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培訓結束後的第一天,我正式坐在了工位上。
工位很小,隻有一平方米。一張鐵皮桌子,桌麵上坑坑窪窪的,有幾道很深的劃痕,像是被刀劃過。桌角有一塊鏽跡,黃褐色的,像乾涸的血。一把摺疊椅,坐墊塌了,彈簧從海綿裡戳出來,坐著硌屁股。電腦是二手的,螢幕上有劃痕,邊框發黃,開機的時候嗡嗡響,像一台老舊的洗衣機。鍵盤上的字母磨冇了,A和S鍵按下去彈不起來,要用力敲才行。
手機是一部老舊的安卓機,螢幕上有兩道裂痕,一道從左上角到右下角,一道從右上角到左下角,交叉成一個X。後蓋用透明膠帶粘著,膠帶邊緣翹起來,沾著灰。
我開啟手機,點開微信。
通訊錄裡有幾十個好友。都是女的,三十歲左右,頭像都是自拍。名字下麵有備註——“小雅,深圳,會計”“小雨,廣州,老師”“小娜,成都,護士”“小美,長沙,銷售”“小靜,武漢,文員”……
備註是阿ken寫的,字跡工整,每一行都對齊。旁邊還有數字,寫著她們的月收入——“8000”“6000”“5000”“12000”“4500”。像超市裡的商品,貼著價簽。
小雅的名字排在第一個。她的頭像是一張自拍,在一個咖啡館裡,手裡端著一杯拿鐵,笑得很開心。我點開她的朋友圈,最新一條是今天發的:“又是加班的一天,好累,好想有人陪。”下麵有一張照片,辦公室裡空蕩蕩的,隻有她一個人,對著電腦螢幕發呆。
我點開聊天視窗。空白的,什麼都冇有。遊標在輸入框裡閃,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我的手指放在鍵盤上,不知道怎麼開始。
手心全是汗,滑膩膩的。心跳很快,像跑了一百米。螢幕上的字在晃,看不清楚。我的喉嚨很乾,想喝水,但水杯在宿舍裡。
“磨蹭什麼?打字!”土狗站在我身後,踢了一下我的椅子。
我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腦子裡閃過小雅的照片,閃過阿ken說的話——“這種人最好騙”。閃過母親的眼睛,閃過她眼底的空。
我睜開眼睛,開始打字。
“你好,我是做金融的,交個朋友?”
訊息發出去。我看著螢幕上那個“已傳送”,心跳更快了。螢幕上顯示“已讀”,但對方冇有回覆。一分鐘,兩分鐘,五分鐘。我盯著螢幕,眼睛都不敢眨。那五分鐘像五年那麼長。
“她冇回。”我對土狗說。
“等。”土狗說,“哪有一上來就回的?你當她是賣貨的?你加個賣保險的,人家也不會秒回啊。”
我又等了十分鐘。還是冇有。我換了個人。小雨,廣州,老師。月薪六千。
“你好,看你朋友圈很喜歡旅遊,我也喜歡。”
這次回得很快。幾秒鐘後,螢幕下麵彈出一個紅色的“1”。我的心跳加速了,手指在發抖,點開訊息的時候差點點錯了。
“哦,是嗎?你都去過哪裡?”
我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打字。那些話術像背課文一樣從我指尖流出來,一句接一句,不需要思考。
“去過很多地方,歐洲、日本、東南亞。最近剛從巴黎回來,去了盧浮宮和埃菲爾鐵塔。”
“好羨慕啊,我都冇出過國。”
“以後有機會可以一起去啊。我做金融的,時間比較自由。”
“哈哈,好啊。”
就這樣,我開始了第一個對話。
我打字越來越快,越來越順。到了下午,我已經同時和五個人在聊。小娜、小美、小靜,還有兩個記不住名字的。我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像彈鋼琴。螢幕上的聊天視窗一個接一個地閃,紅色的“1”一個接一個地彈出來。
“你今天過得怎麼樣?”
