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洲南域,拘魔山。
時至正午,秋風肅殺,無數的道家靈帆和佛家光印在群山裡飄動,玄厚的羅魔塔山區域早已經被黑水鎮壓,積藏實多。
東南區域,臨海跨域傳送陣下,空間氣息波動,一道道修士人影紛紛被傳送過來,有鬆色道袍老者望著那大陣核心也緩慢皸裂的【天機鉞】,呢喃道:
“真是撐之不住。”
他身後數十個道釋跟著,待人齊,有金丹弟子上前稟報:
“老祖,都到了。”
這老者袖袍一揮,裹著眾人去向主山。
中央主山上,剛趕回來不久的申屠匡、聞萬雄和火胤老道,正等在殿外。
很快,見老者裹著二十多個年輕人落下,三人都上前執禮:
“三師祖。”
“三師祖。”
“玉車前輩。”
老者頷首迴應,先示意火胤去安頓後輩,又看向聞萬雄:
“是時候該回去了。”
聞萬雄那雄闊的麵龐上浮出一股憋屈和無奈,執禮道:
“晚輩拜謝罷林老祖,即返。”
想起這三十年來,差事辦的曲折不爽,東忙西碌,到頭來好處冇撈到,儘惹了一身騷,而今祖庭將傾,以至於不得不回去做準備,他越想,臉上越是浮現出樹倒猢猻般的焦愁。
既然等到了人,申屠匡便帶著他們去往後山。
桐柏福地外,太極台上,早有四位化神修士等候,分彆是東洲兩大書院的老祖端木賜、化生寺江北克、雷音寺普慧、普智兩位大師。
“端木道友。”
“閻兄。”
……
兩方略作寒暄,等拘魔宗另一位化神老祖申屠冀急沖沖趕回來時,見了眾人,申屠冀道:
“諸位打算……”
一股府水氣息瞬間包裹眾人,幾人見玉車天君閻溫做了個噤聲的指訣,招呼眾化神往桐柏福地內部去說。
太極台上,隻留下申屠匡和聞萬雄等著,他們在東洲億萬生靈眼裡自是尊貴威儀,但麵對占著玄位的化神老祖們,還是得老實候著。
桐柏福地內,黑水柏木前所未有的寂靜,溫厚平靜的像是千年古潭之水。
六位化神一齊飛至古木崖上,見到了那位東洲至高者,老人髮色灰白,臉上的皺紋和黑斑更多了些,蒼暮沉靜。
“林師兄。”
“林兄。”
“林道兄。”
……
眾人朝這位老大哥見禮罷,互相對視一眼,還是由東洲目前明麵上的話事位端木賜開口:
“林兄,紫微定星之力將傾,已至不可挽救的局勢,我東洲諸脈,該何去何從?”
他們這些後晉的化神,見識上本就少了許多,更彆說修為也差這位老前輩一大截,天下亂局已起,都揣揣惶惶。
老道啞然一笑:
“這事,該是你等期望日久,又有何懼哉?”
諸化神稍愣,都緊張一瞬,端木賜和江北克眸光凝聚,又緩緩放鬆,端木賜道:
“少了管束,自是好事,可我東洲在六域裡積弱已久,如今東有妖盟藏獠牙之心,南有帝江魔亂氾濫難控,嶽麓之地尚未開辟完成,再失了鴻都祖庭的支援……”
端木賜重重歎了口氣,其實歸根結底,還是妖盟給的壓力太大了,一個石磯教東洲所有化神心顫頭疼。
閻溫畢竟是剛回來東洲,對妖盟的情況還不夠瞭解,問道:
“那荊石妖如此難治?”
化生寺老祖江北克與拘魔宗申屠冀稍作對視,這倆人當日被打的哭爹喊娘,此時尷尬沉默,片刻後江北克頗有些惱火,把鍋甩出,道:
“她證了【戊土】天元玄位,又得鵬鳥【銳金】玄位相助,削礪相合,集我東洲全數,亦難相鬥,更彆說【青霄殿】被她偷了去,將那些小妖精怪武裝地牙鋒爪利,實在是……難啊!”
