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深怕自己本非美玉】
溫雅怕的就是這個,這兩人在她麵前爭吵鬥毆也就算了,她早就習慣了,但是在齊頌媽媽麵前鬨,多難看啊?
“你怎麼聽人說話的?正反話都聽不懂?”她跟齊頌商量道,“你倆都多大了,能不能成熟一點,維持一下體麵呢?”
“不重要了,不要浪費時間在他身上。”齊頌一下就把她摁倒在床上,“擦藥。”
固體軟膏,擠在眼球上以後,還要搓揉一會兒,把藥膏塗抹至整個眼球,這樣就可以藥到病除了。
溫雅慢慢地揉著眼皮。
齊頌把藥箱收拾好,用抱枕和枕頭堆疊出一個合適的形狀,再把她抱過去靠在上麵,他則躺在她的身邊。
“據說人在失去視力以後,其他的感官會更敏銳。”齊頌好奇地問,“你有這種感覺嗎?”
“我現在試試。”
溫雅不疑有他,聽了他說的便專心地去感受:在看不見的情況下,她有沒有哪個感官突然變得很強。
齊頌見她一臉認真,忍住了沒笑,靜待她的結果。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出聲問:“你在看我?”
齊頌嚇了一跳,他以為她會聞到什麼味道,或是聽見細小的聲音,沒想到她居然是感覺到了視線這種無形的東西?
“你騙人。”他輕笑著說,“你肯定是瞎猜的。”
溫雅把靠近齊頌那邊的胳膊舉到他的麵前,問他:“看到雞皮疙瘩了嗎?”
又給他看離他遠的那隻胳膊:“這隻胳膊上就沒有哦。我感覺到了你的視線,半身發麻,汗毛都豎起來了。”
齊頌聞言,如遭雷擊。
他看自己的老婆,天經地義,她的反應那麼大,就那麼討厭被他看嗎?
他的視線……他的視線也不下流啊!
應該不吧?
不太確定。
可能有點放肆了。
越想越心虛。
自己提出來的事,最後自己在這裡暗戳戳地破防……
齊頌恨自己為什麼要亂說話。
藥物吸收需要很長的時間。
溫雅實在是無聊,齊頌又一言不發,隻大聲喘氣,聽起來就像是在生氣一樣。
她又沒有惹他。
這人的脾氣是越發地難以捉摸了,傲嬌男!
溫雅忍不住開口:“要不你……”
她腦子一轉,想到了有趣的事。
於是開心地側轉身體,雖然看不見,還是要麵對著他再說:“你念詩給我聽吧。”
“詩?”齊頌學了很多種語言,都是以實用詞彙和貿易詞彙為主,文學方麵,他幾乎沒有涉獵過語文課本以外的內容,因為他根本就沒有時間去研究那些無關緊要的東西。
她說“詩”的時候,他腦子裡第一時間跳出來的是幾首耳熟能詳的唐詩。
“我有一本書,加在書架上很久了,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心情開啟看,你就讀它吧,是一本現代詩選。”
她用指紋解開鎖,放心地把手機給齊頌,讓他隨意翻找自己的書架。
齊頌直接點開了她書架上的第一本書,正要讀的時候,忽然想到:他根本就不會朗誦啊!
算了,讀成什麼樣算什麼樣,又不是表演給觀眾看的,主打一個有聲陪伴。
齊頌不自覺地清了下嗓子,儘量自然地緩聲念出:“我深怕自己本非美玉,故而不敢加以刻苦琢磨,卻又半信自己是塊美玉,故又不肯庸庸碌碌,與瓦礫為伍。於是我漸漸地脫離凡塵,疏遠世人,結果便是一任憤懣與羞恨日益助長內心那怯弱的自尊心。”
讀完以後,齊頌沉默了好一會兒,又默默地多看了兩遍。
他素來覺得文學、詩歌之類,是最沒用的東西,看了沒有用,不看也沒有影響。
卻沒想到會在人生中的某一天,突然讀到一首讓他產生共鳴的詩。
“我深怕自己本非美玉……卻又半信自己是塊美玉”原來不止他一人有過這樣的糾結和掙紮,隻是詩人表達得很美,他卻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哦,《山月記》……”溫雅聽完以後就想起來了,那是她之前看《山月記》的時候,很喜歡這一段,所以做了一個電子書簽。
不是詩,而是小說的一段節選。
說到《山月記》她忽然想到:“你不會是日文嗎?豈不是可以念日文原版的給我聽?”
