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魚昭珩站在便利店門口,指縫間的可樂順著手腕滴到地上,在水泥地積出一小灘深色的水跡。手機螢幕還亮著,那張偷拍的照片裏,尉遲璋指尖捏著芭比娃娃的婚紗裙擺,側臉的輪廓被台燈照得柔和,嘴角那點笑意看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長魚昭珩也是大壞蛋”——這行紅色小字像用指甲蓋刮出來的,歪歪扭扭,透著股小學生式的幼稚報複。
他深吸一口氣,把手機揣進褲兜。現在有兩個更緊急的問題:一是金槍魚三明治沒了,二是手裏這根三歲以上兒童專用的棒棒糖該怎麽處理。
剛走到小區門口,就被一道黑影截住。“昭珩寶貝!” 低沉的女聲裹著濃烈的香水味砸過來,慕容嬌嬌踩著十厘米的恨天高,拎著個印著“愛馬仕”logo的紙袋,妝容精緻的臉上堆著假得能反光的笑,“阿姨給你帶了剛從法國空運來的鵝肝醬,配麵包吃絕了!”
長魚昭珩往後退了半步,避開對方伸過來想挽他胳膊的手。慕容嬌嬌是他遠房表姐,也是圈內有名的“投資圈交際花”,以用奢侈品開路、撬走別人客戶聞名。上次她試圖搶走他跟進了半年的新能源專案,最後被他用一份“對方老闆偷偷養藏獒”的調查報告攪黃了——畢竟那老闆對外宣稱自己“愛心大使,最怕大型犬”。
“不用了,”長魚昭珩語氣平淡,“我對鵝肝過敏。”
“哎呀,瞧我這記性!”慕容嬌嬌誇張地拍了下額頭,視線落在他手裏的棒棒糖上,眼睛瞬間亮了,“喲,昭珩還喜歡吃這個?阿姨明天讓管家給你訂一箱,進口的那種,上麵鑲碎鑽的!”
長魚昭珩:“……” 他現在嚴重懷疑慕容嬌嬌的腦迴路是用人民幣鋪成的,而且還鋪反了。
“我先走了。”他側身想繞開,卻被對方再次擋住。慕容嬌嬌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湊近:“昭珩,跟你說個事。金鼎資本是不是在跟‘星河遊戲’談並購?我聽說尉遲璋親自帶隊,那可是塊肥肉,你就沒想法?”
長魚昭珩腳步一頓。“星河遊戲”確實是他最近在關注的專案,公司開發的一款古風解謎遊戲爆火,但創始人性格孤僻,遲遲不肯接受任何投資。他花了三個月才約上對方下週見麵,尉遲璋怎麽會突然插手?
“尉遲璋的風格不是做遊戲賽道。”他皺眉。
“這你就不知道了吧?”慕容嬌嬌笑得像隻偷到雞的狐狸,“我聽赫連秘書說漏嘴,尉遲璋這次是‘私人原因’。哦對了,”她突然話鋒一轉,用塗著亮片指甲油的手指點了點他手裏的棒棒糖,“這糖……好像是尉遲璋侄子最喜歡的牌子?他侄子才三歲,天天抱著個破芭比娃娃到處跑,說要嫁給棒棒糖王子。”
長魚昭珩捏著棒棒糖的手指猛地一緊,塑料包裝紙發出“哢嚓”的輕響。
芭比娃娃……三歲……侄子……
他突然想起尉遲璋辦公室裏那杯草莓旺仔牛奶,還有地毯上那灘粉色的水漬。難道昨天看到的不是尉遲璋本人的“怪癖”,而是他在陪侄子玩?
那簡訊裏的照片又是怎麽回事?誰拍的?為什麽要加上“長魚昭珩也是大壞蛋”?
