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魚昭珩盯著手機銀行餘額後麵那個孤零零的“3”時,隔壁工位的宇文橙橙正用計算器敲出第三十七遍哀嚎:“這個月績效再不達標,我就要去天橋底下給人算塔羅牌了!算一次送三張優惠券,滿五十減五塊那種!”
辦公室中央空調的風帶著股陳舊的灰塵味,吹得長魚昭珩額前的碎發都懶得動。他剛把最後一份盡職調查報告傳送給上級,螢幕右下角的時間就跳成了18:00,分秒不差。作為“金鼎資本”最年輕的投資經理,準時下班是他為數不多的堅持——畢竟再晚走一分鍾,樓下便利店的最後一份金槍魚三明治就得被對門律所那群餓死鬼搶光。
他拎起黑色雙肩包準備起身,手腕突然被人攥住。宇文橙橙那張畫著精緻眼線的臉湊得極近,睫毛上還沾著不知道哪來的紙屑:“昭珩!江湖救急!尉遲總讓我把這份並購案的補充材料送過去,可我約了赫連美甲的加急號,再不去她就要給我安排個新手學徒了!”
“尉遲璋?”長魚昭珩皺眉。
這個名字在金鼎資本的大樓裏,基本等同於“行走的KPI”和“老闆的親兒子(雖然沒血緣)”。三十歲就坐穩了執行董事的位置,據說當年靠一筆跨境並購案直接讓公司估值翻了三倍,更要命的是,這人長了張據說能讓前台小妹集體忘記打卡的臉,偏偏性格溫得像杯白開水,見誰都帶三分笑,連列印室卡紙都會柔聲說“麻煩你了”。
長魚昭珩跟他沒打過幾次交道,唯一的印象是某次專案評審會上,尉遲璋指著他報告裏的一個資料錯誤,語氣溫和得像是在討論今天天氣:“這裏好像有點偏差,是不是資料來源弄錯了?” 當時他臉都快燒起來,不是羞的,是氣的——他長魚昭珩的報告,怎麽可能出錯?
“就他辦公室,28樓頂層,”宇文橙橙把一摞檔案塞進他懷裏,“好人一生平安!回頭我請你喝赫連奶茶的限定款!” 話音未落,人已經拎著包竄出了辦公室,高跟鞋敲地的聲音比消防車警報還急。
長魚昭珩看著懷裏的檔案,又看了眼手錶。七點零五分,便利店的三明治大概已經涼透了。
28樓的電梯是專用的,鏡麵 walls 擦得能照出他頭發絲的分叉。長魚昭珩對著鏡麵理了理衣領,突然發現自己左邊眉毛比右邊高了半毫米——這大概就是他今天諸事不順的根源。
電梯門開啟,迎麵是塊巨大的落地窗,夕陽把整座城市都染成了金紅色。尉遲璋的辦公室門沒關,虛掩著,能看到裏麵有人影。
長魚昭珩敲了敲門,沒人應。他推開門,愣住了。
尉遲璋正站在辦公桌前,背對著他。月光石白的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線條流暢,手裏卻沒拿著鋼筆或膝上型電腦,而是舉著一個粉色的、印著Hello Kitty的保溫杯,正對著杯口小心翼翼地吹氣。
更詭異的是,他麵前的辦公桌上,赫然擺著一個芭比娃娃。還是那種穿婚紗的限定款,頭歪向一邊,婚紗裙擺被人用馬克筆塗得亂七八糟,寫著幾個歪歪扭扭的字:“尉遲璋是大壞蛋”。
長魚昭珩的腳步頓在原地,懷疑自己是不是因為沒吃晚飯出現了幻覺。那個在會議室裏能把百億並購案分析得頭頭是道的尉遲璋,現在正對著一個被塗鴉的芭比娃娃,用他那把能讓女實習生臉紅心跳的嗓音,輕聲細語地說:“別生氣了嘛,上次是我不對,不該把你的王冠弄丟的……我明天讓赫連秘書給你買個新的,鑲水鑽的那種,好不好?”
