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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元三十年秋,八月二十五。
三日裡,自那老象死後,翠萍山上的明黃戌土之氣逐步消隱,轉變而成的是五彩虹光。
第九軍陣諸旗由各尉官帶領,逐步進山執行掃蕩任務。
這山靈脈渾厚,孕育五峰及眾多泉眼巒丘,薑玉洲跟手下金丹們決議,把清理區域分成十七個任務,三個靈尉各領五處,第四靈尉慈寧負責兩處。
開辟這方靈地,無非四個流程,勘探靈脈格局、清理凶獸、佈設陣法、劃分洞府樓宇。
勘探一事在幾日前已經完成了一大半,剩下的就是清理凶獸,薑玉洲給出了十五日時限,一旦清理完成,就是佈設陣法和長期的洞府劃分、樓宇建造,那就不需要前三尉去操心了。
時值晌午,翠萍原上秋風吹蕩,劉小恒躺在軍帳外曬著並不刺目的太陽。
也不知等了多久,後勤帳園外有人影匆匆趕來,劉小恒蹭的一下坐起,直盯著來人問:
“如何?”
嶽關情帶著幾個煉氣隊友快步走近,道:“黑石峰和北原都清理完畢,慈寧師伯教咱們和三十六三十七旗去黑石峰。”
劉小恒猛拍椅子,激動道:“好!”
“你去,召集三十八旗所有修士,半個時辰內準備妥當,進山!”
劉小恒吩咐罷,手裡急忙把靈圖拿出來,看著黑石峰相關的記述,迅速搜查呢喃:
“黑皇竹林,五階……紫陽穿山甲,三階獸類……靈土蚓,四階……木心石,四階……厚土晶礦脈……”
不多久,嶽關情把第三十八旗所有人都召集齊,望著十隊人,劉小恒似模似樣道:
“大軍神速,已掃蕩了黑石峰,慈寧掌尉發下令來,教我等去搬采資源,本旗決意現下出發,都準備好了吧?”
“皆已準備。”嶽關情帶頭說道。
其餘掌隊者也都激動附和。
第四靈尉主要負責後勤經運,被分進來雖冇有其他三尉修士能優先挑揀好東西的權力,但伴隨的風險也很少,很安全。
十個掌隊的人裡,四個是槐山老修,基本都是築基初期修士,三個是赤龍門的弟子,除了嶽關情外,還有申公夜和楚留仙,也都冇超過築基中期,最後三個是命魂門的,關係還不是太熟。
值得注意的是,這裡麵還混雜著兩個元字輩的赤龍門弟子,一個叫元塵,一個叫元秋,都是資質不錯的年輕人,得額外看護。
劉小恒看罷眾隊,道:
“出發!”
出了營盤,正好撞見包不同的第三十六旗也準備啟程,薑明在對方隊伍中一眼看到了嶽關情,喊道:
“赤霄師叔!”
嶽關情眺目一望,瞅見了他,包不同帶著人也過來見禮:
“劉師兄,赤霄師弟。”
“赤嶂師兄。”
……
能被放在後勤旗隊裡的,實力肯定都強不到哪兒去,兩方寒暄一頓,劉小恒道:
“包子,你打算采辦哪裡?”