慕容嬌嬌見他沒說話,以為他被說動了,又拋了個誘餌:“後天晚上有個酒會,尉遲璋肯定去。你跟阿姨一起去,阿姨幫你搭個話,說不定能從他嘴裏套點星河遊戲的訊息……”
“不必了。”長魚昭珩打斷她,轉身就走。進單元樓時,他回頭看了一眼,慕容嬌嬌還站在原地,對著他的背影掏出手機,不知道在給誰發訊息,嘴角那抹笑看得人心裏發毛。
回到家,長魚昭珩把自己摔進沙發裏。公寓是租的,四十平,月租七千五,這也是他必須準時下班、搶便利店特價三明治的原因——工資大半都給了房東。他盯著天花板上那塊快要掉下來的牆皮,突然覺得尉遲璋的“溫文爾雅”可能都是裝的,說不定這人根本就是個搶別人專案的偽君子,連搶專案都要用“侄子”當藉口。
手機“叮咚”響了一聲,是工作群的訊息。宇文橙橙發了個大哭的表情:【救命!我把星河遊戲創始人的微信備注成“摳門大王”,結果剛才手滑發了條“這傻X肯定不肯鬆口”到對方朋友圈評論區了!!!】
下麵立刻跟著赫連秘書的回複:【沒事,我剛讓技術部的拓跋小哥黑進他手機,把評論刪了。拓跋說對方手機裏還存著尉遲總小時候穿公主裙的照片,要價五千塊,賣不賣?】
尉遲璋:【赫連,這個月獎金扣五千。】
群裏瞬間安靜了三秒,然後炸開鍋。
宇文橙橙:【!!!尉遲總您居然在群裏!!!】
拓跋鐵:【老闆我錯了!那照片我免費送!!!】
慕容嬌嬌不知什麽時候進了群,此刻突然冒出來:【尉遲總穿公主裙?好想看哦~[星星眼]】
尉遲璋:【慕容女士,麻煩你退出本群,謝謝。】
長魚昭珩看著群聊記錄,嘴角不受控製地往上翹了一下。他點開拓跋鐵私聊發來的照片——畫素模糊,但能看清一個紮著羊角辮的小男孩,穿著粉色公主裙,手裏舉著個缺了胳膊的芭比娃娃,正對著鏡頭傻笑,眉眼間確實有尉遲璋的影子。
他把照片儲存到手機,又點開那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照片裏的芭比娃娃裙擺,紅色小字“長魚昭珩也是”旁邊,似乎還有個模糊的指印,很小,像是小孩子的手指按上去的。
難道……是尉遲璋的侄子寫的?
正想著,門鈴響了。長魚昭珩透過貓眼一看,愣住了。
尉遲璋站在門外,穿著和白天一樣的襯衫,隻是袖子沒挽起來,頭發也梳理得整整齊齊,手裏拎著個白色塑料袋,臉上帶著標準的溫和笑容,看起來和昨晚那個手忙腳亂的人判若兩人。
“長魚經理,”他聲音輕柔,帶著點歉意,“剛纔在群裏看到宇文的事,想來問問你是不是也在跟進星河遊戲?如果是的話,我們可以……”
話沒說完,他手裏的塑料袋突然“嘩啦”一聲破了,裏麵的東西滾了出來——不是檔案也不是禮物,而是一堆五顏六色的樂高積木,還有一個缺了腿的蜘蛛俠玩偶,以及半袋灑出來的草莓味QQ糖。
尉遲璋:“……”
長魚昭珩:“……”
空氣再次陷入死寂。尉遲璋彎腰去撿,手忙腳亂間,積木撒得更歡,甚至有一塊滾進了長魚昭珩的門縫裏。他抬頭時,耳朵又紅了,眼神飄忽,和昨天在辦公室一模一樣。
“這是……給我侄子帶的。”他幹巴巴地解釋,“路過玩具店,順便買的。”
長魚昭珩看著他腳邊那個蜘蛛俠玩偶,突然注意到玩偶的背後貼著一張小紙條,上麵用歪歪扭扭的字寫著:“尉遲璋是大壞蛋,搶我棒棒糖!”
而紙條旁邊,還粘著半根被咬過的棒棒糖——和他手裏這根,一模一樣。
就在這時,尉遲璋的手機響了,他手忙腳亂地接起來,語氣瞬間變得無比溫柔,甚至帶著點討好:“安安啊,叔叔馬上就到家了……嗯?芭比娃娃找到了?在抽屜裏?哦對,叔叔昨天忘了給你放回去……什麽?你在娃娃裙子上寫了字?寫了什麽?……長魚昭珩也是大壞蛋?為什麽啊?……因為他拿走了你的棒棒糖?”
尉遲璋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乎是對著電話那頭哀嚎:“祖宗,那是叔叔給別人的謝禮啊!……好好好,叔叔明天再給你買十根,不,一百根!你千萬別告訴你爸爸!”
掛了電話,尉遲璋的臉已經紅透了,他看著長魚昭珩,嘴唇動了動,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長魚昭珩突然覺得手裏的棒棒糖不那麽燙手了。他彎腰,撿起滾到腳邊的那塊樂高積木,是個藍色的三角形,看起來像是城堡的屋頂。
“進來吧,”他開啟門,側身讓對方進來,“正好,我也想聊聊星河遊戲的事。”
尉遲璋愣了一下,隨即如蒙大赦,趕緊把地上的積木和玩偶一股腦塞進破了的塑料袋裏,跟著他進了屋。
長魚昭珩的公寓很小,傢俱簡單,唯一的亮點是書架上擺滿了各種金融理論書,旁邊卻突兀地放著一個沒拚完的高達模型——那是他高中時的愛好,後來因為“太幼稚”被藏在櫃子裏,昨天整理東西時才翻出來。
尉遲璋的目光落在高達模型上,眼睛亮了一下,脫口而出:“這個是MG版的強襲自由吧?你居然沒貼水貼?太可惜了,那個金色骨架必須配水貼纔好看!”
