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很大,學生們上的課似乎是大課,十幾排的階梯教室坐得很滿。
安灼猜測應該不止有表演係的些人,還有編導、音樂劇之類需要學習基礎通識課的專業。
她動作很輕,鑽到最後一排,幾乎沒有引起學生的注意。
但是很不妙的、講台上的老師發現了她。
老教授兇巴巴的,眼神感覺快要把安灼盯出一個窟窿,再往下一挪,看著點名錶上唯一一個標註為“請假”的人——安灼。
哼,現在的年輕人,真的很浮躁!
老教授講的是最基礎的台詞課,雖然他脾氣一般,但是講課水平挺好的。
說話通俗易懂,深入淺出,雖然歲數大了嗓音條件不如年輕時,仍舊可以壓一口羅漢果茶給學生示範什麼叫好台詞,贏得滿堂彩。
這種類似的課程安灼前世就學過了,但是國家電影學院的老師明顯功力更高深一點。
如果說以前的老師是把一個龐大的體係從最外圍一點點嚼碎了餵給學生,這裏的老師就是精心烹飪完讓學生掌握最精華的東西。
心情好了,甚至能將更深奧、神秘、更高水平的東西給學生們秀一段。
聽課真的很有趣,也很有含金量,安灼自己的筆記本上也寫了許多心得。
慷慨激昂、唾沫橫飛地講了半天,教授也累了,索性拿出了大學老師最常用的忽悠學生的那一招——放電影!
國電放的還真不是電影,而是自家出品的話劇《雷雨》。
這部劇可以說是經典中的經典了,從問世至今,不知道多少名家演過,不知道多少藝術院校拿它當學生的階段小考試題。
可以說是被演爛了也不足為奇。
但是這部《雷雨》是三年前,國家電影學院的院長和諸位教授親自帶隊操刀改編重新導演的話劇,由兩屆迎春獎獲得者蔣英老師領銜主演、去年的藍灣最佳男主路坤參演,全國巡演期間好評如潮,一票難求。
好演員與好話劇相互成就的,觀眾因為演員的名氣去看劇,又因為劇的優質將演員捧上更高的神壇。
可以說,這樣的話劇你想靠自己搶票幾乎不太可能,就算找黃牛,一千多的門票能翻個二十倍,普通人可買不起。
但是國電就不同了,作為《雷雨》的老東家,教授們想要弄到內部攝錄版還是沒問題的。
正好可以在台詞課上給學生們看看過過眼癮,也讓他們學學前輩的風範。
學生們果然很買賬,能學表演的大都不差錢,《雷雨》又是藝考老師都會提及的必看經典,也許大部分人都看過,但內部攝錄版和現場版又有不同的,內部攝錄演員們更放得開,自然表現得更棒。
安灼一版都沒看過,欣賞得饒有興緻。
她已經習慣以頂尖演員的標準來要求自己了,熒幕上的人說一句,她在下麵回想一遍如果是自己會怎麼演。
視後不愧是視後,蔣英並沒有年輕演員們廣受追捧的那種靈氣,但那種返璞歸真,歸於自然統一的大氣需要年齡和閱歷的滋養才能獲得。
上課時間有限,教授就放了大約半個小時的一整幕戲。
視訊結束,學生們都是一副意猶未盡的樣子。
教授休息好了開始繼續折騰學生,“現在我想請幾名同學上台模仿一下剛剛話劇中演員所飾演的角色,看看你們今天有沒有人把我講得課聽進去。”
到了這人憎鬼厭的“可汗大點兵”時間,年輕的孩子們紛紛埋下了頭,安灼也沒好到哪裏去。
不管多少歲,沒有人敢直視老師望過來的眼神,因為裏麪包含的鼓勵太多太沉重。
“沒有人自告奮勇嗎?我可以給她加平時分哦,就最後那排的女生吧,你今天來晚遲到了,最需要這個加分。”
安灼人麻了。
不,我不需要,我有完整的請假手續。
整整齊齊十幾排人望過來,安灼頭都大了,老教授還在上麵繼續叫著:“沒關係,別緊張,來來來,你到講台這兒來,把口罩摘了,大大方方的。”
安灼認命地嘆了一口氣,在周邊許多同學“這是誰?”“沒見過,你們班的?”“旁聽生?”的疑問中視死如歸地摘下口罩走了上去。
“哇哦——”
“是她——”
“安灼!”
