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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佐讓所有人集合。
操場上幾百個人站成方陣，太陽已經升到頭頂，曬得水泥地發燙。我的腳底隔著拖鞋都能感覺到那股熱氣，像站在平底鍋上。汗水從額頭流下來，流進眼睛裡，蜇得生疼。我想擦，但不敢動。
土佐把一個人從佇列裡拽了出來。
那是個瘦小的男孩，看起來不到二十歲，臉上還有青春痘，下巴上有幾根稀疏的鬍鬚。他的灰色T恤太大了，領口滑到肩膀，露出一截鎖骨，像兩根細棍子。他的腿在發抖，膝蓋磕在一起，發出輕微的碰撞聲。嘴唇發紫，像冬天冇穿衣服。他站到我旁邊的時候，我聞到一股尿騷味——他尿褲子了。
“他叫什麼？”土佐問。
冇有人說話。風吹過操場，旗杆上的繩子啪啪響。遠處有人在打籃球，球拍在地上的聲音悶悶的，一下一下，像心跳。
“我問你們，他叫什麼！”土佐的聲音像打雷。
“小……小馬。”有人小聲說。聲音從佇列後麵傳來，不知道是誰。
“小馬。”土佐唸了一遍這個名字，像在品嚐什麼味道。他笑了，露出一口黃牙，牙齦是暗紅色的，像爛掉的肉。
“小馬昨天想跑，對吧？”
冇有人說話。空氣像凝固了一樣，又熱又悶，像蒸籠。我的T恤粘在背上，汗從脊背流下去，癢癢的，但我不敢撓。
小馬的臉白了，白得像紙。不是那種健康的白色，是死人那種白，灰撲撲的，像牆上刮下來的膩子。他的嘴唇在抖，牙齒在打顫，發出咯咯的聲音，像冬天凍得發抖時咬牙齒的聲音。
“不……不要……”他的聲音很小，像蚊子叫。
土佐冇理他。
他慢慢抬起手，手裡握著那根黑色的電棍。電棍有三十公分長，握把處纏著黑色的防滑膠帶，膠帶邊緣已經翹起來了，露出裡麵銀色的金屬。棍頭有兩個金屬觸點，圓圓的，像兩顆眼睛。
他按下開關。
藍色的電弧在棍頭跳動，劈啪作響，像油炸東西的聲音。那聲音很脆，很亮，在安靜的操場上格外刺耳。電弧跳動的節奏不規則，有時候劈劈劈，有時候啪——啪——啪。空氣中有一股焦糊味，像燒塑料，又像燒頭髮的味道。
小馬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縮成針尖那麼大。他的嘴張開，想叫，但叫不出來，隻有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土佐舉起電棍，慢慢捅向小馬的大腿。
那個動作很慢，很慢，像慢鏡頭。電棍的觸點碰到小馬大腿的一瞬間——藍色的電弧跳進他的肉裡。
小馬慘叫一聲。
那聲音我永遠不會忘記。不是電影裡的那種慘叫，不是電視劇裡的那種慘叫。是真實的，是從身體最深處擠出來的，是靈魂被燒焦時發出的聲音。很尖，很細，像鐵絲刮玻璃，像貓被踩了尾巴。那聲音刺穿耳膜，鑽進腦子裡，在裡麵打轉，嗡嗡響。
小馬倒在地上抽搐。他的身體弓成一個蝦米的形狀，頭和腳往後翹，肚子挺起來。他的手腳在地上亂抓，指甲刮在水泥地上，發出刺耳的聲音，像粉筆在黑板上滑過。他的嘴裡吐出白沫，從嘴角流出來，順著下巴滴在地上，和灰塵混在一起，變成灰色的糊狀物。
他的眼睛翻白，隻露出眼白，瞳孔轉到眼眶裡麵去了，看不見。他的嘴唇翻出來，露出牙齒，牙齒上沾著白沫和血——他咬到了自已的舌頭。
土佐蹲下來。
他蹲得很慢，膝蓋彎曲，身體前傾，像一頭準備撲食的野獸。他把電棍放在地上，用右手拍了拍小馬的臉頰。拍得很輕，啪啪啪，像拍一個西瓜，聽聲音熟冇熟。
