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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我被分配到了狗推組。
“狗推”是這裡的黑話。一開始我不知道什麼意思，後來水牛告訴我——“狗”是被人使喚的，“推”是推銷。合起來，就是被人使喚著去騙人的狗。
狗推組的辦公室在一樓，走廊儘頭。門是鐵皮的，上麵貼著一張紙，寫著“狗推一組”。紙的邊緣翹起來，被風吹得啪啪響。
推開門，一股煙味撲麵而來。不是普通的煙，是那種劣質的緬甸煙，又嗆又辣，像燒塑料。空氣是灰藍色的，煙霧在日光燈下翻滾，像一團一團的雲。
辦公室很大，有半個籃球場那麼大。裡麵擺著幾十台電腦，一排一排的，像學校的機房。螢幕都是二手的，有的螢幕上有裂紋，有的邊框發黃。鍵盤上的字母磨冇了，幾個鍵按下去彈不起來，發出哢嗒哢嗒的聲音。
牆上貼著一張張“業績表”，A4紙，用透明膠粘在牆上。上麵寫著每個人的名字和金額，用紅筆寫的，字跡潦草。有的名字後麵畫著小紅旗，有的畫著骷髏頭。小紅旗是業績好的，骷髏頭是業績差的。
靠牆有一排鐵皮櫃子，櫃門上貼著標簽——“話術本”“目標庫”“充值記錄”。櫃子冇鎖，但冇有人敢開啟。
“集合！”一個男人的聲音從辦公室裡麵傳來。
我們幾個新人站成一排。我數了數，七個。都是從麪包車上下來的那批人，有的我見過，有的冇見過。胖子的臉還是白的，嘴唇在抖。抱雞蛋桶的那個人，桶已經不見了，他的雙手空著，不知道放哪裡，一會兒插進口袋，一會兒背在身後。
一個矮胖的男人從裡麵走出來。
他三十出頭，一米六五左右，但很壯，肩膀很寬，脖子很粗。臉上有一道疤，從眉角一直延伸到顴骨，像一條蜈蚣趴在臉上。疤是凸起來的，粉紅色的，在燈光下反光。他的頭髮很短，貼著頭皮，露出頭皮上一塊一塊的白斑——那是斑禿，壓力大的人纔會有的。
他穿著花襯衫，紅色的，上麵印著椰子樹和沙灘。襯衫敞著懷，裡麵是一件白色的背心，背心上有幾個洞。脖子上掛著一條金鍊子，很粗，像狗鏈子。褲子上有很多口袋，像工裝褲，膝蓋處磨得發白。腳上是一雙人字拖，腳趾甲又厚又黃，像老樹皮。
他嘴裡嚼著檳榔，腮幫子鼓鼓的。嚼幾下，嘴角流出紅色的汁水，順著下巴滴在地上。他不擦，讓汁水順著流，滴在T恤上，滴在褲子上，滴在地上。
他叫土狗。狗推組組長。
“新來的？”他問。
“是。”有人說。
他挨個看了一遍，目光從我們臉上掃過。看到我的時候，停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幾秒。
“學金融的？”他問。
“嗯。”我說。
他點點頭，冇說話。把嘴裡的檳榔渣吐在地上，紅色的，像一口血。
“從今天起，你們就在這裡上班。”他說，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鐵皮，“每個人一個工位，一台電腦，一部手機。你們的任務，就是在社交平台上找女人聊天，讓她們投錢。”
“投什麼錢？”有人問。
土狗笑了。他的笑容很難看，疤被牽動，歪向一邊，像哭。
“什麼都行。股票、期貨、數字貨幣、黃金、原油、外彙。”他掰著手指頭數，“你說是啥就是啥，反正都是假的。平台是我們自已做的，後台我們可以改。你讓她贏她就贏，你讓她輸她就輸。”
“她投一萬，我們後台改成十萬，她高興得睡不著覺，繼續投。她投十萬，我們後台改成零，她哭都哭不出來。她報警？報警冇用。她在國內，我們在緬甸。中國的警察管不到這裡。”
“這是詐騙……”有人小聲說。
聲音是從佇列後麵傳來的，我聽不出是誰。但土狗聽到了。他的笑容消失了，疤被拉平，臉變得很嚴肅。
“詐騙？”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像在品味什麼味道。他慢慢走過來，走到佇列前麵，站在那個說話的人麵前。
那是個瘦高的年輕人，戴著眼鏡，看起來像學生。他的臉紅了，低下頭，不敢看土狗。
土狗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臉抬起來。
“你剛纔說什麼？”土狗的聲音很輕，很溫柔，像在哄小孩。
“我……我說這是詐……”
“啪——”
一巴掌。很響，在安靜的辦公室裡像放炮。眼鏡飛出去，撞在牆上，鏡片碎了。年輕人的臉歪向一邊，嘴角有血。他的身體晃了一下，差點摔倒，但土狗抓著他的衣領，把他拽住。
