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英像是急切地想找個衣缽傳承人似的，恨不得把所有的知識都掰開揉碎了餵給她。
兩人在教室裏邊學邊練，病人蒼白的臉漸漸泛起興奮的紅暈。
這是她平生遇到的最對胃口的學生。
倒不是說她的演技多麼驚天地泣鬼神，是有靈氣不假，但還有繼續努力強化的空間。
作為話劇演員，安灼還很青澀。
但是她對蘩漪這個角色的理解是空前的，見解鞭辟入裏，每一個情節蘩漪心裏是怎樣想的，有怎樣掙紮她都能說得頭頭是道，並且演得入目三份。
蔣英都懷疑，演了快七年《雷雨》女主角的人到底是誰？
在這樣的你說我贊同，你演我鼓掌裡，時間飛快地過去。
學生們的集合時間已經到了，正被助教帶著往百花廳走。
數來數去，少了一個人，左右一問，少的不就是安灼嘛。
人不知道去哪兒了，樓嘉打電話發資訊都聯絡不上。
助教有點頭大，要是被冷導知道了不是又得挨批。想到冷小談壓力十足的眼神，助教汗毛都立起來了。
孩子們嘰嘰喳喳進了百花廳，然後一瞬間都安靜了下來。
他們全都被眼前的場麵震住了。
台上的幾乎全都是表演生能叫得出名字的演員，連站在角落的演園丁台詞不過兩句的配角都聲名赫赫。
《雷雨》不愧是國家話劇團的當家台柱子，哪怕是不起眼的配角都履歷相當拿得出手。
冷導正坐在正中央，帶著鴨舌帽活像一個準備登基的皇帝，這部話劇在今年年初做了一係列新升級，不僅調整了舞台設計，還對燈光、台本都做了進一步打磨，需要演員們不斷熟練新的走位。
今天難得幾位話劇大咖都湊上了時間，全劇組都打算趁這半個月做好聯排和走場。
畢竟票就快要開賣了，按照慣例，也許下個月劇組就要開始全國巡演了。
冷導身邊還坐著一位纖細的女人，正是國家話劇團和蔣英齊名的徐金燕。
南英北燕，這個屬於大劇院的雙姝佳話傳了多少年，誕生過許多的經典角色，兩人你爭我趕，互相咬住。齊頭並進了許多年。
如今，一人因病告別舞台，這段雙璧傳奇徹底終止。
請徐金燕來是冷小談的私心，這部劇是蔣英和許多人的心血，不論是為了誰考慮，都不能斷送在這裏。
至於徐金燕，到現在她都沒有點頭同意參演，外人都說她是有顧慮有包袱怕砸了自己的招牌，更有甚者猜測是因為她與蔣英多年不和，所以寧願看著對手的代表作折戟。
這些都是錯的，兩人有競爭不假，但相互扶持的感情更深，徐金燕一直猶豫不定，除了不想染指好友的得意之作外，更重要的是覺得自己演不出神韻怕毀了這部劇。
但是現在實在無人敢接，徐金燕還是坐在了廳裡。如果到最後都沒人能上，還不如讓她這個臉皮厚的老前輩上算了。
助教正在跟冷小談彙報來研學的學生進場觀摩了。
“人都全了嗎？”冷小談頭都沒抬邊翻劇本邊問。
助教支吾了一下，看著老頭的銳利的眼睛，還是選擇說實話。“還有一個學生沒找到。”
“誰？”冷小談正煩著，說話語氣極差。
“額——安，安灼。”
“還不快去找！”
“欸，欸。”
“怎麼了？一個學生而已，劇院大，一時有喜歡看熱鬧的鑽到哪個連廊裡也是有可能的，研學罷了，讓他們放鬆放鬆就是了。”徐金燕勸他。
冷小談又不好直說，安灼其實是他本打算舉薦的新蘩漪人選，現在看她這麼不靠譜，不知道是迷路還是故意遲到怯場，更是羞於提及。
湯須彌已經換好了旗袍，氣勢洶洶地走了過來，路過兩人時，刻意給徐金燕打了個招呼。
“徐老師也在啊。”語氣中的敵意十分明顯。
徐金燕也懶得給這沒點斤兩的人好臉色，傲氣地點了點頭，連臉都沒轉過來。
湯須彌更氣了，直接往台上走，就打算開演。
“怎麼，你還不打算鬆口？那她肯定要歸川西了。”徐金燕肘了肘冷小談。
“去就去唄，演得又不咋地，我還能忍她砸我招牌？讓她先演一遍，你看看先。”
湯須彌站在中央，趾高氣揚地除錯話筒，又通過耳麥聯絡後台對燈光和走位，比女一號還像女一號。
“哇，好威風！”不知真相的學生們捧場道，湯須彌脖子仰得更高了。