這意思很明顯,不隻是我不行,大家都不行。
閻溫環掃在場一眾,竟然冇有一個木火兩道得力的,再合計自己的【府水】位,隻能沉默下去,老老實實聽他們談。
普慧老僧遙望北麵,歎道:
“如今周天定星玉碟難複,六域修士冇了管束,那妖本屬木土,戌土之力大漲,更難治了。”
眾人聽罷,心頭都有些灰暗,很快將目光再次聚集在這位東洲唯一證得天元玄位的老道兄身上。
林禦魂眸子平靜,開口道:
“世事輪複,天機難測,老夫大限將至,能做的已經不多。”
他頓了頓,眾人知道實心話要來,都聚精會神,隻聽老道蒼暮之音繼續道:
“吾等所修道統,或五行水脈、或神庭八意,在他域自能長久,謀飛昇之機,但生在東洲,遭遇如此,負重難收。”
“為今之計,鎮壓魔巢之責早定,為第一事,而後,仍該以立政庭、梳道統、扶玄位為要。”
“儒門通人政,東洲修真聯盟由端木操持,餘眾輔之,梳理道統。”
“至於玄位……”
老道止了音,但眾人卻目不轉睛。
最後說的這一點,纔是最重要的事,什麼政庭、道統,最終都由有實力的決定,要是他們幾個真是手腕遮天,哪用得著急急慌慌跑來拘魔宗見一個快死的老頭子。
諸人齊齊盯著林禦魂,這位證了【壬水】天元位足足六千多年的化神巔峰大能,手裡捏著天下水脈道統,便是一二點撥,也夠他們這些後進更上一層樓。
“五行之中,非【乙木】【丙火】玄位難以克那二妖,華嚴多年前已開始尋找木脈修者,至於火脈,東域或有氣象大成之人可證。”
老道說罷,見眾人仍然盯著他,就明白這些傢夥並不關心大局,他們首先關心的是自己的修行,先前的那些全是場麵話。
一瞬間,他眸子中冷意閃過,眨眼又消失的無影無蹤。
水乃天下萬物之母,上善不過一水,老道證得壬水位,心中自藏一份滋孕之氣。
但他也知人心如此,不可強求,隻得平靜道:
“你等可有所求?”
眾人各自眼觀鼻鼻觀心,不多久,江北克先開口:
“老道兄,你若仙去,我東洲再無一天元玄位,哪能鎮的住局麵,真要說扶培,還不知哪年哪月功成,可否……可否請你呼叫【天機鉞】,探查一二我等本命物可以兼修的神運玄位,也好教性丹分身轉修?”
此話一出,眾人全都凝神,天機玉碟將碎,那六域各自負責勾連天機的法寶就是此道至強法寶,趁著這些法寶還冇碎裂,得趕緊用,而東洲隻有一個人有此權力,就是眼前這老道。
林禦魂掃望幾人,歎了口氣,道:
“每人可求一次,逐一道來。”
江北克大喜,二話不說便開口:
“劍類本命。”
此言一出,申屠冀和閻溫臉色鐵青,因為他們也是劍類本命,江北克先拿一個,意味著自家人就少一個。
而林禦魂聽罷,閉目良久,開口道:
“九曜曜土,厚土劍。”
江北克喜不自禁,躬身一禮,不再多言。
其後的端木賜沉思少許,開口道:
“書、卷、筆類本命。”
林禦魂再閉目查探,足足一炷香後纔開口:
“十都閻羅,斷魂筆。”
端木賜頓了一頓,心道可惜,竟然不是生死簿,不然自己也能證個天元玄位,但轉念一想,自己雙本命物,有斷魂筆自然有生死簿,他猛然將眸子對向林禦魂,見林禦魂頷首點頭,大喜。
其餘人也回味過來,紛紛恭喜,十都一脈的天元位,這真是冇想到。
接著,普慧老僧道:
“佛珠類本命物。”
林禦魂很快給出答案:
“十都輪迴,轉輪珠。”
運氣還行。
然後是普智開口:“鬆樹類本命。”
這一次,林禦魂閉目足有小半個時辰,而後睜眼說道:
“九曜曜木,青冥鬆。”
普智略有疑惑,林禦魂便多解釋一分:
“東洲天機鉞尋不得更多八意玄位。”
普智隻能無奈點頭。
四個拘魔宗的外人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各自心滿意足,端木賜問道:
“老兄可還有什麼吩咐指教?”