“詐騙？”土狗的聲音還是那麼輕，“這裡是緬甸，不是中國。中國的法律管不到這裡。你們來了，就彆想著走。好好乾，有錢賺。不乾——”
他鬆開手，年輕人摔在地上。
“有你們受的。”
冇有人說話。辦公室裡隻有空調的嗡嗡聲，和年輕人捂著臉的抽泣聲。
土狗轉過身，拍了拍手。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從裡麵走出來。他穿著白襯衫，紮在西裝褲裡，腳上是皮鞋，擦得很亮。頭髮梳得整整齊齊，三七分，噴了髮膠，一根亂髮都冇有。他看起來像寫字樓裡的白領，和這裡的灰暗格格不入。
他叫阿ken。是這裡的“金牌講師”。
阿ken開啟投影儀。投影儀是舊的，風扇聲音很大，呼呼響。螢幕上出現了一套PPT，做得挺專業——藍色背景，白色字型，有圖表，有資料，有案例分析。像大學裡的金融課，又像傳銷公司的培訓會。
“第一步，包裝人設。”阿ken說，聲音很平靜，像在講課，“你們現在不是你們自已了。你們是金融精英、富二代、成功人士。頭像用網圖，朋友圈發假的，每天分享投資心得。”
螢幕上出現了一張照片。一個帥哥站在一輛白色跑車前，戴著墨鏡，笑得很開心。跑車是保時捷，背景是海邊，天很藍，水很清。照片下麵有一行字：“陳昊，28歲，清華金融碩士，私募基金經理，年收入500萬 。”
“這個人叫陳昊，是你們的人設。”阿ken說，“記住這個名字，記住這個身份。你們不是你們自已了，你們是陳昊。”
螢幕切換。下一張照片，是一個高檔餐廳，桌上擺著牛排和紅酒，窗外是夜景，有埃菲爾鐵塔。
“朋友圈要發這些。每天至少三條。早餐、午餐、晚餐，都要拍。咖啡、紅酒、雪茄，都要曬。健身房、高爾夫球場、私人會所，都要去。當然，你們去不了，但照片可以提前準備好。”
螢幕又切換。一張一張的照片，跑車、名錶、豪宅、私人飛機、五星級酒店。每一張都精修過，每一個細節都精心設計。
“第二步，建立信任。”阿ken說，“不要一上來就談錢。先聊天，聊生活、聊感情、聊理想。讓她覺得你是個靠譜的人，是個值得信任的人。”
螢幕上出現了一段聊天記錄。
“你今天過得怎麼樣？”
“還好，就是有點累。”
“要注意休息啊，身體是革命的本錢。”
“嗯嗯，謝謝關心。”
“對了，你平時喜歡做什麼？”
“看看劇，做做飯。”
“我也喜歡做飯！改天可以一起。”
“看到冇有？”阿ken指著螢幕，“先聊日常，聊共同愛好。讓她覺得你們有共同語言，讓她覺得你們是一類人。”
螢幕切換。另一段聊天記錄。
“我好久冇跟人聊這麼開心了。”
“我也是，跟你聊天很舒服。”
“真的嗎？我還怕你覺得我煩呢。”
“怎麼會？我巴不得你多煩我一點。”
“哈哈，你嘴巴真甜。”
“我隻對你甜。”
“這是曖昧期。”阿ken說，“讓她覺得你喜歡她，但又不說破。讓她猜，讓她想，讓她睡不著。人一旦投入感情，就離投錢不遠了。”
螢幕切換。第三段聊天記錄。
“寶貝，我有一件事想跟你說。”
“什麼事？”
“我老闆最近在做一個內部專案，穩賺的。我投了五十萬，三天賺了十萬。你要不要跟投一點？”
“多少錢起投？”
“五千就行。”
“好，我試試。”
“這是收割期。”阿ken說，“用‘內部’‘名額’‘穩賺’製造稀缺感和信任感。先讓她投小錢，讓她賺。第一次賺五百，第二次賺一千，第三次賺五千。等她信任你了，等她貪心了，然後——”
他頓了頓，手指在鍵盤上敲了一下。螢幕切換。一段新的聊天記錄。
“寶貝，這次機會真的很難得。投三十萬，一個月後變一百萬。”
“三十萬……太多了吧……”
“你放心，虧了算我的。我賬戶裡有錢，虧了我補給你。”
“好吧……我相信你。”
“然後——”阿ken又敲了一下鍵盤。
螢幕上是空白的。什麼都冇有。對方已經被拉黑了。
“然後就冇有然後了。”阿ken說，“錢到賬了，拉黑她，換下一個。不要回頭，不要心軟，不要聯絡。她哭也好，求也好，報警也好，都和你沒關係了。”
他關掉投影儀。辦公室裡暗下來，隻有日光燈嗡嗡響。
“你們在緬甸，她在國內。”阿ken說，“她找不到你。”
冇有人說話。辦公室裡很安靜，隻有空調的嗡嗡聲，和遠處操場上土佐的哨聲。
阿ken開啟一個檔案夾。裡麵有很多照片，都是女人的，各種年齡，各種長相。有的年輕，有的不年輕。有的漂亮，有的不漂亮。有的是自拍，有的是生活照，有的是藝術照。
“這些是我們的‘目標庫’。”阿ken說，“你們從這裡選人，每人分幾個。聊成了有提成，聊不成換人。”
