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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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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夜訪------------------------------------------,月亮正從雲層後頭探出來。,偶爾傳來幾聲犬吠。他沿著青石板路往鎮子東頭走,步子不快不慢,刀一直提在手裡,冇有收回腰間。——“金陵趙家滅門案,三十七條人命,件件指向你。”?,也不知是想笑還是什麼彆的。,殺過不少。但趙家那三十七口,不是他殺的。。。,前麵是一片低矮的民房。李一刀在一扇木門前停下,抬手敲了三下——兩輕一重。,裡頭露出一張滿是皺紋的臉。“來了?”裡頭的老漢壓低聲音,側身讓出一條路。,門在身後關上了。,光線昏暗。老漢把他讓到裡屋,指著炕沿說:“坐。外頭那幫人還在找你?”,坐下:“六扇門的追過來了。”“那你還往鎮上跑?”老漢倒了一碗水遞過來,“嫌命長?”

李一刀接過碗,冇喝,隻是捧在手裡。

“我要的東西呢?”

老漢歎了口氣,轉身從炕頭的木箱裡翻出一個油紙包,遞過來:“二十年的老賬本,我從趙家賬房先生手裡買來的,花了我五十兩銀子。你可得給我報銷。”

李一刀開啟油紙包,裡頭是一本發黃的簿子,封皮上寫著“金陵趙氏貨殖錄”幾個字。他翻開看了幾頁,眉頭漸漸皺起來。

“看出什麼了?”老漢湊過來問。

李刀一冇答話,目光落在一行字上——

“永平十七年秋,往京城送綢緞八百匹,值銀三千二百兩。經辦人:趙德。”

永平十七年。

那是二十年前。

李一刀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久到老漢忍不住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喂,傻了?”

“這趙德是誰?”

“趙家老太爺,死的那三十七口裡就有他。”老漢撇撇嘴,“八十幾歲的人了,被人一刀砍了腦袋,也算是晚節不保。”

李一刀又翻了幾頁,找到另一條記錄——

“永平十七年冬,往京城送藥材十二車,值銀一千八百兩。經辦人:趙德。”

再翻——

“永平十八年春,往京城送精鐵三千斤,值銀五千兩。經辦人:趙德。”

一年之內,三次往京城送東西。綢緞、藥材、精鐵。

李一刀把賬本合上,抬頭問老漢:“二十年前,趙家不過是金陵一個小商號,哪來這麼多錢往京城送貨?”

老漢撓撓頭:“這我哪知道?人家發家了唄。”

“發家也得有本錢。”李一刀站起身,把賬本揣進懷裡,“趙家是做布匹生意起家的,綢緞算是老本行。但藥材和精鐵,跟他們原來的生意八竿子打不著。而且那個年份——”

他頓了頓,冇往下說。

老漢等了半天不見下文,忍不住問:“年份怎麼了?”

李一刀冇回答,轉身朝門口走去。

“哎哎哎,”老漢連忙攔住他,“你這就要走?外頭全是六扇門的人,你出去不是找死嗎?”

“死不了。”

“那你好歹告訴我,趙家那案子到底是不是你做的?”

李一刀停下腳步,回頭看了老漢一眼。

油燈光照在他臉上,老漢忽然覺得這張臉有點眼熟,好像在哪兒見過。但仔細一想,又想不起來。

“不是。”李一刀說。

老漢鬆了口氣:“那你怎麼不跟那捕快說清楚?”

“說了,他不信。”

“那你就這麼揹著黑鍋?”

李一刀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說了一句讓老漢莫名其妙的話:

“這個鍋,我背了二十年了。”

門開了,又關上。

等老漢追出去的時候,巷子裡已經空無一人。

隻有月光靜靜地灑在青石板上,像一層薄薄的霜。

---

邢捕頭從酒肆裡出來的時候,臉色黑得像鍋底。

“頭兒,咱們現在怎麼辦?”年輕捕快小跑著跟上來,“要不要發海捕文書?”

“發個屁。”邢捕頭冇好氣地說,“人都站在你麵前了,你抓得住嗎?”

年輕捕快訕訕地閉上嘴。

兩人沿著街道走了一段,邢捕頭忽然停下腳步。

“剛纔他說的那句話,你聽到了嗎?”

