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別了熱情似火的共工部族,淩伊殤一行人踏上了前往下一站的旅途。
那晚零落依湖邊悄然滑落的淚珠,像一根細小的刺,紮在了淩伊殤的心頭。小白那不容置喙的眼神,更是讓他明白,這背後隱藏的故事,遠非他想像的那麼簡單。
他沒有再追問,隻是將這份疑惑壓在了心底。
當他們抵達後土部族的領地時,眼前的一切讓淩伊殤有些錯愕。
沒有預想中的土石堡壘或是深埋地下的宏偉洞穴,映入眼簾的,是一片廣袤無垠的平原。平原之上,點綴著無數巨大而色彩斑斕的蘑菇。這些蘑菇大的如同三層小樓,小的也有一人多高,屋頂是圓潤的菌蓋,牆壁是厚實的菌柄,上麵還開著小巧的門窗,炊煙正從一些蘑菇屋頂的“煙囪”裡裊裊升起。
整個部落,宛如一個童話世界。
“這地方……還挺別緻。”淩伊殤摸了摸下巴,感覺自己像是闖進了某個巨人的菜園子。
然而,這童話世界的氣氛,卻並不那麼和諧。
部落中央最大的一棟蘑菇屋前,一個小小的身影正氣鼓鼓地叉著腰,腮幫子鼓得像隻倉鼠,腳下還使勁碾著一朵無辜的小蘑菇。
那是一個看起來不過十三四歲的少女,穿著一身土黃色的短襖和燈籠褲,栗色的長發紮成兩根粗粗的麻花辮,垂及膝蓋。她臉蛋圓嘟嘟的,眼睛又大又圓,本該是天真爛漫的模樣,此刻卻寫滿了“我很不爽”四個大字。
“可惡的懶蟲!大懶蟲!再不起來,就把你燉了熬湯喝!”少女一邊跺腳,一邊對著麵前一座小山般的龐然大物發泄著怒火。
那是一頭巨大的岩石穿山甲,體長足有百米,渾身的甲片閃爍著金屬與岩石的厚重光澤,隻是此刻,它蜷縮著身子,發出了平穩而悠長的鼾聲,對少女的叫罵充耳不聞。
“那個……就是後土部的族長,後小棠。”零落依在一旁小聲提醒道。
淩伊殤嘴角抽了抽。這位傳說中巫族七大長老之一,掌管大地與豐饒的後土部族長,竟然是個還沒長大的小丫頭?這反差也太大了。
後小棠似乎也注意到了他們,她停止了對穿山甲的“單方麵輸出”,轉過頭,烏溜溜的大眼睛在淩伊殤身上滴溜溜地轉了一圈。
“你就是那個把祝融部那個噴火龍給揍趴下的淩伊殤?”她的聲音清脆,帶著點奶聲奶氣,但語氣卻老氣橫秋。
“僥倖而已。”淩伊殤謙虛道。
“哼,別跟我來這套。”後小棠小手一揮,一副“我早已看穿一切”的表情,“我可是全程都看見了。你小子,有點東西。正好,我這兒有個天大的麻煩,你要是能幫我解決了,好處少不了你的!”
她指了指身後打著呼嚕的岩石穿山甲,“看到沒?我們部落的守護獸,‘撼地’。這傢夥不知道發什麼瘋,睡了快一個月了,怎麼叫都叫不醒!沒有它翻土,部落裡特產的‘厚土果’都沒法種了!再這麼下去,我們全族都得喝西北風!”
她越說越氣,又跑過去踹了穿山甲一腳,結果那岩石甲片紋絲不動,反倒把她自己的小腳丫震得生疼,抱著腳原地直蹦。
淩伊殤看著這滑稽的一幕,有些想笑,但還是忍住了。他走上前,繞著如小山般的穿山甲走了一圈。
他開啟了右眼的“幽熒”,視野中的世界瞬間變了模樣。
在“觀氣”的特性下,他看到這頭巨大的岩石穿山甲,生命氣息平穩悠長,甚至可以說得上是精力旺盛,完全不像是生病或受傷的樣子。它的身體裏,土元素能量如同沉靜的海洋,磅礴而內斂。
一切體征都正常。
可問題恰恰就在這裏,一個完全健康的生物,為什麼會陷入如此深沉的睡眠?
淩伊殤的目光,最終落在了穿山甲巨大的頭顱上。他發現,在穿山甲的意識核心處,縈繞著一團若有若無的灰色霧氣。那霧氣很淡,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死寂與冰冷,充滿了孤獨與恐懼的情緒。
是精神層麵的問題。
“它不是在沉睡。”淩伊殤收回目光,語氣篤定,“它被困在自己的夢裏了。”
“夢裏?”後小棠停止了蹦躂,湊了過來,大眼睛裏寫滿了疑惑,“什麼意思?”
“它的精神,或者說靈魂,陷入了某種困境,正在與什麼東西對抗。身體為了保護自己,才進入了這種深度的休眠狀態。”淩伊殤解釋道。
後小棠聽得似懂非懂,但她抓住了重點:“那……那有辦法救它嗎?我試過在它耳邊放鞭炮,拿冰水潑它,都沒用!”
淩伊殤看著她那張焦急的小臉,心想你那些方法,不把它嚇出毛病來就不錯了。
“強行喚醒,隻會損傷它的精神核心。唯一的辦法,就是進入它的夢境,看看它到底遇到了什麼,然後從根源上解決問題。”
“進入夢境?!”後小棠驚撥出聲,“那多危險啊!萬一出不來怎麼辦?”
