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邁入深冬,金陵城的雪一場接著一場,將巍峨宮闕覆成一片單調而冰冷的白。承影殿內,地龍燒得滾燙,葯香經月不散,混合著熏籠裡昂貴的沉水香,卻依舊驅不散那股從骨髓裡滲出的寒意,與無處不在的、令人窒息的寂靜。
沈知意肩上的傷,在太醫精心調理下,終於開始緩慢癒合。拆去厚重紗布後,留下一個猙獰的、暗紅色的新鮮疤痕,邊緣微微凸起,像一隻醜陋的蜈蚣,盤踞在她原本光潔的肩胛上。左臂依舊無力,稍長時間活動便會酸脹難忍。但她已能自行坐起,在薑嬤嬤的攙扶下,於殿內緩慢踱步。
身體的傷痛或許終會平復,可心頭的重壓,卻隨著林婉兒那日的“警告”,一日沉過一日。父親在朝堂上的處境,兄長在邊關的安危,如同一張無形的巨網,日夜勒緊她的呼吸。自那夜冒險送出情報後,她便如同在懸崖邊丟下一顆石子,日夜懸心,等待著那未知的迴響——或是更猛烈的墜落,或是……一絲微弱的、證明石子曾存在的漣漪。
福海依舊沉默如影子,每日盡職地灑掃、守夜,神情看不出任何異常。那夜水渠邊的驚險,衣擺的泥汙,彷彿從未發生。隻是偶爾,當殿內隻剩他們二人時,他會用極低的聲音,稟報一些看似無關緊要的訊息:“內務府張公公前兒私下見了芷蘭宮的掌事太監,呆了小半個時辰。”“禦膳房往各宮分送冬令補品的單子,芷蘭宮比規製多了三成。”這些零碎的資訊,被沈知意默默記在心裡,拚湊著後宮權力細微變化的圖譜。
日子在煎熬與等待中,滑到了臘月廿三,小年。
這日清晨,天色依舊陰沉,細密的雪粒子敲打著窗欞。沈知意剛由宮女服侍著用完一碗苦澀的葯膳,乾元殿那邊忽然傳來隱隱的喧嘩,似乎是人馬急奔、甲冑摩擦的聲響,打破了宮城慣有的沉悶肅穆。
她的心,不受控製地微微一緊。
不到半個時辰,前朝隱約傳來鐘鼓之聲,那是緊急朝會的訊號。承影殿雖處深宮,但那象徵著重大事件的沉悶聲響,依舊穿透風雪,清晰地送了進來。
發生了什麼?北境?兄長?
沈知意擱下手中的暖爐,指尖無意識地在光滑的爐壁上敲擊。頻率比平日稍快。
薑嬤嬤端著一盤新製的梅花糕進來,見狀,低聲道:“娘娘,可是有何不適?”
“無事。”沈知意收回手,語氣平淡,“外麵……似乎有些喧鬧。”
薑嬤嬤將糕點放下,垂眸道:“奴婢方纔聽灑掃的小太監嘀咕,似是北邊來了緊急軍報。”
北邊……軍報。
沈知意的呼吸幾不可察地滯了一瞬。她端起手邊的清茶,抿了一口,壓下喉間的乾澀。茶水已涼,苦澀更甚。
等待的時光變得格外漫長。殿外的風雪聲、更漏聲、甚至炭火爆裂的劈啪聲,都清晰得刺耳。她拿起昨日未看完的一卷《鹽鐵論》,目光落在字句上,卻久久未曾翻動一頁。
終於,接近午時,前朝的動靜漸漸平息。又過了約莫一個時辰,福海悄無聲息地走進內殿,趁著添炭的工夫,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氣音,極快地說了一句:“乾元殿傳出訊息,北境‘黑水峽’一帶,三日前有小股馬匪試圖劫掠軍需車隊,被守軍提前伏擊,斬殺數十,餘者潰散。我軍小勝,輜重無損。陛下……龍顏甚悅。”
黑水峽……正是影七情報中提到,馬匪異常活躍、林氏商隊頻繁出沒的區域之一!
沈知意握著書卷的手指,微微收緊。紙頁發出輕微的脆響。
小勝……輜重無損……
那顆投入深淵的石子,終於,激起了第一圈微弱的漣漪。她傳遞出的情報,起了作用。邊關的將士,因為提前有所防備,避免了一場可能的損失,甚至取得了戰果。
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瞬間湧上心頭。是慶幸?是欣慰?還是……一種深沉的悲哀與無力?她的父兄或許因此暫得安穩,沈家或許因此贏得了一絲喘息之機。可這一切,無人知曉是她暗中所為。功勞、榮耀、乃至這片刻的安全,都與她沈知意無關。
她隻是深宮中那個“病弱”、“無用”、靠“像”別人而苟活的皇後。
“陛下已下旨嘉獎守將,並令兵部議功。”福海的聲音再次低低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朝會上,林閣老出列,言道此乃陛下運籌帷幄、中樞排程有方,更兼前線將士用命之功。他身為閣臣,忝居兵部,亦感與有榮焉。”
與有榮焉?沈知意幾乎要冷笑出聲。林國丈倒是會見縫插針,迫不及待要將功勞往自己身上攬。是了,兵部在他勢力影響之下,前線將領的“用命”,自然可以歸功於他閣老的“排程有方”。
“還有呢?”她聲音平靜無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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