“還跑不跑？”
小馬說不出話。他的嘴巴張著，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像一台壞掉的發動機。他的頭在水泥地上磕來磕去，不是點頭，是痙攣，是控製不住的抽搐。額頭磕在地上，發出悶響，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門。
土佐站起來。他拍了拍膝蓋上的灰，看了看手指——上麵有小馬的血和白沫。他在褲子上蹭了蹭，然後撿起電棍，關掉開關。電弧消失了，劈啪聲也停了。操場上安靜下來，隻有風的聲音和小馬的呻吟。
土佐轉過身，麵對我們幾百個人。
他的眼睛掃過佇列，從左到右，又從右到左。他的目光像刀，割過每一個人的臉。我低下頭，不敢和他對視。但我能感覺到他的目光從我頭頂掠過，像一隻鷹在天上飛，看著地上的兔子。
“這就是不聽話的下場。”他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講一件很普通的事情，“誰想跑，比他慘十倍。”
他轉過身，指了指旁邊的一根柱子。
那是一根鐵柱，有碗口那麼粗，兩米多高，焊在地麵上。柱子上有鐵鏈，鐵鏈上掛著幾副手銬，手銬的齒上生著紅鏽。柱子表麵有一層暗紅色的東西，不是鏽，是血。一層一層的血，新的蓋住舊的，舊的滲進鐵裡，變成深褐色，像醬油。
“看到冇有？”土佐拍了拍柱子，鐵鏈嘩啦啦響，“昨天跑的那個，從這裡爬上去，翻牆。牆有三米高，他爬到頂上，跳下去。”
他用手比劃了一下高度，然後做了一個跳的動作。
“腿先著地。哢嚓——”他兩手一拍，像折斷一根樹枝，“腿斷了。三截。骨頭都戳出來了，白的，這麼長。”他用手比了比長度，大概十公分，“像筷子。”
他笑了。那個笑容讓我想起小時候看過的恐怖片，殺人狂魔笑的時候，就是這樣笑的。
“現在還在醫務室躺著。等他好了——”他頓了頓，看著我們，“我讓他給你們表演一下什麼叫生不如死。”
冇有人說話。冇有人動。幾百個人站在那裡，像幾百根木頭。風吹過操場，旗杆上的繩子還在啪啪響。遠處的籃球聲停了，大概打球的人也在聽這邊發生了什麼。
小馬還在地上抽搐。他的身體在發抖，像發高燒。他的褲子上濕了一大片，不知道是汗還是尿。他的嘴裡還在冒白沫，混著血，流到地上，被太陽曬乾，變成暗紅色的薄膜。
兩個保安走過來。他們穿著黑色製服，戴著墨鏡，麵無表情。一個抓住小馬的胳膊，一個抓住小馬的腿，把他抬起來。小馬的身體軟塌塌的，像一袋麪粉。他的頭往後垂，頭髮拖在地上，掃起一溜灰。
保安抬著他穿過操場，走向醫務室的方向。小馬的拖鞋掉在地上，一隻在左邊，一隻在右邊，歪歪扭扭的，像兩艘擱淺的船。
冇有人去撿。
“解散！”土佐喊道。
佇列散了。幾百個人轉身走回大樓，腳步聲亂七八糟的，像一群羊。有人低著頭，有人捂著臉，有人互相攙扶著。冇有人說話。隻有腳步聲，和偶爾的咳嗽聲。
我站在原地，腿在發抖。不是怕，是腎上腺素退了之後的那種抖，像跑完一千米。我的T恤濕透了，粘在身上。手掌上磨破的傷口還在疼，汗水滲進去，像撒了鹽。
我低下頭，盯著自已的腳尖。我的血從手掌上滴下來，一滴一滴，落在水泥地上，被太陽曬乾，變成暗紅色的小圓點。
我數了數。七個。
七滴血。像七朵小花。開在這個地獄裡，然後消失。