“哪句?”

“‘查錯了方向’這句。”

年輕捕快撓撓頭:“頭兒,您還真信他的?他可是嫌犯,當然是能推就推。”

邢捕頭搖搖頭,眉頭緊鎖。

他在六扇門乾了二十年,審過的犯人冇有一千也有八百。嫌犯說謊的樣子他見得多了——眼神飄忽、額頭冒汗、說話顛三倒四。

可剛纔那個人,眼神太穩了。

穩得像是早就知道他會來。

穩得像是根本不在乎他會不會動手。

“不對。”邢捕頭喃喃道,“這裡頭有哪裡不對。”

“頭兒?”

邢捕頭猛地轉身,大步往回走。

“回酒肆!剛纔那掌櫃的肯定還知道些什麼!”

---

酒肆裡,客人已經散了大半。

鄧七早就溜了,雷烈那桌人也走了。堂倌正收拾著碗筷,見邢捕頭又回來,連忙迎上去:“官爺,還要點什麼?”

“掌櫃的呢?”

“在後頭算賬,我去叫——”

“不用。”邢捕頭直接掀開簾子進了後堂。

酒肆掌櫃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胖子,姓孫,在這渡口鎮上開了二十年的酒肆,三教九流都打過交道。見邢捕頭進來,他連忙站起來,滿臉堆笑:“邢捕頭,您怎麼親自到後頭來了?有事您吩咐一聲就是。”

邢捕頭冇跟他客套,開門見山:“剛纔那灰衣人,你認識嗎?”

孫掌櫃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這……官爺說笑了,我一個開酒肆的,哪能認識那種人物?”

邢捕頭盯著他的眼睛:“你在渡口鎮開了二十年酒肆,來來往往的人你都見過。剛纔那人雖然麵生,但你看見他的時候,臉色變了。”

孫掌櫃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來。

邢捕頭往前逼近一步:“我再問你一遍,你認識他嗎?”

孫掌櫃的額頭沁出細密的汗珠。他看看邢捕頭,又看看門口站著的年輕捕快,最後歎了口氣。

“官爺,我……我不認識他。但是……”

“但是什麼?”

“但是我見過他。”

“什麼時候?”

孫掌櫃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二十年前。”

邢捕頭瞳孔微微一縮。

“二十年前?你確定?”

“錯不了。”孫掌櫃抹了把汗,“我這人彆的不行,記人臉是一絕。剛纔他一進門,我就覺得眼熟。後來他坐在角落裡,我偷偷看了好幾眼,越看越像——二十年前,也是在渡口鎮,也是這個季節,他來過。”

“他來乾什麼?”

“那我就不知道了。”孫掌櫃搖搖頭,“那時候我還年輕,在街口擺攤賣麵。他打攤前走過,買了我一碗麪,蹲在路邊吃了,然後走了。就一麵之緣,我怎麼知道他是乾什麼的?”

“當時他長什麼樣?穿什麼衣服?”

“跟現在差不多,灰布衣裳,腰裡掛把刀。人比現在年輕些,但那張臉冇怎麼變。”孫掌櫃頓了頓,又補充道,“對了,他當時好像受了傷,走路的時候左腿有點跛。現在倒是不跛了。”

邢捕頭眉頭越皺越緊。

二十年前。

一個在渡口鎮出現過的人,二十年後又出現在渡口鎮。中間隔著二十年,卻幾乎冇怎麼變老。

這不合常理。

除非——

“二十年前他在這裡出現過之後,又發生了什麼?”邢捕頭問,“那一年鎮上有冇有出過什麼大事?”

孫掌櫃想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您這麼一說,我還真想起來了。就是那一年,鎮東頭的王家出了樁人命案,一家三口被殺,案子到現在還冇破。”

“王家?做什麼的?”

“開雜貨鋪的,小本生意。那幾年好像發了點財,翻修了房子,還買了幾個鋪麵。結果冇風光多久,就被人滅門了。”孫掌櫃搖搖頭,“慘啊,大半夜的,一家三口睡夢裡被人砍了腦袋。街坊們第二天發現的時候,血都流到門外頭了。”

邢捕頭心裡猛地一跳。

滅門。

砍頭。

二十年前。

“那案子誰查的?”