齊頌不介意念給她聽,可問題是:“你又聽不懂。”
“我可以欣賞啊。”她一下來勁了,催促道,“快,念日文版的給我聽,我很好奇,韻律和感覺會差多少。”
“你等我找一下這段話的原文。”
她簡直拿齊頌當哆啦A夢使,隨便許願,他還任勞任怨地努力滿足著她的無理要求。
齊頌有點懂什麼叫“周瑜打黃蓋,一個願打一個願挨”了。
人家兩個是有政治目的的,還算是有所圖謀。
他呢?
就純寵。
溫雅等了一會兒,終於聽見齊頌說:“找到了。”
齊頌找到一本日文的電子書,他把原文看了一遍,在心裡理了一下,大致順下來以後,便輕輕緩緩地唸了起來:
“己 の 珠 に 非ざる こと を 懼れる が 故に……
onore no tama ni arazaru koto o osoreru ga yueni……”
一共就幾句話,他念得抑揚頓挫,很快就讀完了。
溫雅還沉浸在餘音之中。
齊頌已經在思考新的問題了:“‘非ざる(arazaru)’這個詞我沒有見過,‘非’不是日文,是個漢字,隻有‘hi’這一個讀音,比如‘非難(hi nan)’這個詞,‘非’在這裡唸作‘ara’指的是哪個詞呢?我要查一下看看是什麼原因。”
溫雅甚至都不知道他說的是哪個詞,因為她看不見文字,也聽不懂日語發音,一句話她聽得七七八八的,但卻聽懂了他的疑惑是什麼。
她告訴齊頌:“有沒有可能是古日語,隻是現在沒有人在用了?畢竟作者是100多年前的人,那時候還是清末時期呢。”
魯迅先生那個時代的許多詞語,現在也不再使用或是意思已經發生了改變,語言的變遷是很快的,溫雅隻是有這樣的感覺。
“字典裡都查不到這個詞。”齊頌已經在手機字典上搜尋過了。
溫雅猜測:“這個作者很喜歡中國文化,會不會是受到中文的影響,自己融會貫通,有了一些獨特的表達?畢竟日語言裡有大量的漢字,他造了一個自己覺得合適的詞語也未可知?”
齊頌點頭:“倒是有可能。”
“作者就是會在有需要的時候創造出符合他行文的詞語,如果影響深遠,還有可能被收錄進字典呢。像塵埃落定,就是出自阿來的小說《塵埃落定》,因為這本書,纔有的這個詞。”
“是嗎?”齊頌知道塵埃落定這個詞,但沒想到出處是當代的一本書,沒用的知識又增加了。
雖然沒有用,但能跟她聊起這些東西,他還蠻開心的,有種兩人各自進行知識儲存,然後用來互相交換的感覺。
溫雅比較關心的是:“還是查不到你說的那個詞嗎?找不到它的典故?”
“已經找到了。”齊頌解釋給她聽,“確實是古日語。‘非ざる’這個詞有點類似於,正常都是說‘不是,我不是美玉’,而這位作者寫的是‘非也,我非美玉’。念做‘あ(a)ら(ra)’,但寫作漢字的‘非’。其實在上個世紀,日本的文人認為漢字是更高階的詞彙,他們會把一些日語詞彙對應成相應的漢字,以彰顯自己的文學水平。後來日韓都提倡去漢化,現在的年輕人嫌使用漢字太過麻煩,都是用假名來造新詞了。”
溫雅瞭然地點頭,100多年前的日本作者儘可能多地使用漢字,大概是想顯擺自己的知識儲備,是一種掉書袋的行為,結果讓100多年後的中國人齊頌,忙碌了一番才查詢到解釋和典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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