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麵具滑落！
時間，彷彿被無形的力量拉扯、延展，每一瞬都粘稠得令人窒息。
高台上，那支沒入地麵的弩箭尾羽，仍在以極細微的幅度高頻顫動著，發出幾乎聽不見的“嗡嗡”聲，像瀕死蜂蟲最後的掙紮。
雲驚凰護著孩童的手臂，緩緩收回。她垂眸，看了一眼臂甲上被孩童額頭抵過的位置，又抬眼，目光如淬寒冰的探針，射向弩箭襲來的灌木叢方向。那裡，影七的身影已如鬼魅般掠至，伴隨著一聲短促的悶哼和重物倒地的聲音，隨即歸於沉寂。
刺殺，或者更準確說，這場目標詭異、更像是一次粗暴試探或拙劣栽贓的襲擊，在開始的瞬間，便已結束。
但襲擊引發的風暴，卻剛剛開始席捲高台上每個人的心神。
小男孩似乎終於從巨大的驚嚇中回過神，嘴一扁，“哇”地一聲哭了出來，眼淚鼻涕糊了一臉，下意識地就想往身邊唯一能感到些許安全感的、那個玄甲身影身上靠。
雲驚凰眉頭蹙得更緊了些，不是不耐，而是一種被打斷節奏的冷厲。她並未推開孩子，卻也沒有安撫，隻是側首，對迅速折返的影七低聲道：“帶下去，查。”
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寒意。
影七無聲頷首，上前一步，伸手去牽那哭泣的男孩。他的動作並不粗暴，卻有種不容拒絕的堅定。
男孩哭得正凶，見這個一身黑衣、氣息冰冷的陌生人要來拉自己，更加害怕，一邊抽噎著，一邊下意識地揮舞著小手向後躲閃，想要抓住身邊玄甲人的衣角或手臂尋求依靠。
混亂中，孩子的小手胡亂抓撓。
他抓住了雲驚凰腰間鞶帶下垂下的一截皮質束繩。
用力一扯。
束繩係得牢固，並未鬆開。
但孩子的另一隻手，在驚慌揮舞間，無巧不巧地，向上劃去，指尖堪堪勾住了雲驚凰左頰側後方、那固定著銀冠與髮髻的一根纖細的、與髮絲同色的玄色絲絛。
然後，或許是孩子用力方向不對，或許是那絲絛本就因為之前的劇烈動作而有所鬆動，又或許……隻是冥冥中那隻翻雲覆雨的手，終於撥動了最後一根弦——
“嘣。”
一聲極輕、極細微，幾乎要被孩童哭聲掩蓋的崩斷聲。
那根維繫著銀冠與髮髻最後一絲穩固的玄色絲絛，斷了。
高束的髮髻本就因方纔的旋身疾動而略有鬆散，此刻失去這關鍵的一縷束縛，那枚造型簡練卻分量不輕的銀冠，微微一斜。
而真正致命的，是銀冠斜墜時，帶動了與之相連的、另一道更為關鍵的係帶——
一道冰冷、堅硬、緊貼著她左耳後側與下頜線條的，玄鐵麵具內側的皮質係帶。
那麵具本以精妙機關與內襯貼合麵部，輔以兩道堅韌的皮質係帶於腦後固定，確保即便劇烈動作亦不會脫落。此刻，其中一道係帶，被銀冠下墜之力猛然牽扯！
“哢噠。”
一聲輕微的、機簧錯位般的聲響。
緊接著——
那道緊繃的係帶，在孩童無意的拉扯與銀冠下墜的雙重力量下，驟然崩斷！
時間，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放大。
玄鐵麵具左側的係帶，斷裂處皮革纖維崩開，以一種緩慢到殘酷的速度，失去了最後的拉力。
冰冷、猙獰、覆蓋了上半張臉的玄鐵麵具，失去了平衡與束縛，開始沿著那張冷白麪孔的弧度，緩緩地、無可挽回地，向下滑脫。
金屬的邊緣，刮過挺直的鼻樑，掠過緊抿的唇峰，離開下頜緊繃的線條……
麵具的內側，那極少示人的地方，隱約可見極其細密、古樸的雲紋雕刻，一閃而逝。
“哐——當——！！”
麵具徹底脫離麵頰，在空中翻滾了半圈，稜角猙獰的金屬表麵，劃過春日黯淡卻依舊存在的天光，反射出一道刺目、冰冷、決絕的亮弧，然後，重重地摔落在光潔堅硬的檀木談判桌上！
沉重的撞擊聲，並不如何響亮，卻彷彿一柄萬鈞重鎚，狠狠地、毫無花哨地，砸在了青石灘空曠的寂靜之上，砸在了在場每一個人的心跳驟停的間隙裡。
沒有了玄鐵的遮掩與壓迫，那張臉，徹底地、清晰地、毫無保留地，暴露在了青天白日之下，暴露在了南北雙方、文武百官、數千精銳的注視之下。
風霜刻就的堅毅，取代了深宮十年滋養出的柔婉。膚色是北地打磨出的冷白，不見絲毫昔年因長期服藥或不見天日而生的蒼白。眉峰如刀裁，眼窩微深，使得那雙點墨般的眸子更顯幽邃迫人。鼻樑挺直如昔，唇線抿出冷硬的弧度。左頰近耳處，那道淡而清晰的淺疤，如同一個無聲的、殘酷的註腳，訴說著截然不同的三年。
眉眼依舊，輪廓未改。
可那眉宇間再無低垂順目，而是平視著前方，平視著這片天地，也……平視著對麵那張慘白如金紙、瞳孔收縮到極致的、屬於大雍皇帝的臉。
容顏絕色依舊，甚至因褪去了病弱與隱忍，更添一種驚心動魄的、冰雪淬鍊般的銳利之美。
但氣質，已是天淵之別。
“啪嚓！” 王閣老身側，一名年輕文官手中的茶盞失手落地，瓷片四濺，他卻恍若未覺，張大了嘴，眼睛幾乎要瞪出眼眶，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卻吐不出一個完整的音節。
“沈……沈……” 另一名參與過當年宮宴的老臣，手指顫抖地指向台上，老眼昏花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驚駭，後麵的字卻堵在喉嚨，化作一陣劇烈的嗆咳。
趙將軍魁梧的身軀猛地一晃，如同被無形的巨力擊中。他虎目圓睜，死死盯著那張臉，腦中“轟”的一聲，彷彿有什麼一直緊繃、卻又不敢深想的弦，在這一刻徹底崩斷。是了……那身影，那偶爾流露的眼神，那戰場上的詭譎用兵……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盧湛率領的禦前侍衛瞬間上前半步，刀劍半出，卻不知該指向何方，臉上寫滿了巨大的震驚與茫然。皇帝沒有命令，對麵是北朔統帥……可那張臉……
赫連鷹與幾位部族首領，麵上並無太多意外，隻有一種“終於來了”的深沉與肅然。他們微微挺直脊背，手按刀柄，眼神銳利地掃視著南朝眾人的反應，如同護主的猛獸。
樞密院文官們則大多麵露驚愕，但驚愕之後，迅速轉為一種複雜的、摻雜著恍然與更深敬畏的神色。原來大帥一直以麵具示人，背後竟是如此驚天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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