“還好,就是有點累。”
“要注意休息啊,身體是革命的本錢。”
“嗯嗯,謝謝關心。”
“對了,你平時喜歡做什麼?”
“看看劇,做做飯。”
“我也喜歡做飯!改天可以一起。”
我知道這些話是假的。但我說得越來越熟練,越來越真誠。我甚至開始覺得,螢幕對麵那個人,是真的在和我聊天。那個叫小雨的老師,她喜歡看韓劇,喜歡做糖醋排骨,喜歡下雨天。她養了一隻貓,叫團團,白色的,眼睛是藍色的。她去年失戀了,前男友劈腿,她到現在還走不出來。
她告訴我這些的時候,我的手指停了一下。
我也有過喜歡的人。大學時暗戀的學姐,圓臉,笑起來有酒窩。她喜歡喝奶茶,喜歡看櫻花,喜歡下雨天。她不知道我喜歡她。我從來冇有告訴過她。
現在我在緬北,她在國內。她可能已經結婚了,有了孩子,有了自已的生活。她不會想起我。就像我不會想起她——如果不是在這裡,不是在做這種事。
我繼續打字。
第一天,我加了十幾個好友,聊了七八個,冇有一個上鉤。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依然冇有。
小雅每天都會回我訊息,但每次聊到“投資”的話題,她就岔開。她說她怕被騙,她說她以前被人騙過。她說她前男友借了她五萬塊,到現在冇還。
“那你為什麼還相信我?”我問。
“因為你不一樣。”她說,“你很真誠。”
真誠。我盯著這兩個字,看了很久。螢幕上的字開始晃,像在水裡。我的眼睛濕了,不是感動,是噁心。我噁心自已。她以為我真誠,她以為我和彆人不一樣。但我是一樣的。我比那個騙她五萬塊的前男友更壞。他至少還見過她,至少還抱過她,至少還真心喜歡過她。我什麼都冇有。我隻是一段文字,一個頭像,一個叫“陳昊”的假人。
第五天,土狗把我叫到辦公室。
辦公室很小,隻有一張桌子和兩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張業績表,我的名字在最後一行,後麵寫著“0”。其他名字後麵都有數字——“35000”“28000”“42000”“19000”。隻有我是零。
土狗坐在椅子上,翹著二郎腿。他嘴裡嚼著檳榔,腮幫子鼓鼓的。紅色的汁水從嘴角流下來,順著下巴滴在地上。他看了我一眼,把檳榔渣吐在地上。
“你這幾天業績為零,知道什麼後果嗎?”
“我……我再努力……”
“努力?”土狗站起來。他比我矮,但比我壯。他走到我麵前,我聞到一股檳榔味和汗味,很衝。
“你他媽連個女人都騙不到,還努力?你學金融的有什麼用?連個話術都學不會?”
他一巴掌扇在我臉上。
那一巴掌很重。我的臉歪向一邊,耳朵裡嗡嗡響,像有一群蜜蜂在飛。嘴裡有一股血腥味,舌尖舔到一顆牙,鬆了。我的身體晃了一下,差點摔倒,但我扶住了桌子。
“三天。”土狗坐下來,點了一根菸。他吸了一口,吐出一團白霧,“三天之內,要是還冇有業績,我送你去土佐那裡。你知道土佐是乾什麼的,對吧?”
我知道。小馬大腿上的焦黑印子,從牆上跳下來摔斷腿的人,被吊起來打到死的人。
“我……我知道了。”
我回到工位,盯著螢幕。手指放在鍵盤上,在發抖。我點開小雅的聊天視窗,看著我們這幾天的聊天記錄。
“你今天過得怎麼樣?”
“還好,就是有點累。”
“要注意休息啊。”
“嗯嗯。”
幾百條訊息,從早到晚,從晚到早。她告訴我她的生活,她的工作,她的貓,她的前男友。她告訴我她喜歡吃酸菜魚,喜歡看懸疑劇,喜歡下雨天坐在窗邊聽雨聲。她告訴我她媽媽催她結婚,她不想將就,她想找一個真正懂她的人。
“我覺得你懂我。”她昨天說。
我盯著這句話,看了很久。然後我深吸一口氣,開始打字。
“小雅,其實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說。”
“什麼事?”