“不試試怎麼知道。”
淩伊殤安撫了一下緊張的後小棠,隨後在穿山甲的頭顱前盤膝坐下。他閉上雙眼,龐大的精神力從身體中湧出,如同一條無形的溪流,緩緩地、溫柔地探向那巨大的意識海洋。
這是一種極為兇險的行為。精神連結稍有不慎,就可能被對方龐大的意識同化,變成一個活死人。但淩伊殤對自己的精神力有著絕對的自信。
他的精神力化作一道柔和的光橋,小心翼翼地觸碰到了穿山甲的意識核心,繞開了那團灰霧,輕輕叩響了夢境的大門。
下一秒,淩伊殤的意識被一股巨大的吸力扯了進去。
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
這裏是一片灰白色的荒原,天空是壓抑的鉛灰色,大地龜裂,寸草不生。整個世界裏,聽不到一絲聲音,看不到一點色彩,隻有無盡的孤寂與死氣。
在荒原的中央,那頭岩石穿山甲的夢境投影,正疲憊地與一個巨大的陰影搏鬥。
那陰影沒有固定的形態,時而化作猙獰的巨獸,時而化作鋪天蓋地的觸手,它不斷地侵蝕著穿山甲,每一次攻擊,都讓穿山甲的氣息衰弱一分。
淩伊殤看明白了。
這陰影,並非外敵,而是這頭守護獸自身負麵情緒的聚合體。它年復一年地守護著部落,承受著孤獨,也感受著對未知的恐懼,這些情緒日積月累,最終在它的夢境中,形成了這個足以吞噬它自己的心魔。
“吼!”
穿山甲發出一聲疲憊的咆哮,它顯然也發現了淩伊殤這個“入侵者”,但它已經被那陰影纏鬥得無力分心。
陰影也注意到了淩伊殤,它分出一部分身體,化作一條漆黑的巨蟒,朝著淩伊殤猛撲而來!
淩伊殤沒有動。
戰鬥?
不,在這裏戰鬥是最愚蠢的選擇。這是情緒的世界,用暴力去對抗恐懼,隻會滋生出更大的恐懼。
他隻是靜靜地站著,任由那巨蟒將自己吞噬。
然而,預想中的撕咬與痛苦並未傳來。
淩伊殤的意識體,散發出柔和而溫暖的光芒。他將自己的心靈徹底放開,開始向這個灰白的世界,傳遞另一份截然不同的“記憶”。
那是一個紮著羊角辮的小女孩,將自己偷偷藏起來的果子,笨拙地放在穿山甲嘴邊的畫麵。
那是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靠在穿山甲厚實的甲片上,絮絮叨叨地講述著年輕時故事的畫麵。
那是無數個夜晚,部落的孩子們圍著它,將它當成最堅實的靠山,在它身旁安然入睡的畫麵。
那是後小棠氣急敗壞地踹它,卻又在下一秒心疼地為它擦拭甲片上灰塵的畫麵……
一幅幅畫麵,一段段記憶,都充滿了最純粹的信賴、依賴與愛。
這些溫暖的記憶,化作一道道金色的光芒,從淩伊殤的意識體中綻放開來。光芒所及之處,灰白的荒原開始褪色,露出了原本肥沃的黑色土壤。
那吞噬了淩伊殤的黑色巨蟒,在金光中發出了無聲的慘叫,寸寸消融。
整個陰影,彷彿被烈日照耀的冰雪,迅速地瓦解、蒸發。
穿山甲愣住了,它感受著那些溫暖的記憶,巨大的眼眸中,流露出一絲迷茫,一絲委屈,最終化為深深的眷戀。
原來……我不是孤單一個。
原來……有那麼多人,在愛著我。
當最後一縷灰霧消散,整個夢境世界轟然破碎。
現實世界中。
淩伊殤猛地睜開眼睛,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轟隆隆……”
他麵前的巨大岩石穿山甲,緩緩地舒展開蜷縮的身體,睜開了那雙如同黑曜石般的巨大眼睛。
它醒了。
“撼地!你醒了!”後小棠發出一聲驚喜的尖叫,不顧一切地撲了上去,小小的身子掛在穿山甲巨大的鼻子上,又哭又笑。
岩石穿山甲低下頭,用它那粗糙卻溫熱的頭顱,輕輕地蹭了蹭淩伊殤的身體,表達著最真摯的謝意。
一場精神層麵的危機,就此化解。
後土部族再次爆發出歡呼,後小棠更是把淩伊殤當成了最好的朋友,大手一揮,直接塞給了他一個裝滿了“厚土果”的儲物袋。這種果實蘊含著精純的大地之力,對增強體質有奇效,是後土部的不傳之秘。
“伊殤小子,以後你就是我後小棠罩的人了!”她拍著自己平平的胸脯,豪氣乾雲地宣佈,“不過,你不準說我‘小’,也不準提我的年齡!”
淩伊殤笑著答應了。
就在他準備告辭離開時,後小棠卻突然拉住了他的衣角,踮起腳尖,湊到他耳邊。
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與她外表截然不符的凝重。
“伊殤小子,我得提醒你一句。”
“落依……她身上的味道,很不對勁。”
淩伊殤心頭一跳。
隻聽後小棠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繼續說道:
“那是一種……很悲傷的味道,和剛才‘撼地’夢裏那個陰影的味道,很像。”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