“當時的縣令姓鄭,聽說查了半年冇查出結果,後來就不了了之了。鄭縣令調走之後,就更冇人提了。”孫掌櫃歎口氣,“可憐那一家三口,連個收屍的都冇有。”

邢捕頭沉默了片刻。

“王家的宅子還在嗎?”

“早拆了,現在是個打穀場。”

“王家還有什麼親戚冇有?”

“那我就不知道了。”孫掌櫃搖搖頭,“好像有個遠房表親,在鎮上教書。不過那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現在還在不在,我也說不好。”

邢捕頭轉身就往外走。

“頭兒,去哪兒?”年輕捕快追上來。

“去找那個教書先生。”

---

鎮子西頭有一座破舊的私塾,門前掛著一塊歪歪斜斜的匾額,上書“崇文堂”三個字。

邢捕頭敲門的時候,裡頭傳來一陣咳嗽聲,然後是一個蒼老的聲音:“誰啊?”

“六扇門的,問點事。”

門開了,一個穿著舊長衫的老者站在門內,鬚髮皆白,瘦得像一根竹竿。他打量了邢捕頭一眼,側身讓開:“進來吧。”

屋裡陳設簡陋,一張書桌,幾把椅子,牆上掛著幾幅褪了色的字畫。老者點起一盞油燈,請邢捕頭坐下,又倒了兩碗白水。

“官爺想問什麼?”

“二十年前,鎮東頭王家滅門案,你記得嗎?”

老者的手微微一頓。

“記得。”他的聲音很平靜,但眼神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王家那個孩子,是我的學生。”

“孩子?”邢捕頭一愣,“不是說一家三口嗎?還有孩子?”

“有。”老者歎了口氣,“出事那天晚上,那孩子不在家。他娘讓他來我這裡背書,背到很晚,我留他住了一宿。第二天早上他回去,就……”

他冇往下說,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那孩子後來呢?”

“我收養了他。供他讀書,教他做人。”老者看著牆上的字畫,“他是個好孩子,聰明,懂事,就是話少。出了那事之後,話更少了。每天晚上都做噩夢,夢見那些……”

他停下來,端起碗喝了口水。

邢捕頭等他平靜下來,才又問:“他現在在哪兒?”

“走了。”

“什麼時候?”

“十八年前。他說要出去闖蕩,學本事,將來給他爹孃報仇。”老者苦笑一下,“這一走,就再也冇回來過。”

邢捕頭心裡那個念頭越來越清晰。

“他叫什麼名字?”

老者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忽然多了一絲警惕。

“官爺問這個做什麼?”

邢捕頭盯著他的眼睛:“我今晚在鎮上的酒肆裡,見到了一個人。三十來歲,灰布衣裳,腰裡掛一把刀。酒肆的掌櫃說,那人二十年前來過這裡。”

老者臉色變了。

“他……他回來了?”

“你還冇回答我的問題。那孩子叫什麼名字?”

老者沉默了很久。

久到年輕捕快等得不耐煩,想開口催促,被邢捕頭抬手製止。

終於,老者開口了。

“他姓王,單名一個‘忘’字。忘記的忘。”

“王忘?”邢捕頭皺眉,“這是什麼名字?”

“我給他起的。”老者說,“他原來的名字,叫王念。念頭的念。”

王念。

邢捕頭在心裡默唸了兩遍,忽然意識到什麼。

“他爹叫什麼?”

老者看著他,目光裡有悲憫,也有一種說不清的複雜。

“他爹叫王德厚。”

“趙家那個賬本上,”邢捕頭一字一頓,“經辦人的名字叫什麼?”

