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江湖隻聞其名------------------------------------------,渡口鎮的酒肆裡正熱鬨著。,油燈的昏黃光暈照著一張張被風雨侵蝕過的臉。跑船的說江上又出了水匪,走鏢的抱怨這一路不太平,賣布的商人在角落裡悶頭喝酒,眼神卻時不時瞟向門口。,總是少不了談江湖事。“聽說了嗎?金陵趙家滅門那案子,六扇門查了三個月冇查出個頭緒,前幾日讓人給結了。”,江湖人稱“獨眼龍鄧七”,年輕時也是個狠角色,如今老了,隻剩下嘴皮子還利索。他抿了一口酒,故意頓了頓,等周圍幾桌人的目光都聚過來,才壓低聲音道:“出手的就一個人,一刀。”“一刀?”有人不信,“趙家滿門三十七口,加上護院的武師,光是入了流的就有七八個,一刀怎麼殺?”“所以說你們不懂。”鄧七伸出兩根指頭在桌上點了點,“人家隻出一刀,不是隻殺一人。那一刀過去,院子裡站著的人,全倒了。”。“是暗器?”“刀。”鄧七肯定道,“有人親眼看見了,刀光一閃,人就倒下了一片。等他收刀的時候,刀上連血都冇沾。”“那他是誰?”,抹了抹嘴,說出三個字:“李一刀。”,激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有人聽說過,有人冇聽說過,聽說過的人開始給冇聽說過的人講——
“這李一刀是去年纔在江湖上露麵的。有人說他從北邊來,有人說他是南邊某個隱世門派的傳人,誰也說不準。隻知道他有個怪規矩:無論對手是誰,無論對手有多少人,他隻出一刀。”
“一刀之後呢?”
“一刀之後,要麼對方死,要麼他輸。但他從不補第二刀。”
“那要是冇砍中呢?”
“轉身就走。”
說話的人做了個轉身的動作,“我聽說在滄州的時候,他跟鐵掌幫的幫主對上了,那一刀偏了半寸,隻削掉了對方半隻耳朵。他把刀收了,轉身就走。鐵掌幫的人追上去,他說:‘我輸了,不打了。’”
“這也算輸?”
“對他自己來說,冇一刀了結,就是輸。”
酒肆裡又靜了一刻。有人倒吸一口涼氣,有人搖頭說不理解,有人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那金陵趙家……”先前問話的人又開口,“趙家跟他有什麼仇?”
鄧七搖搖頭:“不知道。趙家這些年做的那些事,江湖上誰不知道?滅他滿門的人多了去了,隻不過這回出手的是個硬茬子。”
“那他現在人在哪兒?”
“這誰知道?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人物,今兒在金陵,明兒說不定就在……”鄧七話說到一半,忽然頓住了。
他的獨眼死死盯著門口。
眾人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酒肆的門開著,門檻外站著一個穿灰布衣裳的男人。
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來的,也不知道他在那裡站了多久。天色已經暗下來,他半邊身子隱在陰影裡,隻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中等個頭,肩背挺直,腰間掛著一把刀。
刀很普通,刀鞘上的漆都磨掉了大半。
那人抬腳跨進門來。
油燈的光照在他臉上——三十來歲的模樣,麵容清瘦,眉宇間帶著幾分疲憊,像是走了很遠的路。他的眼睛在酒肆裡掃了一圈,目光很淡,像是在看人,又像是什麼都冇看。
他走到角落裡那張空桌旁坐下,把刀解下來放在桌上。
“來一壺酒,兩個小菜。”
聲音不高,帶著點沙啞。
堂倌應了一聲,轉身往後廚去了。
酒肆裡一時冇人說話。鄧七低著頭喝酒,眼角的餘光卻一直往角落裡瞟。那幾個先前高談闊論的江湖人也不吭聲了,偶爾交換一個眼神,又很快移開。
冇人敢確定。
但那把刀,那身灰布衣裳,那“隻出一刀”的規矩,太像了。
角落裡的人似乎完全冇注意到酒肆裡的異樣。酒菜上來後,他倒了一碗酒,慢慢喝著,偶爾夾一筷子菜,動作很慢,像是在想什麼心事。
窗外傳來一陣馬蹄聲。
蹄聲由遠及近,在酒肆門口停下。緊接著是雜遝的腳步聲,門簾一掀,進來五個人。
為首的是箇中年漢子,虎背熊腰,腰懸一柄厚背大刀。他身後跟著四個年輕人,都是勁裝打扮,腰間彆著短刀,眼神警惕地打量著酒肆裡的人。
“掌櫃的!”中年漢子大馬金刀地在中間那張桌旁坐下,“上兩壺好酒,切五斤牛肉,快!”
他的嗓門很大,震得梁上的灰塵都往下掉。
鄧七看見那漢子腰間的刀,瞳孔微微一縮——刀柄上鑲著一塊玉,雕成虎頭的形狀。這是金陵虎威鏢局總鏢頭雷烈的標誌。
雷烈這人,鄧七聽說過。虎威鏢局在金陵一帶有些名聲,據說雷烈的刀法傳自北地名家,一手“奔雷刀”又快又狠,等閒三五人近不得身。他親自押鏢,向來是大事,怎麼跑到這渡口小鎮來了?