包不同小鬍鬚一咧,狡黠一笑:
“劉師兄,你便說你的打算罷。”
劉小恒見這小子明顯不想老實,也懶得跟他掰扯,直言道:
“那黑皇竹林我們實力不足,去不得,你這一旗有高人,交給你吧,我等去收整木心石潭、厚土晶礦脈。”
包不同心道,您老可真是身殘誌堅,嘴上卻說:
“巧了,我這一旗,首要去黑皇竹林,打算跟薑明抓點竹蟲兒吃,一齊走吧。”
兩旗修士便都上了劉小恒的靈舟,一齊進山。
薑明繼承了他爹的俊逸,劍眉短鬚,雖然年紀不小了,但性格依然活脫,邊說著:
“劉師叔,你這身子得快快好起來,我爹說後頭有硬仗要打。”
不論如何,隻要是聽到薑明跟他說話,劉小恒那張老臉不論多愁苦憂鬱,都能霎時間轉成爽朗的笑容:
“小薑,師叔我不日就能行走,此番教赤霄給你采些木心石,給劍添韌力。”
“我和魯巡也去摘了黑竹,給您那刀增增土效。”
薑明笑著迴應,很快拿出他那柄二階極品靈劍介紹。
不過兩柱香的時間,眾人進了山,一路享受著濃鬱沁涼的靈氣滋養,飛至黑石峰外,但見其泛著黃霞,好不奪目。
兩旗人分開行事,一旗去後山,一旗去山腰,劉小恒望著飛往後山的靈舟,感歎道:
“薑明這孩子,天性赤忱,怎的修行天賦卻慢呢。”
他以往身子還康健的時候,隻覺得薑明也就是個二世祖,狂傲難訓,整天不務正業,偷雞摸狗。
但此番遭了難,變成了廢人,門裡一大半要好的在參戰這件事上都冷漠以對,纔看清了一些事。
突然就覺得,其實老薑這一係的人,好些還是很夠義氣的,比如薑明、魯巡、周洪、魯麟蛟等。
“他其實就是貪玩了些,不笨的。”嶽關情也說了一句。
“我也曉得他不笨,可修行這事,哪裡是巧笨兩字可以左右,我倒是‘巧’了一輩子,誰能料到會至這境地。”
劉小恒歎了口氣,帶著自己旗裡的人往山腰落下去。
木心石是煉器界通用的五行礦材,專門用來給靈兵、靈甲、陣盤等靈器增加韌力的,從一階靈器到五階,都離不開這東西,他們落在的地方是一處碧石深潭,周圍有非常多的大簷樹。
此地形貌古樸,靈氣脈絡格外自然,明顯是天地孕育的寶地,其中的古獸毒蛇都已經被清理乾淨。
劉小恒帶著築基掌隊們進去一番遊逛,分了些對門派來說無足輕重的好處,出來後大手一揮,各隊便開始挖采。
裡麵的石頭精貴,二到四階各類成色的都有,小修們拿著靈鍬靈鏟靈簍,一直忙碌到傍晚,裝了足足有一千三百多個大小不一的玉盒,有些裡麵嵌生了木角蟲的,儲物戒放不進去,還得拿揹簍甚至擔板去抬。
辛苦歸辛苦,勝在冇危險。
最後一縷晚霞消失前,五個小隊被申公夜和楚留仙領回去寄放清點,還剩下一半人被劉小恒和嶽關情帶著去東山腰的那處厚土晶礦脈。
他們剛到,而峰外恰好有一團寶雲飛來,那雲泛著五彩光輝,又有黑白二色調和變化,實在是瑰麗神奇,正是軒轅峰大會林禦魂賜給赤龍門弟子的【七寶雲】。
三道人影降落下來,一看便識,是常自在、李陌方和朱明空三人。
“呦,劉師兄,赤霄師弟。”李陌方驚訝道。
劉小恒見是常自在帶著人來,趕忙要起身,邊喊著:
“常師弟,赤鈞師弟,赤岩師弟。”
嶽關情也跟著執禮:
“師父,赤鈞師兄,赤岩師兄。”
常自在那高大的胖軀落在地麵,如山嶽刃背一般的土靈氣包裹來,教劉小恒免了起身:
“老劉,小嶽,這是……出任務?”
容不得劉小恒不尊敬,不說麵前這位是自家那小子的座師,人家一身道法在築基一階中已經無敵了,金丹都能殺得,將來妥妥的是一殿之主,說不定坐上大位都有可能。
“上午接了尉裡的任務,來做資源收攏,你們是?”
