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意外”發生
僵持。
檀木長桌光滑的表麵，映出雙方對峙的沉默。北風穿行在高台欄杆間，發出斷續的嗚咽，捲起細微的塵沙，掠過桌麵上那些象徵著兩國威儀的文書。
雲驚凰最後那句“時間從不站在腐朽的一方”，如同淬冰的匕首，精準地釘在了南朝談判底氣的軟肋上，留下的是深入骨髓的寒意與難堪的靜默。
王閣老花白的眉毛緊鎖著，手指無意識地在袖中撚動，彷彿在衡量那話語的分量，也在權衡打破沉默的時機與言辭。他身後的文官們，有的麵紅耳赤餘怒未消，有的眼神閃爍驚疑不定，有的則已泄了心氣，目光躲閃。趙將軍胸膛起伏，虎目死死盯著對麵的北朔將領，手始終未離劍柄，卻同樣找不到發力的支點。
北朔一方，赫連鷹等人麵色沉肅，眼神銳利如鷹隼，靜靜等待著對麵的反應。他們知道，方纔雲帥那番話，看似尖銳，實則已將某種殘酷的真實攤開在了陽光下。接下來，要麼南朝被迫正視，要麼和談就此破裂。
影七依舊立在雲驚凰側後方陰影裡，身形彷彿與背景融為一體，隻有那雙低垂的眼眸，偶爾掠過台下四周，以及南朝使團中某些人的麵孔，帶著機器般的冰冷審視。
而蕭徹……
他所有的感官，似乎都凝縮在了對麵那個玄甲身影上。外界的聲音、氣氛、乃至那迫在眉睫的國事爭執，都變得模糊而遙遠。耳邊反覆回蕩的，是她最後那平靜卻誅心的論斷，眼前晃動的，是她說話時那冰冷決絕的神態。
腐朽……時間……
這兩個詞在他腦海中碰撞、炸開，攪動著更深層的東西。是了，他坐擁的江山，他自詡的權柄，在她說來，竟已是“腐朽”的代言。而他耗盡心血、甚至不惜以尊嚴和國土去挽回的……是不是也早已被時光的車輪，無情地碾碎在了三年前的那場風雪裡？
一種近乎虛無的鈍痛，緩慢地侵蝕著他。比之前任何一次尖銳的悔恨或恐懼，都更沉重，更令人絕望。
就在這緊繃欲裂的寂靜即將達到某個臨界點時——
“咕嚕嚕……”
一陣突兀的、屬於孩童腸胃的鳴響，從高台側下方的河灘方向傳來，微弱，卻在死寂中清晰可聞。
所有人都是一怔，下意識地將目光從談判桌移開，投向聲音來處。
隻見高台北側台階之下，不知何時聚攏了七八個半大孩子。他們衣衫不算光鮮，多是北地常見的厚實粗布襖子，小臉被河風吹得紅撲撲，帶著好奇又膽怯的神情，仰頭望著高台上這些“大人物”。方纔那聲響，正是從一個約莫五六歲、吸著鼻子的小男孩肚子裡發出的。
孩子們顯然是被這宏大場麵和肅殺氣氛吸引過來的附近牧民子弟，或許也有混在使團隊伍裡北朔官員的家眷孩童。負責外圍警戒的北朔士兵並未強行驅趕，隻是將他們攔在安全距離之外。
那餓肚子的小男孩似乎被自己發出的聲音和驟然聚焦的目光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往旁邊一個稍大點的女孩身後縮了縮。
這小小的插曲，像一顆石子投入凝滯的水麵，微妙地打破了高台上近乎窒息的對峙感。緊繃的氣氛，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鬆動。
王閣老眉頭幾不可察地一舒，順勢輕輕咳了一聲，轉向雲驚凰，語氣恢復了老成持重的平靜：“雲帥所言，事關重大，非一時可決。條款細則，不妨暫歇片刻，容雙方細細思量，再行磋商。不知雲帥意下如何？”
這是個台階。也是談判中常見的策略性暫停。
雲驚凰目光從台下那些孩童身上收回，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隻是幾不可察地微微頷首：“可。”
她隨即抬手，對侍立一旁的北朔侍從吩咐道：“取些奶糕、肉乾，予台下孩童。”
侍從領命而去。很快，便有士兵端著木盤，將一些北朔常見的、便於攜帶的吃食分發給那些孩子。孩子們先是一愣，隨即歡呼一聲，也顧不上怕生了，接過食物便小口吃了起來，臉上露出滿足的笑容。
這一個小小的、近乎本能的善意舉動，落在不同人眼裡，意味截然不同。
北朔眾人覺得理所當然，他們的大帥雖治軍嚴苛，但對普通牧民、對孩童，向來寬和。
南朝一些人卻神色複雜。這位在談判桌上言辭如刀、氣場凜然的北朔統帥，竟也有如此……近乎“婦人之仁”的一麵？
蕭徹的心，卻因這個細微的舉動，猛地一顫。
“陛下，臣妾見禦花園角門處有幾個小太監，縮在風口裡發抖，似是餓得緊了……”
“不過是些剩下的點心，讓他們暖暖身子吧。”
記憶的碎片，不受控製地翻湧。深宮裡，那個也曾對卑微宮人悄然施以援手的女子，與眼前這個冷甲在身、卻隨手吩咐給陌生孩童食物的身影，猝然重疊。
是她……還是她心底深處，那片從未真正冰封的柔軟？
這個認知，比任何談判條款的衝擊，都更直接地撼動了他搖搖欲墜的心防。一股滾燙的酸澀猛地衝上眼眶，他不得不急速垂眸，掩飾瞬間的失態。
短暫的休憩開始了。雙方主要人員並未離席，但姿態略有放鬆。侍從上前，為眾人更換了微涼的茶水，奉上新的手巾。赫連鷹與王閣老低聲交談了幾句，氣氛似乎緩和了些許。
台下的孩子們得了食物，膽子也大了起來。他們不敢靠近高台中央，便在台階附近，一邊吃著，一邊用烏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台上的旗幟、甲冑、還有那些看起來威嚴無比的大人們。
那個最初餓肚子的小男孩，似乎對雲驚凰格外好奇。他手裡捏著一小塊奶糕，一邊小口咬著，一邊仰著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高台主位上那個一身玄甲的身影。在他有限的認知裡，穿得這麼亮、坐在最高處、所有人都怕她的人，一定是最厲害、最了不起的。
或許是孩子的直覺，或許是那身不同於周圍文官或將領的獨特甲冑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小男孩看得太入神，腳下不知不覺地，朝著高台台階的方向，又挪近了幾步。
負責警戒的士兵注意到了，正要上前溫和地將孩子帶回安全區域。
就在這時——
“咻——！”
一聲極其尖銳、短促的破空厲嘯，毫無徵兆地，從河灘南側一片稀疏的灌木叢後響起！
那是一支弩箭！
箭速極快，目標卻並非高台上任何人，而是——直奔那個正仰頭看著雲驚凰的小男孩的後心！
變故來得太突然、太詭異、目標也太出人意料！
“敵襲！！”趙將軍反應最快，怒吼一聲，長劍已然出鞘一半。南朝護衛瞬間繃緊，盾牌豎起。
北朔士兵更是瞬間進入戰鬥狀態，離孩子最近的兩人猛撲過去，但箭速太快，距離又近，眼看已來不及！
高台之上，所有人被這突如其來的襲擊驚得霍然起身。
電光石火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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