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廿八,年關在即,宮中的年味卻被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雪和更刺骨的寒流,沖得七零八落。
承影殿內,沈知意肩上的傷口已結了深褐色的硬痂,左臂能做些簡單的動作,但太醫囑咐仍需靜養,不可操勞,更忌憂思。忌憂思——在這深宮之中,這三個字聽著便像是個殘忍的笑話。
這幾日,前朝因黑水峽小勝的封賞議定,王文正那番“本分”之論,似乎讓林國丈稍稍收斂了些氣焰。沈知意通過福海零碎聽來的訊息,蕭徹最終批示的封賞,重賞了前線守將及其部屬,對兵部及中樞,隻按常例給了些不痛不癢的褒獎。這結果,讓林國丈那張在朝堂上慣常堆笑的臉,據說陰沉了好幾日。
沈知意心中並無太多波瀾。林氏一時的受挫,改變不了根本。她依舊每日服藥,看書寫字,在殿內緩慢走動復健,一切看起來平靜無波。隻是夜裡,肩傷在陰冷天氣作痛時,她望著帳頂繁複的刺繡,會不自覺地想起那封通過水渠送出去的情報,想起兄長沈知節那張總是帶著爽朗笑容、被邊關風沙磨礪得有些粗糙的臉。
兄長自幼習武,不愛詩書,卻極重情義。當年她入宮前,兄長特意從邊關趕回,避開眾人,悄悄塞給她一柄打磨得極鋒利的銀簪。“宮裡人心叵測,妹妹留著防身。”他那時眼神裡有擔憂,有不甘,更有深深的無力,“都怪兄長無用,護不住你。”
她將那簪子貼身藏了三年,從未用過。如今想起,指尖彷彿還殘留著兄長掌心粗糲的溫度。
一股莫名的不安,在這兩日愈發清晰地縈繞心頭,像殿外那始終不散的陰雲。
這日清晨,雪終於停了,天色卻依舊灰濛濛的,壓得人喘不過氣。沈知意剛由宮女服侍著梳洗完畢,還未來得及用早膳,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而雜亂的腳步聲,伴隨著內侍特有的尖細嗓音,由遠及近。
“聖旨到——承影殿沈氏接旨!”
聲音劃破了承影殿慣有的死寂,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冰冷的權威。
薑嬤嬤臉色一白,手中正欲為沈知意披上的錦緞鬥篷滑落在地。殿內侍立的幾名宮女也全都僵住,惶恐地低下頭。
沈知意的心,在那一瞬間,猛地沉了下去。沉得又快又重,彷彿直墜冰窟。不是蕭徹慣常的口諭傳召,而是正式的聖旨。在這種時候,以這種方式到來……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喉間翻湧的腥甜和指尖的顫抖,推開攙扶她的薑嬤嬤,挺直了依舊單薄的身軀,一步步走向殿門口。肩上的傷疤在動作間被牽扯,傳來尖銳的刺痛,她卻恍若未覺。
宣旨的內侍是乾元殿的張公公,麵白無須,眼神冷漠,身後跟著兩名麵無表情的小太監。他展開明黃的絹帛,尖聲誦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查,安北軍參軍沈知節,世受國恩,不思報效,反與邊將私下勾連,交通往來,結黨營私,更兼剋扣軍餉、倒賣軍械之嫌,證據確鑿,其心可誅!著即革去一切職銜,鎖拿進京,交三法司嚴審定罪!沈氏滿門,教子無方,有負聖恩。丞相沈清源,即日起閉門思過,無詔不得參與朝政!欽此!”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刀子,狠狠紮進沈知意的耳中,再貫穿她的心臟。
結黨營私……剋扣軍餉……倒賣軍械……
兄長?那個直率得有些莽撞、卻將忠義看得比命還重的兄長?這絕不可能!
這是構陷!是**裸的、毫不掩飾的構陷!
“沈氏,接旨吧。”張公公合上聖旨,聲音裡沒有一絲溫度,隻有公事公辦的漠然。
沈知意跪在冰冷堅硬的玉石地麵上,寒意透過單薄的衣裙,瞬間浸透四肢百骸。她抬起頭,臉色蒼白如紙,唯有那雙眼睛,黑得驚人,死死盯著那捲明黃的絹帛,彷彿要透過它,看清背後那隻翻雲覆雨的手。
“張公公,”她的聲音乾澀得厲害,卻異常平穩,“陛下……陛下可曾親眼看過所謂‘證據’?我兄長沈知節,駐守北境五載,大小十七戰,身上傷痕纍纍,從未有過半分懈怠!剋扣軍餉、倒賣軍械,此等喪盡天良之事,絕非他所為!此中必有冤情,還請公公回稟陛下,明察秋毫!”
張公公眼皮都未抬一下,隻淡淡道:“沈氏,此乃陛下聖裁,三法司自有公斷。雜家隻負責傳旨。您,還是接旨謝恩吧。”
他身後的小太監上前一步,無形的壓力瀰漫開來。
謝恩?為這莫須有的罪名,為這要將沈家打入地獄的“恩典”?
沈知意看著張公公那毫無波瀾的臉,看著那捲代表至高皇權、此刻卻充滿荒謬與不公的聖旨,胸腔裡有什麼東西在瘋狂衝撞,燒得她五臟六腑都在疼。她幾乎要嘶喊出來,幾乎要不顧一切地沖向乾元殿,去質問那個高高在上的男人。
可殘存的最後一絲理智,死死拉住了她。
不能。父親已被勒令閉門思過,沈家已是砧板上的魚肉。她此刻的任何失態、任何抗辯,都可能成為加重沈家罪名的藉口,成為壓垮父親的最後一根稻草。
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尖銳的疼痛讓她混亂的思緒有了一瞬的清明。她看到薑嬤嬤慘白的臉和哀求的眼神,看到福海垂著頭,肩膀卻在微微顫抖。
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彎下腰,將額頭抵在冰冷的地麵上。聲音像是從極遠的地方飄來,空洞而麻木:
“臣妾……接旨。謝……陛下隆恩。”
最後一個字吐出,喉間腥甜再也壓製不住,她猛地偏頭,咳出一口血沫,濺在光可鑒人的玉石地麵上,紅得刺目。
“娘娘!”薑嬤嬤驚呼著撲上來攙扶。
張公公瞥了一眼那攤血跡,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隨即恢復漠然。“既已接旨,雜家便回去復命了。沈氏,您好自為之。”
說完,他不再多看殿內眾人一眼,轉身帶著小太監,如來時一般,踏著冰冷規律的步伐,消失在承影殿外的風雪迴廊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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