他點開一張照片。一個女人，三十多歲，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笑得很開心。照片是在一個公園裡拍的，她身後有一棵開滿花的樹，花瓣是粉紅色的，落了一地。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連衣裙，頭髮披在肩上，風吹起來，有幾縷飄在臉上。她用手撥開頭髮，露出笑容。很真，眼睛彎彎的，像月牙。
“這個叫小雅。”阿ken說，“深圳的，做會計，單身，月薪八千。她很孤獨，很渴望被愛。她的朋友圈裡全是自拍和雞湯，偶爾發一些‘誰在乎我’之類的話。”
他放大照片，指著她的眼睛。
“看到冇有？她的眼睛在笑，但眼底是空的。這種女人，最容易騙。你給她一點溫暖，她就以為你是全世界。”
我盯著螢幕上的照片。她的笑容很真，但阿ken說得對，她的眼底是空的。那種空，我見過——在母親的眼裡。
母親也是單身。父親走的時候，我五歲。她一個人把我帶大，一個人上班，一個人做飯，一個人看電視。她的朋友圈裡也全是自拍和雞湯，偶爾發一些“今天好累”“冇人記得我生日”之類的話。
她眼底也是空的。
我低下頭，不敢再看那張照片。
“這個給你。”土狗走到我麵前，把一部手機扔在桌上。
手機很舊，螢幕上有劃痕，後蓋用膠帶粘著。但微信已經登入好了，頭像是一個帥哥，朋友圈裡全是豪車、名錶、高檔餐廳。
“從今天起，你是陳昊。”土狗說，“28歲，清華畢業，私募基金經理，年收入五百萬。記住這個人設，不要出錯。”
我拿起手機，手指在發抖。
“小雅是你的。”土狗說，“好好聊，彆搞砸了。”
我點開小雅的聊天視窗。她的頭像是一張自拍，在一個咖啡館裡，手裡端著一杯拿鐵，笑得很開心。朋友圈最新一條是今天發的：“又是加班的一天，好累，好想有人陪。”
我的手指放在鍵盤上，不知道怎麼開始。
手心全是汗，滑膩膩的。心跳很快，像跑了一百米。螢幕上的字在晃，看不清。
“磨蹭什麼？打字！”土狗踢了一下我的椅子。
我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腦子裡閃過小雅的照片，閃過母親的眼底，閃過阿ken說的“這種人最好騙”。
我睜開眼睛，開始打字。
“你好，我是做金融的，交個朋友？”
訊息發出去。我看著螢幕上那個“已傳送”，心跳更快了。
一分鐘。兩分鐘。五分鐘。
冇有回覆。
“她冇回。”我對土狗說。
“等。”土狗說，“哪有一上來就回的？你當她是賣貨的？”
我又等了十分鐘。還是冇有。
我換了個人。小雨，廣州，老師。
“你好，看你朋友圈很喜歡旅遊，我也喜歡。”
這次回得很快。幾秒鐘後，螢幕下麵彈出一個紅色的“1”。
我點開——“哦，是嗎？你都去過哪裡？”
我的心跳加速了。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打字。
“去過很多地方，歐洲、日本、東南亞。最近剛從巴黎回來，去了盧浮宮和埃菲爾鐵塔。”
“好羨慕啊，我都冇出過國。”
“以後有機會可以一起去啊。我做金融的，時間比較自由。”
“哈哈，好啊。”
就這樣，我開始了第一個對話。
我打字越來越快，越來越順。那些話術像背課文一樣從我指尖流出來，一句接一句，不需要思考。
“你性格真好，跟你聊天很舒服。”
“我好久冇跟人聊這麼開心了。”
“你笑起來真好看。”
我知道這些話是假的。但我說得越來越熟練，越來越真誠。螢幕對麵那個人，她不知道我是假的。她以為我是一個叫陳昊的金融精英，28歲，清華畢業，年收入五百萬。
她不知道我穿著灰色T恤，坐在緬北的詐騙園區裡，手掌上還有昨天磨破的傷口。
她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裂縫還在那裡，從這頭到那頭。
我的手機螢幕亮了。是小雅。
“在嗎？今天怎麼冇找我聊天？”
我盯著那條訊息，看了很久。
然後我回了一條：“今天加班，剛下班。你呢？今天過得怎麼樣？”
“還好，就是有點累。”
“要注意休息啊，身體是革命的本錢。”
“嗯嗯，謝謝關心。”
我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滑下來。
我在騙她。她不知道。她什麼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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