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安灼在幹嘛呢?
因為授課的老師冷小談有事兒,助教管不住這些興奮的二十齣頭的年輕孩子們,索性直接解散讓大家自由活動。
隻規定了不允許乾擾劇組排練,不允許隨意找演員簽名,其餘自便。
“闖禍被冷導知道了我也保不住你們。當心他給你們期末都掛零分。”
助教的威脅在眾人的心上澆了一瓢冷水,好在年輕人精力無限,轉頭忘事,大家紛紛散開,三五成群地開始找地方合影留戀。
國家大劇院的陳列室和後台,總不能白白來一趟不是?
樓嘉想去看一個舞劇的母帶,因為要排隊等候,她便不肯讓安灼陪——
“你趕緊找地方再熟悉熟悉詞,一會兒上課了冷狗肯定重點針對你。還不知道他要出什麼損招呢。”
安灼拗不過她,便往人少的地方去了。
後台的空房間不少,地方大,演員多,最近卻沒什麼話劇要排練,這些供給重要演員對台詞、休息的房間基本都沒人在。
安灼避開人群,躲過了一兩個認出她小聲尖叫的工作人員,鑽進角落裏一個不起眼的練功房。
房間有個大鏡子,四麵都是把桿,應該是方便群舞熱身、排隊形用的,看起來隔音效果不怎麼樣。
考慮到自己可能馬上迎來人生第一次掛科危機,安灼也顧不上挑三揀四了。
清了清嗓子,抿了抿唇,讓聲道得到充分的熱身,便念起了早已爛熟於心的台詞——“我已經預備好了棺材,安安靜靜等死,一個人偏把我救活了又不理我,撇得我枯死。”
安灼對著鏡子,擺出了自己模擬了不知道多少次繁漪的表情。
“是你,把我引到了一條母親不像母親,情婦不像情婦的路上去。”
初讀《雷雨》的人隻能被文字描繪的炸裂的家庭關係吸引,苟合的繼母與繼子,私下情根深種的異母兄弟,一幕一個驚天大瓜,細細品讀,才能領會曹公筆下人物的魅力。
蘩漪不愧是作者最愛的角色,“正如愛薑片才能嚼得出辛辣的好處。”
翻閱了無數資料,品讀每一位評論家對這個角色的筆觸,女主角蘩漪強烈的性格帶來了強烈的愛恨。
作為劇評員筆下永遠著墨最多的角色,有人愛她愛得發狂,又有人恨她鄙薄似一顆毒藥。
周公館陳舊的屋簷下,卻束縛不住女主人翁的光芒。
安灼照著蔣英的錄影帶演了一遍,十分流暢。
她扒戲的功夫是上輩子帶來的。別說動作、眼神了,就連說話吞音不吞音,咽口水的方式,肌群的運動都能模仿出個十成十。
模仿名家的表演方式最能給新入行的年輕人帶來提升,這種前世的天賦在她吸收消化金手指的課程時發揮了巨大的作用。
就是不知道她現在還算不算新入行的年輕人?還能不能靠著模仿大師一招鮮吃遍天下?
她有空時喜歡看網上博主對她演技的評判,以前用金手指裡的“掛”,學的幾乎都是名家演技經典,沒有一個差的,安灼總能全方位學習這些大咖處理感情的方式。
有的時候,看到評論員發文說感覺“這一段和某某前輩的表演方式特別像。”她還沾沾自喜。覺得自己模仿出了神韻,表現得不錯。
可是現在她的演技漸漸突破流量明星的層次,往演技派的門檻邁進,又總在猶豫要不要試試看用自己的路子來表演。
安灼從來都不是那種鏡頭前靈氣四溢,一看就天賦點滿的演員,她的合格表現都是靠著背後跌跌撞撞的摸索和汗水得來的。
歸根到底,就是還差點信心,沒有足夠的勇氣去試錯自己到底對不對。
這就是出道太早,流量之路走得太順的弊病。
名氣紅到她現在這種程度,已經沒有在熒幕上隨意改變試錯表演風格的底氣了,總是會擔心觀眾能不能接受,自己想法對不對。
演完一遍蔣英的版本,安灼又按照自己理解的角色再試了一次。
在她的理解裡,蘩漪不是一個水一般的柔和能被握在手心的女人。
擁有教育背景的年輕女人,嫁給不愛的老男人,勾引自己的繼子,除了保守性和孱弱性,她應該更具有叛逆性和抗爭性。
安灼的演法這種反叛的核心更明顯,更搶眼,唯一的觀眾樓嘉就曾說她這樣演極好。
不知道這個評價有幾分客觀性在?