林禦魂隻平靜提醒了一句:
“人道玄位,道統之爭比之天道更烈,但凡性命二丹難契、識量不足,將來煉虛合道必然崩滅。”
四人神色大動,麵上紛紛執禮拜謝,心中卻震撼難當,怪不得此人明明化神巔峰卻冇有煉虛合道、謀求飛昇!
端木賜比其餘幾人多瞭解一些人道道統,此時細思極恐,【定海珠】這等法寶背後的命丹如果真有能修的玄位,那最少也是六司中的祿司,這是主掌天地財運的玄位,十萬年來不知多少前輩高人搶修,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他是被性丹識量硬生生拖死的。
端木賜隻感覺這次前來太值當了,修煉到他們這般地步,等閒的資源爭奪已經不是最要緊,最要緊的是得確定哪些玄位可以修,哪些玄位不能修,最終怎麼飛昇出去。
而現在,短短幾句話,已經明白了一小半。
待四人走後,桐柏福地內,隻留下拘魔宗自家三個化神,申屠冀埋怨道:
“師兄,便是要給機緣,也該先給自家人,你倒好,白白把密訊給了他們。”
林禦魂瞥了他一眼,懶得多解釋,再怎麼先給你,你現在命丹之身都修不明白,哪裡來的時間修性丹分身。
閻溫卻不敢埋怨,他深知師兄弟們證的天道玄位都被這位老大哥摁著,一個不高興,想打落誰立刻就能打落。
他開口道:
“師兄,鴻都洲的種子我召了一半過來,你看該做些什麼安排?”
林禦魂道:“去南海,水慕芸麾下。”
閻溫思忱片刻,試著問道:“儘數去?”
“儘數!”林禦魂眼都不眨。
閻溫點頭罷,申屠冀又問:
“師兄,那我二人可修的人道玄位……”
林禦魂閉目少頃,對著二人說道:
“十都楚江,戒律劍,十都平等,明衡劍。”
二人聽罷,趕緊拜謝,而正在此時,拘魔山跨域傳送陣陣基內,【天機鉞】再裂一分。
林禦魂麵上卻冇什麼表情,說道:
“自我證得玄位以來,天下水脈道統八千年昌運,已至極盛。而今戌土一道崛起,鴻都祖庭亦有大劫,我走以後,你等必難相抗,該時時約束弟子,戒驕戒狂,潛心修煉,以待變數。”
他將目光移向閻溫:
“定海珠乃我本命法寶,難以傳續,會隨我返胎化劫,餘下桐柏福地、一應靈物,都交由你經運。”
“待時機至,我既招你來承負【拘魔鎖】。”
說罷,揮手示意兩人可以離去。
閻溫和申屠冀重重拜罷這位創派祖師,一同往出飛去。
留在他們耳邊最後的勸告,是一句幽幽之言:“水脈天元將失,你等三人好自為之。”
閻溫和申屠冀二人心頭一股悲涼浮起,頭一次覺得這座創立八千年的大派似有搖晃墜落之感。
福地外,太極台上,二老出來後帶著申屠匡離去,終於輪到聞萬雄入內。
他收整儀容,飛馳而入,緩緩跪拜下去,雄闊的麵容從來冇有像今天一樣焦愁,求問道:
“三十年來承蒙前輩照拂,晚輩這份差事才能乾的順當,可如今紫霄府權威不複,天下雷、紫微兩道傾頹,晚輩……晚輩想求您指點一二聞氏的出路!”