他現在這個樣子,自己也知道自己廢著呢,為了不給三人開口安慰寒暄的機會,直接問事,少了彼此尷尬。
論親舒,跟李陌方和朱明空隔得太遠了,而常自在又關係太近,當時去報名的時候,正因為關係太近,冇去求這位。
擱在以前,他劉三刀還有能耐的時候,自然不需要這麼仔細,但現在不成了,虎骨不存,狼爪駑鈍,人情禮往都得開始如履薄冰。
常自在是什麼人,那是赤龍門二代裡的核心資源聚集之主,心思跟明鏡一樣,見劉小恒不囉嗦,他更懶得囉嗦,抬手將一顆【潤下散毒丹】拋給劉小恒,道:
“此丹對你傷勢有些抑製威能,我三人得去礦脈中走一遭,半個時辰內出來。”
劉小恒操著粗糲的嗓音,爽朗笑道:
“見外了不是,我等正要準備休整一番,你們先去。”
望著三人進去後,劉小恒安排五隊就地休整,準備器械靈具,今晚要連夜挖厚土晶,這是跟木心石一個檔次的煉器通用靈材,需要費些時間。
“你說,師父他們進去作甚?”嶽關情疑惑道,
劉小恒長長出了一口氣,身子不爭氣,已經有些乏累,但還是強撐著精神道:
“赤岩子的本事,在門裡除了黃龍殿那位,該是獨一份的,想必是發現了什麼相關的寶貝機緣,請了高人來取。”
嶽關情默默點了點頭,他也冇生什麼更大的好奇心,更彆提貪唸了,本命能力不同,自家兩人的本命一個是刀一個是劍,天生跟尋寶的不是一條路。
羨慕不來。
且說礦洞內的三人,一路往下飛,至底部後便見得龐大的厚土晶礦脈,這礦脈如一座小地宮,異常明晃,但並冇有發現什麼金之道韻物。
常李二人便等著朱明空施為,待他一番指訣操弄,一條金線自北麵礦壁探出,李陌方一通猛挖,半炷香後便感知到了凶戾的庚金之氣。
那氣息自一條通體金黃的角蛇上散出來,蜿蜒起伏,隨之而來的還有逼近獸類凝丹境的威壓。
可惜這小蛇比較倒黴,躲過了兩日來的掃蕩,卻躲不過朱明空的本命神通,當下抖摟凶相,隻見得一柄光亮劍影飛來,還來不及反抗,就被斬成兩截,一命嗚呼。
太快了,實在是來不及,連恐懼都來不及。
“這是金線蝰,擅隱氣,鑽土,竟是差點凝丹的。”朱明空道。
常自在若有所思,似有感悟說了一句:
“戌土生庚金,怪不得在此遇著。”
李陌方笑道:“這小蛇造化了,能被咱們吃。”
說罷,攝來那兩截身子,仔細探查感知,將一絲道韻吸入百會,盤坐體悟。
小半個時辰後,三人滿意出洞,劉小恒半旗人馬下礦,開始挖采。
這一整座厚土晶礦脈,一晚上肯定挖不完,忙碌到後半夜,劉小恒傷勢發作,就那麼躺在椅上睡著,到第二天清晨眾人纔回返翠萍原,留下的得給其他旗了。
而先他們一步回返的常李朱三人,一夜無話。到了清晨,常李二人又被人傳告:
“趕緊進山,薑真人有要事安排。”
二人火急火燎飛去翠萍山雲霄峰,落至飛雲台,見早有七八個同輩候著。
翠萍山五峰,三日前被冠名為雲霄峰、玉柱峰、鬥闕峰、赤玄峰、黑石峰,前夜裡剛把黑石峰開辟掃蕩完,現在這是又要開辟雲霄峰?
可看著整個飛雲台不過七八人影,都不像是做瑣碎事的主兒。
不過片刻,飛雲台正對麵的雲霄洞中,一中年道人走了出來,身量厚重,劍眉星眸,短鬚威嚴,正是薑玉洲。
“薑師叔!”
“薑師伯!”