空氣安靜得能聽到窗外的風聲。
尉遲璋似乎終於察覺到身後有人,猛地轉身。他臉上的溫柔還沒來得及褪去,看到長魚昭珩時,眼睛瞬間睜大,手裏的Hello Kitty保溫杯“哐當”一聲掉在地毯上,粉色的水流漫出來,在純羊毛地毯上暈開一朵詭異的花。
“長魚……經理?” 尉遲璋的耳朵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他手忙腳亂地把芭比娃娃塞進辦公桌抽屜,動作快得像在銷毀什麽犯罪證據,“你怎麽在這裏?”
長魚昭珩指了指懷裏的檔案,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正常:“宇文專員讓我送補充材料。”
“哦,哦……” 尉遲璋彎腰去撿保溫杯,手指碰到杯底時,不知道是不是太緊張,手一抖,杯子又掉了,這次直接滾到了長魚昭珩腳邊。
粉色的杯蓋摔開,裏麵沒裝枸杞也沒泡胖大海,而是滿滿一杯……草莓味的旺仔牛奶。
長魚昭珩:“……”
尉遲璋的臉已經紅得像煮熟的蝦子,他幹脆放棄撿杯子,直起身,理了理襯衫下擺,努力擠出平時那副溫文爾雅的樣子:“麻煩你了,放在桌上就好。”
長魚昭珩把檔案放在辦公桌一角,目光不經意掃過桌麵。除了膝上型電腦和幾份合同,還散落著幾顆彩色的糖果,包裝紙上印著“小豬佩奇”的圖案。
他沉默地轉身,準備離開這個讓他世界觀受到衝擊的地方。
“等等!” 尉遲璋突然叫住他。
長魚昭珩回頭。
尉遲璋抿了抿唇,像是下定了很大決心,從抽屜裏掏出一個東西遞過來。那是個用金色包裝紙包著的棒棒糖,形狀是隻小熊,上麵還沾著點粉色的馬克筆痕跡,像是從哪個小孩子手裏搶來的。
“這個……請你吃。” 尉遲璋的聲音有點幹澀,眼神飄忽,不敢看他,“就當……謝禮。”
長魚昭珩盯著那根棒棒糖,又看了看尉遲璋泛紅的耳根,突然覺得這人好像也沒那麽討厭。至少,比那些表麵光鮮背地裏算計獎金的同事順眼點。
他伸手接過棒棒糖,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尉遲璋的手指,對方像觸電似的縮回手。
“謝謝。” 長魚昭珩說完,轉身走進電梯。
電梯門合上的瞬間,他好像聽到辦公室裏傳來一聲壓抑的尖叫,還有什麽東西摔碎的聲音。
長魚昭珩低頭看著手裏的小熊棒棒糖,包裝紙上印著一行小字:“適合三歲以上兒童食用”。
他走出金鼎資本的大樓,晚風帶著夏末的熱氣吹過來。街角的便利店亮著暖黃的燈,他走進去,果然,金槍魚三明治已經賣光了。
長魚昭珩拿起最後一瓶冰可樂,付賬時,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是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隻有一張照片。
照片的背景是尉遲璋的辦公室,角度像是從某個隱蔽的角落拍的。照片裏,尉遲璋正坐在辦公桌前,手裏拿著那個被塗鴉的芭比娃娃,臉上帶著他從未見過的、近乎溫柔的笑意。而娃娃婚紗的裙擺上,除了“尉遲璋是大壞蛋”,還多了一行極小的字,用紅色馬克筆寫的:
“長魚昭珩也是。”
長魚昭珩捏著手機的手指猛地收緊,可樂瓶被他攥得變了形,冰涼的液體順著指縫流下來。
他抬頭看向28樓的方向,頂層的燈光還亮著,像隻沉默的眼睛,正靜靜地注視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