在家不上學……
溫雅開口問的卻是：“你在看什麼？”
蔚風：“雲。”
溫雅：“哪一朵？”
蔚風：“小狗形狀的，正往左邊飄。”
溫雅：“是竹林上方那一片嗎？我找不到小狗在哪裡。”
蔚風抬手指向天空，溫雅往他那邊側身，順著他的手指往天上看去，隱約看出來一點形狀，正要跟他確認，就聽他說：“啊……小狗跟小羊撞在一起了，變成了一座小山。”
溫雅跟不上，完全跟不上，風太急，流雲太快，蔚風說的那些雲朵，總是在她找到以前就被吹走或是改變了形狀。
她發現，她看每一朵雲都沒有區彆，就像蔚風看每一道英語題都不會一樣。
人總有自己擅長的事和不擅長的事，蔚風和她不是誰笨誰聰明的問題，而是兩人的天賦，點在了不同的地方。
她說：“蔚風，你能記住雲的形狀，山的形狀，是很厲害的本事，我就完全做不到。而我能記住數學公式、英語單詞，隻能說明，我們擅長的方向不一樣。你不是差生，你隻是天賦點在語數外以外的地方，你可能是藝術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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