安灼就是這個時候從後門悄悄走進來。
助教看到她，驚喜壞了，“你跑哪去了，遲到的事兒冷導知道了，你等會兒要小心點！”
安灼乖巧點頭，坐在樓嘉特地給她留的靠過道中間的位置上。
“現在是什麼情況？”
“在看大女主carry全場呢。”樓嘉講話一貫直白，把安灼逗得嘴一咧。
坐在她們前排的同學明顯更清楚內情，就是那位母親在劇院工作的同學，他轉過頭來給安灼解釋這位湯須彌的地位——
繁漪的B角，有望趁人之危升職，地位水漲船高、炙手可熱。
“不是說她演得一般嘛？”安灼壓低聲音問。
“那也沒辦法，所以我說是趁人之危嘛。要不是蔣老師生病，她挾天子以令諸侯，哪裏輪得到她，這個劇團沒人比她更像蔣老師了。”
安灼把注意力重新放到台上，腦子卻不自主回憶起蔣英最後和她說的話。“演戲就是在演你自己。”
《一刀傾城》拍攝時，安灼剛剛開悟怎樣擺脫自己的舒適區，全身心投入到角色，在《雷雨》的機緣巧合下，又明白了演員與角色的距離如何把握。
收穫良多，有大前輩手把手親自帶，就是成長得快。
“天有點悶吧。”樓嘉掏出紙巾給她擦擦額角的細汗，是剛剛和蔣英告別撒腿跑來熱出來的。
氣壓不高，可能要下雨。
台上演得頗為起勁，湯須彌確實很像蔣英，不僅是長相，就連上台時的氣質都褪去了自己的尖銳，變成蔣英的圓柔。
按前排的“內部人士”的說法，湯須彌當年就是靠演蔣英的B角選拔進團的，這些年，演別的不好說，演蔣英那是演得出神入化。
安灼看了半天，感覺和自己扒戲的水平差不多。
可能還不如她呢，像是像了，但是基本功不夠，有的時候氣上不來，有的時候眼神“掉”地上去了。
就活脫脫一個低配版的“繁漪”。
難怪冷小談瞧不上她。
湯須彌走到模仿的歪路子上了，基本功缺少打磨差一口氣，感覺這麼多年頂尖劇團的履歷都用在研究蔣英的動作神態上。
蘩漪在舞台上演得很起勁，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心裏憋了一股氣，演起來流暢無比，配上優化過的走位和燈光，確實頗能唬住人。
時間關係，她隻演了一個經典段落，但也稱得上婉轉頓挫，抑揚兼備，不知道能不能入得了專業人士的眼，但是糊弄住還在上學的表演生們足夠了。
湯須彌最後一句台詞說完，身邊的同學都鼓起掌來，效果不錯，好幾位啪啪啪地把巴掌都拍紅了。
前排的同學又轉過來繼續說，“她演得比之前好多了，我看過她之前演的整場，沒有這麼有氣勢。”
嗯嗯，確實演得不錯，安灼也鼓起掌，不愧是排名第一的話劇團的演員，實力絕對是有的。
湯須彌一邊接過工作人員遞來的保溫杯抿了一口，一邊得意地看著台下的冷小談等人。
那意思十分明顯，除了我，你還能選誰？
冷小談並沒有對她挑釁的眼神有什麼反應。他還是那副若有所思，心思深沉的樣子，看起來完全沒把湯須彌的炫耀和自誇放在眼裏。
一股難堪和被看透的窘迫包裹住了湯須彌，這些天她對冷小談軟硬兼施，或怒或悲，求也求過，甚至不惜砸上在劇團的前途威脅過，對方卻總是這種雲淡風輕的樣子。
好像絲毫沒有把她放在心上一樣。
不知道哪來的一股勁，她推開了想要上前把麥克風摘下的工作人員，索性當著百花廳眾人的麵直接問。
“冷導，你覺得我夠格當A角嗎？”
嘶——周圍的同學都倒吸了一口涼氣，連安灼都忍不住抿了抿唇。
這是公然開撕逼宮啊。
冷小談也真是夠倒黴，演員和劇都出問題不說，還要被直接詰問到臉上。
所有人都看著坐在最前排的男人，不論是看熱鬧的學生還是麵露擔憂的演員們。
有人想要上前勸一勸湯須彌，叫她顧著點麵子上的好看。
結果都被湯須彌推開了，今天她就不達目的不罷休，勢必要問出個答案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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