我轉過身，走回大樓。腿還是軟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樓梯很長，很高，我扶著欄杆往上爬。欄杆是鐵的，燙手。三樓，二樓，一樓。我的房間在三樓。305。
推開門的時候，水牛已經在了。他坐在床上，低著頭，雙手抱膝，像一隻受驚的熊。他的T恤領口濕了一圈，不知道是汗還是淚。
“你冇事吧？”我問。
他冇說話，隻是搖了搖頭。
我爬上我的床。下鋪，靠門。床板上鋪著一層薄薄的褥子，上麵有黑色的黴斑。枕頭是一塊磚頭，用一塊布包著，布上有暗紅色的痕跡。
我躺下來，盯著上鋪的木板。木板上有字，是之前睡這張床的人刻的。我用手摸了摸，能感覺到刻痕的深淺。
“救命。”
兩個字，歪歪扭扭的，像用指甲刻的。救命。他刻這兩個字的時候，在想什麼？他有冇有跑成功？還是被抓回來了？被打死了？被賣掉了？
我不知道。我永遠不會知道。
上鋪傳來動靜。水牛爬上去了。床架晃了一下，鐵管吱呀吱呀響。
“水牛。”
“嗯。”
“小馬……會死嗎？”
沉默。很久的沉默。久到我以為他睡著了。
“不知道。”他的聲音從上麵傳下來，悶悶的，像隔著一層棉被，“也許吧。”
又沉默了。
然後他說：“習慣就好。”
習慣。習慣被打，習慣被騙，習慣看著彆人被打，習慣看著彆人被打死。習慣尿褲子，習慣流血，習慣做噩夢，習慣醒來發現噩夢還在繼續。
我閉上眼睛。眼皮很燙，像發燒。腦子裡全是畫麵——小馬的眼睛翻白，白沫從嘴角流下來，骨頭戳出來，白的，像筷子。
我翻了個身，麵朝牆。牆上有一塊水漬，形狀像一隻蝴蝶。蝴蝶，飛。飛出去。飛回家。
我想起母親。想起她說“注意安全”，想起她說“到了給家裡報平安”。我冇有給她報平安。我連手機卡都冇有了。她會不會在等我電話？會不會擔心？會不會睡不著？
也許她會以為我在忙。也許她會以為東南亞有時差。也許她會以為我忘了。
她不知道。她什麼都不知道。她隻知道她的兒子找到了一份好工作，月薪三萬，在東南亞。
她不知道她的兒子在緬北。在詐騙園區。在人間地獄。
我睜開眼睛，盯著那塊水漬。蝴蝶還在，冇有飛走。
水牛開始打呼嚕了。他睡著了。在這種地方，能睡著的人，要麼是心太大，要麼是已經習慣了。
我不知道自已是哪一種。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夢裡我站在一條河邊，河水很渾，看不出深淺。河對岸有一個人，揹著光，看不清臉。
“過來。”那個人說。聲音很熟，但我想不起來是誰。
“怎麼過去？”
“遊過來。”
我走進水裡。水很涼，淹到腳踝，淹到膝蓋，淹到腰。水裡有東西在動，滑溜溜的，從腿邊遊過。
“繼續走。”那個人說。
水淹到胸口，淹到脖子，淹到下巴。我踮著腳，仰著頭，嘴巴露在水麵上。
“過來。”
我往前走了一步。腳踩不到底了。我沉下去。水灌進鼻子、嘴巴、耳朵。很涼，很苦，有鐵鏽的味道。
我睜開眼睛。
天花板。裂縫。從這頭到那頭，像一道閃電。
上鋪傳來水牛的呼嚕聲。隔壁床有人在說夢話，含含糊糊的，聽不清說什麼。窗外有蟲子在叫，唧唧唧，像在數數。
我的枕頭是濕的。不知道是汗還是淚。
我翻了個身，麵朝牆。蝴蝶水漬還在。
我閉上眼睛，等天亮。
但天還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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