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殿外的漢白玉台階，被連日風雪覆上一層滑膩的薄冰，在陰沉的天光下，泛著死氣沉沉的灰白。殿宇巍峨，飛簷鬥拱如同巨獸蟄伏，投下大片濃重的陰影，將試圖靠近的一切都吞沒進去。
沈知意一步一步踏上台階。肩傷未愈，失血加上急火攻心，讓她眼前陣陣發黑，雙腿軟得如同踩在棉絮上。每向上一步，都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細雪落在她烏黑的發間、蒼白的臉上，很快融化成冰冷的水珠，順著臉頰滑落，分不清是雪水還是其他。
值守殿門的金甲侍衛看清來人，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即恢復雕塑般的冷硬。長戟交叉，擋住去路。
“來者止步。”聲音毫無波瀾。
“本宮……要見陛下。”沈知意停下腳步，喘了口氣，聲音嘶啞卻清晰。
侍衛首領是認識這位皇後的，即便如今形同廢後。他微微皺眉，公事公辦道：“陛下有旨，今日政務繁忙，不見任何人。請娘娘回宮。”
“本宮有要事，事關朝廷法度，沈家冤情，必須麵見陛下陳情！”沈知意提高了聲音，冰冷的空氣灌入喉嚨，引發一陣壓抑的咳嗽，肩胛處的衣料又洇開一小片深色。
侍衛首領麵不改色：“娘娘，末將隻是奉命行事。陛下旨意，任何人不得打擾。”他頓了頓，補充道，“陛下此刻，正與林閣老等商議……北境軍務。”
北境軍務……沈知意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商議的，恐怕就是如何坐實兄長的罪名，如何將沈家徹底釘死吧？
“讓開。”她咬牙，試圖向前。
長戟紋絲不動，鋒利的刃口在雪光下閃著寒芒。幾名侍衛上前半步，形成一道不容逾越的人牆。他們看向她的眼神，有冷漠，有憐憫，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一個失了聖心、家族即將傾覆的皇後，在這宮裡，連最低等的宮女都不如。
殿內隱約傳來模糊的說話聲，是蕭徹低沉冷淡的語調，間或夾雜著林國丈那刻意放低的、帶著諂媚與狠戾的嗓音。那聲音像毒針，細細密密地紮進沈知意的耳朵裡。
她站在風雪中，看著那扇緊閉的、象徵著至高權力的殿門，忽然覺得渾身發冷，冷到了骨髓深處。這短短幾十步的距離，此刻卻如同天塹。不，不是距離，是那個人根本不願見她，不想聽她說一個字。他早已在心裡，給沈家，給她，判了死刑。
所有的掙紮，所有的哀求，在這絕對的皇權與冷酷麵前，都顯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擊。
胸腔裡那股灼燒般的恨意與絕望，在這一刻，竟奇異地平復下來，凝結成一塊堅冰，沉甸甸地墜在心底。連最後一絲虛妄的期待，也熄滅了。
她不再試圖向前，也不再說話。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任風雪將她包裹。單薄的身影在巍峨殿宇與高大侍衛的映襯下，渺小得如同一粒即將被吹散的塵埃。
不知過了多久，殿內似乎商議完畢，有腳步聲和告退聲傳來。殿門並未開啟，那些人顯然是從側門離開了。
又過了片刻，一名小太監低著頭匆匆從側門出來，走到侍衛首領身邊低聲說了句什麼。侍衛首領看向沈知意，語氣依舊平板：“陛下口諭：皇後沈氏，禦前失儀，擅闖乾元殿，念其傷病未愈，不予重責。然，朝廷法度，朕亦難徇私。皇後當好自為之，速回承影殿思過，無詔不得出。”
禦前失儀……擅闖……好自為之……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無形的耳光，狠狠抽在她的臉上。他甚至懶得出來看她一眼，隻用一句輕飄飄的口諭，將她最後一點尊嚴也碾得粉碎。
沈知意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扯動了一下嘴角。那不是一個笑容，隻是一個空洞的弧度。
她轉身，不再看那冰冷的殿門一眼，一步一步，沿著來時的台階，往下走。腳步比來時更加虛浮，卻帶著一種異樣的平穩。彷彿有什麼東西，在她體內徹底死去，又有什麼東西，在灰燼中冰冷地重塑。
回到承影殿時，她幾乎是被薑嬤嬤和福海架進去的。身上的落雪未拂，進屋後遇到暖意，化作濕冷的衣衫緊緊貼在身上，更添寒意。嘴唇凍得青紫，臉上卻一絲血色也無。
“娘娘！您這是何苦啊！”薑嬤嬤哭著拿來乾爽的衣物和厚毯，卻被沈知意輕輕推開。
“我沒事。”她聲音平靜得可怕，走到炭盆邊，伸手烤火。指尖凍得麻木，靠近灼熱的炭火也感覺不到太多暖意。“福海。”
“奴纔在。”福海立刻上前，眼神裡充滿擔憂。
“兄長下獄，天牢那邊……”沈知意盯著跳躍的火苗，橘紅的光映在她漆黑的眸子裡，卻照不進深處，“打點獄卒，照應一二，需要多少銀錢？”
福海一愣，隨即低聲道：“娘娘，天牢由刑部直接管轄，眼下這風口浪尖，尋常獄卒絕不敢伸手。若要打通關節，讓大公子少受些苦楚，至少……需要這個數。”他伸出三根手指，又翻了一下。
三百兩。不是小數目。更何況，這還隻是初步的打點，確保兄長在獄中不被刻意折磨，能有一席乾草，一碗不餿的飯食。
沈知意沉默。她入宮時雖有嫁妝，但多年份例被剋扣，賞賜寥寥，日常用度雖不缺，但現銀卻極少。首飾頭麵倒有一些，可大多是內造之物，刻有印記，絕不可能拿出宮變賣。
她的目光，緩緩移向梳妝台角落一個蒙塵的錦盒。那是她大婚時的妝奩之一，裡麵放著那支象徵皇後身份的九尾鳳釵，赤金點翠，嵌著拇指大的東珠，華麗奪目，卻也冰冷沉重。自打入宮，除了大婚和極少數典禮，她從未戴過。
“將那支鳳釵找出來。”她吩咐薑嬤嬤。
薑嬤嬤驚愕抬頭：“娘娘，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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