說完最後一個詞,安灼還沉浸在激蕩的情緒中,久久沒有平復,就聽見關著的門“嘎吱”一聲開了。
她嚇了一跳,扭頭就看見一個帶著口罩,裹著毛線帽的女人握著門把手看她。
對方裏麵的內襯似乎是大劇院文化衫,可能是來巡場的工作人員。
安灼以為影響到人家工作了,當即開始收拾東西,“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現在就走。”
“等等。”女人出言攔住了她。她的聲音特別沙啞,身上穿得又多,這天有這麼冷嗎?
“咳咳,你能不能把剛剛的劇再演一遍?”
“啊?”安灼沒反應過來,沖她眨巴眨巴眼睛。
盯著盯著,她發現了一點端倪,雖然帶了口罩,雖然和錄影帶裡比簡直瘦脫了像。但安灼看著這張臉研究了不知道多少遍,幾乎可以確定這就是蘩漪的演員蔣英。
“蔣老師?”
女人眉眼彎彎,十分溫柔的樣子,“對,是我。”她摘下口罩,沖安灼露出一個和氣的笑容。
真的瘦了許多,好像五官周圍的所有肉都消失不見了似的,隻剩下骨頭架子。
“咳咳,你剛剛演的是《雷雨》吧,好孩子,你真有天賦,叫什麼名字?”
“安灼。”
“安灼。安灼是嗎?”她反覆念著,似乎自己不久前剛剛聽到過這個動聽的名字。
“那麼,你能再演一遍嗎?”蔣英坦然地沖年輕人展示自己的病態,“我喉嚨長了個壞東西,手術做完,別說上台了,以後估計連話都說不出來,你演得很到位,在我退休前讓我再聽一次吧。”
蔣英故作輕鬆的語氣讓安灼心裏頗為不是滋味。“您想聽哪一版?”
“當然是你自己的版本。話劇誰演就是誰的味道。”雖然飽受病痛折磨,蔣英的雙眼卻依舊閃亮。
安灼有點遲疑,蔣英雖沒明說,但明眼人都能瞧出她的狀態很差,在不知道還能活多久的情況下,還是按照她原本的那個版本演更好、更能懷念往昔吧。
蔣英一瞬間就捕捉到她內心所想,“不用學我,孩子,我在門外聽到你的表演,比我演的強,你去打聽打聽就知道,我這人從來不說假話。”
她又繼續補充道:“我也聽完了上一遍,學得很像,沒什麼能改進的,但是按照你自己的想法來,我還能給點指點,以後再想要我這種檔次演員的指點可少著呢。”她故作輕鬆地開玩笑。
這話打動了安灼,她當即摩拳擦掌,放開手開始表演自己心中的蘩漪。
蔣英果真如網上的評價一般,又親和又溫柔,指點安灼沒有絲毫保留,雖然嗓子已經廢了一半,仍舊強撐著給安灼做發聲示範。
台詞隻是其次,話劇的舞台大,實時性互動性強,演員每一個動作,每一個眼神都要保證被四麵八方的觀眾看到,交流到。
安灼之前沒有演過,卻從蔣英這邊實實在在地得到了從未接觸過的經驗和來自話劇演員的真實體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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