……
常自在心裡大概猜到了些什麼,他看到雲霄洞中光彩奪目,這光彩可不隻是照耀這一座山峰,而是把整個翠萍山都凸顯地虹霞滿天。
很快,來的人又多了兩三位,從赤雲子項昆嶺開始,魏晉、魏長生、魯麟蛟、王元姬、李陌方、惠討嫌、菩提、陶望參、梁墓,甚至餘香都被召來了,最後到常自在本人,共有十二人。
餘下兩人,一位自然是薑玉洲,一位乃是澹台慶生。
薑玉洲望著麵前這些或沉穩、或堅毅、或靈慧、或恬靜、或冷峻、或灑脫飄逸的後輩,腦海中逐漸回憶起當年剛流亡到槐山,老道月下授命,親點一代八子的那個夜晚。
他仍然清晰記得老道講說的每一個字:
“物各有天,其天良……”
那時候真窮啊,老道一通苦口婆心,諄諄教誨,最後可憐巴巴的從儲物戒裡拿出來八百枚三階靈石,給師兄弟八人分。
一晃眼,他薑玉洲的年紀也快趕上老道了,時局早已大不一樣。
如果老頭兒能看到今日,自己要分的是整整四縷道韻,該要咂舌的吧。
想到這裡,薑玉洲心頭莫名的生出一股自豪,今時今日,師兄弟們的成就,絕對對得起老道當年的八百枚靈石。
老道如果能活到現在,該多好。
他神色露出追思,良久後歎了口氣,眸子重新深邃凝聚,環掃諸人,說了一聲:
“隨我來。”
便帶著眾人進入峰洞。
澹台慶生站在洞外,隻默默守著。
洞內,前府空無一物,已經被清理乾淨,彩輝自後府透出,僅是餘芒,已照得滿堂煥彩。
每個人都有一種想要衝進去的衝動。
薑玉洲坐在主位,教諸人都盤踞坐下,便開口道:
“物各有天,其天良,我乃治,人亦如此。”
“此番戰事,我赤龍門下以你十一人靈根最相符、修為通達,優異於人,我受掌門師弟相托,有裁決之權,決意將機緣分給你等。”
“此洞府內,有【虹霞幻】道韻四縷,每人分攝三絲,築基圓滿者再分一絲,以資你等結丹成數。”
眾弟子一聽,心神炸裂,震撼驚喜。
薑玉洲又將吸攝分食之法略作講解,便教眾人入內參攝。
而前府獨留常自在一人,繼續交談。
其實常自在自己也已經料到,這洞府內的寶緣跟他沒關係,單土靈根,應該是冇法轉化虹霞道韻。
“前些時日,掌門師弟托付我二人大計一事,你還記得吧,自進入這洞府,見了那道韻,我對道統分流有了更多體悟……”
薑玉洲施放隔絕音色的壁障,開始凝眸肅穆分享,他必須第一時間把最重要的事情告訴常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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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洲朝霞剛出的時候,遙遠的鴻都洲全境卻是雨落如星,雷聲震震。
這片疆域享譽此界,景況冠絕六域,從來冇有像此時一樣混霾。
疆域中央,巍峨不知高度的無量山巔紫微定星宮裡,形質古樸卻大如星鬥的黑白兩色玉碟哢啦啦皸裂,聲勢如寰宇震爆,暗蕩不息。
黃褂道童匍匐在地,滿臉淚流,哭著呢喃:
“紫薇不複…周天已失…”
他哭了一陣,急速奔向紫薇正宮。
入得宮門,小童淚染衣袍,匍匐拜下:
“師尊,天機玉碟……裂碎了。”
正座主位的紫袍主人歎了口氣:
“知曉了,還有些時間做安排,你先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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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洲,軒轅峰內。
大櫸和嶽麓兩座書院的化神老祖,證位玉章天君的端木賜,此時書寫的玉筆哢嚓斷裂。
他內觀良久,皺眉靜默。
而一旁,江北克和普慧探問:
“怎的……?”
端木賜歎了口氣:
“天機玉碟……碎裂了。”
“這……五年都撐不住?”另外二人震驚反問。
端木賜煩躁起身,道:
“去拘魔山。”
紫微不複,天機已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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