長魚昭珩:“……” 他現在嚴重懷疑,尉遲璋的“溫文爾雅”纔是最大的騙局。
就在這時,尉遲璋放在桌上的破塑料袋突然動了一下,一個毛茸茸的小腦袋從積木堆裏探出來——是隻圓滾滾的倉鼠,正抱著一顆QQ糖啃得歡。
“啊!”尉遲璋低呼一聲,趕緊去抓,“這是安安養的倉鼠,怎麽跑出來了?!”
倉鼠受驚,“嗖”地一下竄到沙發底下,尉遲璋也跟著撲過去,結果重心不穩,整個人往前一栽,正好撞進長魚昭珩懷裏。
長魚昭珩被撞得後退一步,後背撞到書架,上麵的金融書劈裏啪啦掉下來,正好砸在兩人頭上。其中一本《並購與重組實務》精準地蓋住了尉遲璋的臉,書脊還硌到了他的鼻子。
“唔……”尉遲璋悶哼一聲,抬手想把書拿開,卻不小心抓住了長魚昭珩的衣領,力道之大,直接把對方拽得彎下腰,額頭“咚”地一聲撞在了一起。
四目相對,距離近得能看清對方睫毛上沾著的細小灰塵。尉遲璋的眼睛很漂亮,瞳孔是淺棕色的,此刻因為驚訝而微微睜大,像受驚的鹿。長魚昭珩甚至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像是某種果香的味道,不是香水,倒像是……草莓味的洗衣液?
倉鼠在沙發底下吱吱叫,掉在地上的樂高積木被兩人踩得咯吱響,窗外的霓虹燈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長魚昭珩的心跳突然亂了節拍,他剛想推開尉遲璋,對方的手機又響了,這次是視訊電話,螢幕上立刻出現一個紮著羊角辮的小男孩,舉著那個被塗鴉的芭比娃娃,奶聲奶氣地喊:“叔叔!你是不是跟那個‘棒棒糖小偷’在一起?快讓他把糖還給我!不然我就讓倉鼠咬他!”
螢幕裏的小男孩說完,還故意把鏡頭對準倉鼠籠子——裏麵空空如也。
尉遲璋:“……”
長魚昭珩:“……”
電話那頭突然傳來一個沉穩的男聲:“尉遲璋,你把安安的倉鼠帶哪去了?還有,你是不是又穿著那件白襯衫去見人了?我跟你說過多少次,那襯衫領口有個洞,別穿出去丟人……”
尉遲璋猛地結束通話電話,臉已經紅得能滴出血。他從長魚昭珩懷裏掙紮著站起來,手忙腳亂地整理襯衫,結果越整理越亂,反而把領口那個被他侄子扯出來的破洞露得更明顯了。
“我……我先走了!”他抓起破塑料袋,抱著那堆積木和亂竄的倉鼠,幾乎是落荒而逃,連掉在地上的《並購與重組實務》都忘了撿。
門“砰”地一聲關上,公寓裏終於安靜下來。長魚昭珩捂著被撞疼的額頭,低頭看著地上那本書,又看了看自己手裏那根還沒拆開的棒棒糖,突然低低地笑出了聲。
他走到窗邊,看著尉遲璋一路小跑衝出小區,白色襯衫的衣角被風吹得鼓鼓的,像隻慌不擇路的鴿子。
手機再次震動,還是那個陌生號碼,發來一條新的簡訊:【尉遲璋的白襯衫是我扯破的!他昨天偷偷用我的沐浴露洗襯衫,草莓味的![傲嬌]】
發件人後麵,還跟著個小小的倉鼠表情包。
長魚昭珩看著簡訊,指尖在螢幕上敲了敲,回了兩個字:【幼稚。】
然後他走到沙發邊,蹲下身,對著沙發底下說:“出來吧,我這裏有金槍魚罐頭。”
沙發底下安靜了幾秒,然後那個毛茸茸的小腦袋又探了出來,黑溜溜的眼睛盯著他手裏突然出現的罐頭,鼻尖動了動。
長魚昭珩勾了勾唇角。看來,今晚的晚餐有著落了——雖然不是金槍魚三明治,是金槍魚罐頭配……一隻越獄的倉鼠。
隻是他沒注意到,書架最頂層,一本《行為金融學》的後麵,藏著一個小小的錄音筆,紅色的指示燈正亮著,旁邊還壓著一張慕容嬌嬌的名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