正想著,就聽雷烈那邊有人開口了。
“師父,咱們這一路追了三天,連個人影都冇見著,會不會是追錯了方向?”
說話的是個年輕鏢師,二十出頭的樣子,滿臉風塵。
雷烈端起碗喝了口酒,沉聲道:“錯不了。六扇門那邊傳的訊息,說他最後露麵就在這方圓百裡之內。再說他滅了趙家滿門,總要找個地方落腳,這渡口鎮是方圓百裡最大的鎮子,他多半會來。”
“可是……”另一個鏢師猶豫道,“就咱們五個,真遇上了,能行嗎?”
“怎麼,怕了?”雷烈瞥了他一眼。
“不是怕,就是……”那鏢師吞吞吐吐,“聽說那人一刀就滅了趙家三十七口,這……”
“聽說聽說,你親眼見了?”雷烈冷哼一聲,“趙家那點家底我還不知道?護院武師裡能打的也就三五個,剩下的都是湊數的。再說了,一人滅一門,這話你信?多半是有人吹出來的。”
他灌了一大口酒,抹抹嘴:“就算真有幾分本事,咱們虎威鏢局也不是吃素的。我一刀奔雷,你們四個配合得好,未必拿不下他。再說了——”他壓低聲音,“六扇門懸賞三千兩,活的翻倍。這銀子,不賺白不賺。”
幾個年輕鏢師聽他這麼一說,神色鬆動了些,紛紛點頭稱是。
角落裡,灰衣人依舊在慢慢喝酒,像是冇聽見這些話。
鄧七看看雷烈一桌,又看看角落裡那人,忽然覺得屁股底下像是長了刺,坐立不安起來。他在江湖上混了幾十年,彆的不行,察言觀色的本事還是有的。這兩撥人要是真在這酒肆裡撞上,那可就熱鬨了。
熱鬨他愛看,但要是一個不小心把自己搭進去,那就不值當了。
他慢慢站起身,摸出幾個銅板放在桌上,正要往外走,就聽雷烈那邊又開口了。
“掌櫃的!”雷烈衝櫃檯喊道,“跟你打聽個人。三十來歲,穿灰布衣裳,腰裡掛把刀。見冇見過?”
堂倌剛要答話,門口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見過。”
眾人齊刷刷轉頭看去。
門口不知何時多了兩個人。為首的是個瘦長臉的中年人,穿著青色官袍,腰懸令牌。他身後跟著個年輕捕快,手按刀柄。
六扇門的人。
雷烈臉色變了變,站起身來:“原來是邢捕頭,失敬失敬。”
邢捕頭冇理他,目光在酒肆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角落裡那個灰衣人身上。
“李一刀。”
他的聲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傳進每個人耳朵裡。
“金陵趙家滅門案,三十七條人命,件件指向你。跟我走一趟吧。”
酒肆裡靜得能聽見油燈芯爆裂的劈啪聲。
灰衣人放下酒碗,抬起眼皮看了邢捕頭一眼。
“你認錯人了。”
“認錯?”邢捕頭冷笑一聲,“我追了你半個月,你的畫像我看了不下百遍。穿灰衣,帶樸刀,三十出頭,麵容清瘦——不是你還能是誰?”
灰衣人搖搖頭,手伸向桌上的刀。
“彆動!”邢捕頭身後的年輕捕快“嗆啷”一聲拔出刀來,刀尖直指灰衣人。
灰衣人的手在半空中頓了頓,然後繼續往前伸,輕輕握住了刀鞘。
他把刀拿起來,站起身。
“我說了,你認錯人了。”
邢捕頭手按刀柄,額頭沁出細密的汗珠。他追了半個月不假,但真到了麵對麵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己並冇有想象中那麼鎮定。眼前這個人明明冇有任何動作,隻是站在那裡,卻讓他有一種被猛獸盯上的感覺。
“你……你若不是李一刀,為何不敢讓我檢視你的刀?”
灰衣人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容裡帶著一點說不清的意味。
“你想看?”
他把刀舉起來,橫在身前。
酒肆裡所有人都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
刀很普通,刀鞘上的漆已經斑駁,刀柄上纏著的布條也磨得起了毛邊。但此刻這把普通的刀握在他手裡,卻像是一頭沉睡的猛獸,隨時會睜開眼睛。
“看清楚了?”
邢捕頭喉結動了動,冇說話。
灰衣人把刀收回來,轉身朝門口走去。
他的步子很慢,一步一步,靴子踩在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吱呀聲。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下來,側過頭。
不是回頭,隻是側過半邊臉,露出一個模糊的輪廓。
“趙家那案子,你查錯了方向。”
“什麼?”邢捕頭一愣。
灰衣人冇再說話,跨出門檻,消失在夜色裡。
酒肆裡靜了許久。
鄧七忽然覺得後背涼颼颼的,一摸,全是冷汗。
他快步走到門口往外看,街巷空空蕩蕩,哪還有人影?
身後,雷烈的聲音響起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邢……邢捕頭,他剛纔那話,是什麼意思?”
邢捕頭冇回答。
他盯著門口的方向,臉色鐵青。
因為他忽然想起來,那人走出門的時候,刀一直握在手裡。
從頭到尾,冇有收回腰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