“是安灼啊!”
看來她在這屆新生中蠻火的,這張漂亮的臉也足夠有辨識度,安灼一路走一路接受來自各個同學的注目禮,臉皮很厚的她第一次感覺有點社死。
老教授似乎才反應過來她是誰,有點驚訝地把老花鏡拽到鼻樑上盯著她看。他比較耿直直接問“院長到底為什麼批你的假,你演的什麼戲?”
其他學生們也都起鬨地問“對啊,演得什麼啊?”“說說嘛!”
同一屆的表演生,既是同窗,又是對手,前麵壓著這座大山大家都不好過,自然想要探探對手的底。
安灼不能說,隻好講“過幾天就都知道了。”
“誒——”底下一片噓聲。
老教授倒沒說什麼,隻是把話題重新拉扯回正題上,“那先演吧,你想演那個角色?繁漪?梅侍萍?或者反串一下,周樸園?”
安灼想了想,“繁漪吧。”
選這個角色倒沒有別的原因,她準備藝考的時候背過《雷雨》的詞,對繁漪最熟悉。
繁漪,是雷雨裡最先覺醒的人,與相差20歲的丈夫的無愛婚姻,與繼子的不倫之戀,讓這個人物痛苦又複雜。
下麵又是一陣竊笑,年輕人微妙的攀比和嫉妒心在這個教室裡慢慢膨脹,站在群體的背後大家可以竊竊私語地討論這個早已跳到另一條賽道的同齡人,想要一起動手把她重新拉到與自己同一條起跑線上來。
“這很難哦,你確定?其他人都已經知道了,我的平時分不是那麼好拿的。”老教授提醒了她一句。
安灼沒有畏縮,而是點點頭,清清嗓子往教室最中間一站,閉上了眼睛。
如果熟悉她的程姐或者朱勉站在這裏,就會知道,這是安灼準備放大招的前兆。
安灼低頭了幾秒鐘,然後睜開了眼。
“是你把我引到一條母親不像母親,情婦不像情婦的道路上去的。”她的聲音剛出來,教室裡的嬉笑就啞火了。
因為安灼的聲音情感穿透力極其強,就像長著鉤子一樣把人帶人到《雷雨》描寫的那個周公館的雷雨天前夕。
“我叫繁漪。”她停頓了一下,倦怠地掃視教室裡的所有人,“表麵上我是周公館高貴的太太,可實際上我不過是被豢養在周公館的一隻金絲雀。”聲音裡是浮華染透的懶怠。老教授羅漢果茶也不喝了,眼鏡恨不得掉到下巴上。
“周樸園,這個與我相差二十歲的男人,名義上是我的丈夫,實則卻是我痛苦的根源,他用封建禮教的枷鎖將我困在這看似華麗實則冰冷的宅院裏。”
“周萍,我的繼子,讓我不顧一切將自己的生命、名譽通通拋諸腦後······”安灼念詞很順暢,這是她一直以來的長板,幾乎從來沒有因為記錯詞而卡殼過,比這些還沒進過片場的同齡人不知道好多少倍。
大段大段的台詞,沒有一點卡頓地從嘴裏流淌出來,像是在講故事又像是在替一百年前的女子控訴。“我以為,他是我逃離這牢籠的救贖,卻沒想到,他不過是我虛幻的美夢,原來她愛的不是某個具體的女人,而是少女身上那種純真無畏、獻祭靈魂時的戰慄姿態。”
因為是獨白,安灼沒有費多少感情,而是任由角色身上那種濃稠的憂鬱和無聲的抗爭像是一攤墨水一樣層層包裹的宣紙裡冒出來。
安灼足足講了半個小時,沒有一次忘詞,沒有一回停頓,從教室一邊走到另一邊,直到下課鈴聲響起才中斷了這場驚世駭俗的獨角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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