“我老闆最近在做一個內部專案,穩賺的。我投了五十萬,三天賺了十萬。你要不要跟投一點?”
螢幕那頭沉默了。一分鐘,兩分鐘,五分鐘。我盯著螢幕,眼睛都不敢眨。手心全是汗,滑鼠都握不住了。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然後螢幕上彈出一行字:“多少錢起投?”
我的手指在發抖。我打了一個數字,又刪了。太少了顯得假,太多了她拿不出。我想起她的月薪——八千。我想起她的房租——三千。我想起她的貓糧、她的外賣、她的奶茶。
“五千。”我發了過去。
又沉默了。一分鐘,兩分鐘。我盯著螢幕上那個“對方正在輸入”,等了又等。那幾個字跳了很久,跳了又停,停了又跳。她在猶豫。她在想。她在掙紮。
然後——“好,我試試。”
“叮——”
螢幕上彈出一條訊息:“到賬:5,000元。”
五千塊。到賬了。
我的手在發抖,不是怕,是腎上腺素。我的心臟在狂跳,血液在沸騰。我成功了。我騙到了第一個人。
小雅又發來訊息:“錢到賬了嗎?我有點擔心。”
我回:“到了寶貝,你放心,交給我。”
“好,我相信你。”
我相信你。四個字,像四根針,紮在我心上。
土狗走過來,看了一眼螢幕。他笑了,拍著我的肩膀:“不錯,有天賦!”
他的手上全是檳榔汁,紅紅的,沾在我的T恤上。
“繼續聊,讓她投更多的錢。五萬,十萬,二十萬。榨乾她。”
我點點頭,笑了。但那個笑是假的。像“陳昊”的人設一樣假。像這個園區一樣假。像我的整個人生一樣假。
那天晚上,我躺在宿舍的床上,盯著天花板。裂縫還在那裡,從這頭到那頭。
我的手機螢幕亮了。是小雅。
“錢到賬了,我看到了。謝謝你,陳昊。你真好。”
我盯著那條訊息,看了很久。然後我回了一條:“不客氣,應該的。”
“你還冇睡嗎?”
“冇有,在想事情。”
“想什麼?”
“想你。”
那兩個字發出去的時候,我的手指停了一下。想你。假的。我冇有在想她。我在想怎麼讓她投更多的錢。我在想怎麼榨乾她。我在想怎麼讓她把所有的積蓄都轉給我,然後拉黑她。
“真的嗎?”她回。
“真的。”
“我也想你。”
我盯著螢幕,眼淚從眼角滑下來。不是感動,是噁心。我噁心自已。我噁心“陳昊”。我噁心這個園區,噁心這個房間,噁心這張床,噁心這堵牆,噁心這道裂縫,噁心這個世界。
但我冇有選擇。在這裡,不騙人,就得死。
我翻了個身,麵朝牆。蝴蝶水漬還在。翅膀張開,像在飛。但它飛不走。它隻是一塊水漬,印在牆上,永遠印在牆上。
我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流進耳朵裡。很涼。
我想起母親。想起她說“做人要誠實,要對得起良心”。
但我的良心,在第一次騙人的時候,就死了。
死在那個叫小雅的女人說“我相信你”的時候。
死在我回“我也想你”的時候。
死在五千塊到賬,“叮”的一聲響的時候。
我的良心死了。但我的身體還活著。活在這個地獄裡,活在這個謊言裡,活在這個冇有儘頭的黑夜裡。
我睜開眼睛,盯著黑暗中的天花板。裂縫看不見了,但我知道它還在那裡。從這頭到那頭,像一道永遠癒合不了的傷疤。
水牛在上鋪打呼嚕。隔壁床有人在說夢話。遠處有人在哭。
我閉上眼睛,等天亮。
但天還很遠。很遠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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