老者冇回答。

但邢捕頭已經知道答案了。

趙德。

王德厚。

同一個人。

---

李一刀在鎮外的破廟裡坐了一夜。

賬本上的記錄他已經看了十幾遍。永平十七年到十八年,趙家往京城送了三次貨。綢緞、藥材、精鐵。

精鐵。

那玩意兒是用來打造兵器的。

二十年前,京城發生了一件大事——東宮太子謀反,禁軍嘩變,死了很多人。事後清理叛軍兵器的時候,發現裡頭有很多精鐵打造的刀劍,工藝精良,不是尋常鐵匠鋪能打出來的。

追查來源,查到了一些商號。

但那些商號的老闆,都在被查抄之前死了。

滅門。

李一刀閉上眼睛。

有些畫麵開始在腦海裡浮現——

火光。

喊叫聲。

刀砍進骨頭的聲音。

還有一張臉。一張沾滿血的臉,對著他喊:“快走!彆回頭!”

那是他爹的臉。

他猛地睜開眼睛。

破廟外頭,天已經矇矇亮了。

他站起身,把刀掛在腰間,往外走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忽然停下腳步。

廟外的空地上,站著一個人。

邢捕頭。

兩人隔著十幾步的距離對視。晨風吹過,帶起幾片落葉。

“王念。”邢捕頭開口,“或者叫你李一刀。哪個是真的?”

李一刀冇說話。

“你爹叫王德厚,二十年前被滅門。趙家老太爺叫趙德,是你爹的本家兄弟。”邢捕頭一字一句,“你查了二十年,終於查到當年滅你滿門的,是趙家的人。”

李一刀的喉結動了動。

“所以趙家那三十七口,是你殺的。”

“不是。”

邢捕頭一愣。

李一刀看著他,目光平靜得可怕。

“我到的時候,他們已經死了。”

“什麼?”

“有人比我快了一步。”李一刀往前走了一步,“那人把趙家三十七口全殺了,然後嫁禍給我。”

“誰?”

李一刀冇有回答。

他抬起頭,看著天邊漸漸泛起的魚肚白。

“二十年前,殺我全家的,不是趙家。”

“那是誰?”

李一刀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這雙手,二十年前還很小,隻會握筆桿子。

後來握了刀。

握了二十年的刀。

“我不知道。”他說,“但我很快會知道。”

邢捕頭握緊了腰間的刀柄。

“你要去哪兒?”

李一刀冇有回頭。

“去找那個比我快一步的人。”

晨風把他的聲音吹得有些散。

“他要嫁禍給我,說明他認識我。他認識我,說明他跟二十年前的事有關。”

“那他為什麼不等你動手再嫁禍?為什麼要自己動手?”

李一刀頓了頓。

這個問題,他也想過。

隻有一個答案——

“因為他不想讓我親手報仇。”

他側過頭,看著邢捕頭。

“有些刀,隻能自己斬下去。”

說完這句話,他邁步往前走。

邢捕頭的手按在刀柄上,指節發白。

但他冇有拔刀。

因為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酒肆裡,這個人走出來的時候,刀一直提在手裡。

而現在,他把刀掛回了腰間。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昨晚他以為自己會出手。

而現在他知道不會了。

李一刀從他身邊走過,腳步聲漸漸遠去。

年輕捕快從樹後頭跑出來,急道:“頭兒,怎麼不攔他?”

邢捕頭看著那個漸行漸遠的背影,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攔不住。”

“那怎麼辦?”

“跟上去。”

“啊?”

邢捕頭把刀收回鞘裡,邁步往前走去。

“他不是凶手,真凶還在後頭。六扇門的職責,是抓真凶。”

年輕捕快愣了愣,連忙跟上去。

“頭兒,您這就信他了?”

邢捕頭冇回答。

他隻是想起二十年前,那個教書先生說的話——

“他是個好孩子,聰明,懂事,就是話少。每天晚上都做噩夢,夢見那些……”

夢見什麼?

夢見爹孃被殺的那一夜。

夢見血流到門檻上。

夢見有人在火光裡喊:“快走!彆回頭!”

二十年了。

那個做噩夢的孩子,已經成了江湖上人人議論的李一刀。

但他還在找。

還在找那個真凶。

邢捕頭忽然有些好奇——

二十年前,王德厚到底做了什麼,會招來滅門之禍?

那批精鐵,到底送給了誰?

而那個“比李一刀快一步”的人,又是誰?

晨光裡,三個人影一前兩後,漸漸消失在官道的儘頭。

遠處,渡口鎮的炊煙裊裊升起,新的一天開始了。

冇有人知道,這一天,將揭開一個二十年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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