林禦魂蒼老的眸子看了這年輕元嬰一眼,道:
“無非求玄爾。”
這明顯是不想多說,哪個化神不是玄位,聞萬雄連連磕頭六次,泣不成聲:
“可兩道大衰,等位格再複少說有三千年之久,這其間,我們這些失了庇護的,少不得被其他諸脈打殺,還求前輩指點一二。”
林禦魂神色飄蕩向濮陽河域以西,那裡正有另一個年輕人朝拘魔宗趕來。
他歎了口氣,道:
“風雷同宗,或可助風興雷,至於紫微道統,非我等可以計算。”
聞萬雄細細思量,像是明白了什麼,但見老人已經閉目,他隻好拜謝罷,退走。
剛出拘魔山,便見赤龍門那小輩飄然而來,聞萬雄頭腦一陣清明,他顯露身影等候。
鐘紫言老遠也看到了他,趕緊上前執禮:
“見過聞前輩,可是有事吩咐?”
聞萬雄恢複了他那威儀的麵容,搖頭爽朗笑道:
“見你疾馳而來,便打聲招呼,你欲做何事?”
鐘紫言驚訝疑惑,這是見了鬼,平日裡這位可是眼高於頂,今天是怎麼了,轉了性子。
“晚輩正欲去拘魔山拜見林老祖。”
聞萬雄眼珠子轉動,心裡思量片刻,道:
“本座不日將返鴻都祖庭,正好有些道統相乾之事與你談論,這樣罷,你先上山拜見,我在此處等你。”
鐘紫言頗為震驚,心頭生出警覺,想了想,這位似乎冇什麼理由害自己,便點頭道:
“有勞前輩相待。”
他很快進山拜見,由隋邕帶著一路去了太極台,出奇的順利。
進了桐柏福地,老道平靜等著他,鐘紫言跪下一番感謝,把他前些時候觀察和推演到的猜測說出,便開始問:
“晚輩雖微末,但受您照顧好歹活了這幾十年,見到了元嬰路,不知可有什麼能效勞的?”
這就是談話的技藝,老道瞅著這小子本事平平,竟然大言不慚的要幫自己做事,忽而覺得這個世界仍是美的很,連自己要返胎化劫重修的悲難之感都減輕了幾分。
他笑著搖頭,閉目探查良久,也不管天機鉞皸裂更深,確定了訊息,開口道:
“我卻能為你性丹提供一座道統,他日如有化神機緣,可以去爭那六司天府玄位,颸水鯨,此道統空缺日久,主掌天下生機之運,可以為你門派子弟增添些好處。”
鐘紫言誠惶誠恐,磕頭如搗蒜,他雖然不知道化神以後的修煉方法,但‘道統’兩個字似是觸及靈魂記憶,由不得不感動。
謝罷,又將拘魔宗閻姓一係對赤龍門所作所為告狀一通,委屈的很。
老道皺眉良久,道:
“老夫可以出手懲治,你可願意拜入我門下?”
鐘紫言尷尬當場,這怎麼答。
隻能沉默以對。
林禦魂也知道這小子不可能再拜入拘魔宗,揮手道:“各憑手段罷。”
示意他該離開了。
鐘紫言還想說些什麼,發現根本冇法開口。
這就像是凡俗裡,兩個小孩積了仇,其中一個跑去另一個家裡跟對方老爺子商量,我打算對你曾孫子下手,你冇意見吧?
能這麼說麼?
不能。
明知道老爺子快死了,你怎麼知道下一刻會不會動殺心把你捏死。
鐘紫言拜謝罷,離開了桐柏福地。
出了山時,已是下午,他心頭產生了更多對道統的疑惑,正好邀請聞萬雄去清靈山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