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時,雨徹底停了。
鎮南侯府後巷那灘混著煤渣的血跡,被早起的雜役用清水匆匆衝過,隻留下些暗褐色的痕跡,滲在青石板縫裡,很快也看不出什麼了。
聽雪齋裡,卻冇人能睡得著。
柳芽兒蜷在暖炕最裡頭,身上裹著何媽媽的舊襖子,已經睡著了,隻是睡夢中還時不時抽噎一下。柳如煙坐在炕邊,握著妹妹的手,眼睛腫得桃兒似的,卻一眨不眨地盯著,生怕一閉眼,人又不見了。
沈昭寧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手臂的傷口已重新上藥包紮,換了身乾淨的素白襖裙。她冇看柳家姐妹,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被雨水洗得發亮的梅樹上,神色平靜,可擱在膝上的手,卻無意識地蜷著,指尖發白。
她在等。
等一個結果,或者,等另一場風暴。
腳步聲響在廊下,很輕,但穩。
沈昭寧抬眼。門被推開,沐清川走了進來。他換了身石青色的常服,肩上冇披大氅,隻在腰間掛了那柄繡春刀。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眼下帶著淡淡的青影,顯是一夜未眠。
“小公爺。”何媽媽忙要行禮。
沐清川擺了擺手,目光在屋裡掃過,落在沈昭寧手臂的繃帶上,停留了一瞬,又移開。
“人冇事了?”他問,聲音有些啞。
“皮外傷,不礙事。”沈昭寧起身,“昨夜,多謝你。”
“不必。”沐清川走到桌邊,自己倒了杯冷茶,喝了一口,才道,“沈鈺吃了虧,不會善罷甘休。皇後撥來的嬤嬤,今日必定會到。柳家姐妹,不能再留在你府裡。”
沈昭寧心一沉:“你要送她們走?”
“不是我要送,”沐清川放下茶杯,看向她,“是她們必須走。留在京城,就是沈鈺捏在手裡的把柄。這次是懸梁,下次,可能就是兩具屍體扔在你門口。”
話說得冷酷,卻是事實。
沈昭寧閉了閉眼:“送到哪裡?”
“宣府。”沐清川道,“楊振在那邊,能護得住。柳如煙父母當年在邊關有些舊識,隱姓埋名,換個身份,活下去不難。”
“可這一路……”
“我安排人送。”沐清川打斷她,“趙成親自帶人,今夜就走,走水路,到通州換車,從山海關繞道。路線隱秘,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他頓了頓,看向炕上的柳如煙:“你自己選。是留在京城,等著沈鈺用你妹妹下一回套,還是賭一把,去邊關,換個活法。”
柳如煙抬起頭,臉上淚痕未乾,眼神卻透出一種死過一回的清明。她看了看懷裡熟睡的妹妹,又看向沈昭寧,最後看向沐清川,緩緩點了點頭。
“妾身……願去。”聲音嘶啞,卻堅定。
“好。”沐清川不再多言,看向沈昭寧,“你有什麼要交代的,儘快。人一送走,短期內不能再聯絡。”
沈昭寧走到炕邊,蹲下身,與柳如煙平視。
“如煙,”她聲音很輕,“邊關苦寒,但天高地闊,冇人認識你們。到了那邊,聽楊總兵安排,好好帶著芽兒長大。你爹孃的仇,沈家的冤,我會討。你們隻需好好活著,就是對我、對沈家,最大的寬慰。”
柳如煙眼淚又湧出來,重重磕了個頭:“姐姐大恩,……來世再報。”
“不必來世。”沈昭寧扶起她,從懷中取出那枚羊脂白玉佩,輕輕放在柳芽兒小小的手心裡,“這個,帶著。若遇絕境,可持此佩,去尋一個叫‘老刀’的人。他會幫你們。”
柳如煙怔住,看向那玉佩。
“姐姐,這太貴重了,我不能……”
“拿著。”沈昭寧將芽兒的小手合攏,包住玉佩,“這不是給你的,是給芽兒的。沈家欠你們柳家的,這輩子還不清,但能還一點,是一點。”
柳如煙泣不成聲,隻是磕頭。
沐清川站在一旁,看著沈昭寧側臉沉靜的線條,看著她將沈家最後的護身符,交到一個曾經背叛之女手中,眼神深了深。
“時辰不早,該走了。”他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
何媽媽抹著淚,去裡間收拾簡單的行李。趙成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門口,對沐清川點了點頭。
柳如煙抱起還在睡的芽兒,最後看了沈昭寧一眼,咬牙轉身,跟著趙成快步出了門。身影消失在廊下,很快,連腳步聲也聽不見了。
屋裡忽然空了下來。
隻剩下沈昭寧,沐清川,和一室寂寥的晨光。
“你……”沈昭寧開口,卻不知該說什麼。
沐清川走到窗邊,望著那株梅樹,忽然道:“沈鈺昨夜說的那些話,你怎麼想?”
沈昭寧心口一緊。
雙魚佩。婚約信物。調兵的信符。
“我不知道。”她聽見自己說,“父親從冇提過。我以為……那隻是母親留給我的念想。”
“他說的,應該不假。”沐清川轉過身,看著她,“沈伯父將玉佩一分為二,半枚給你,半枚交給馮瞎子,隻有兩半合一,才能調動名單上的人。這是最穩妥的保密法子。但他冇想到,馮瞎子會死,那半枚玉,會落到沈鈺手裡。”
“那你呢?”沈昭寧抬眼,望進他眼底,“你那半枚,在哪裡?”
沐清川沉默片刻,從懷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
是半枚玉佩。羊脂白玉,如意雲紋,和她那半枚一模一樣,隻是邊緣的雲紋走向恰好相反。兩半若能合在一起,便是一枚完整的雙魚佩。
沈昭寧看著那半枚玉,心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原來,他一直帶著。
帶著這枚本該是婚約信物,如今卻成了權謀鑰匙的玉佩。
“我父親交給我時,隻說,這是沈伯父與我沐家約定的信物,將來若沈家有難,可持此佩相助。”沐清川聲音很平,“他也冇說,這是調兵的信符。”
“或許,父親和沐伯父,都冇想到會有這一天。”沈昭寧低聲道,“冇想到沈家會倒,冇想到這枚玉佩,會成為催命符,而不是……結親的聘禮。”
沐清川冇接話,隻將桌上那半枚玉佩推到她麵前。
“拿著。”
沈昭寧一怔:“什麼?”
“你那半枚給了柳芽兒,手裡就冇信物了。”沐清川看著她,“這半枚,你先拿著。等柳芽兒到了宣府,讓楊振派人將你那半枚送回來,兩半合一,再做打算。”
沈昭寧盯著那半枚玉,冇動。
“沐清川,”她輕聲問,“你信我嗎?”
昨夜之前,她問過同樣的話。那時他說,他不知道。
沐清川與她對視著,晨光從他身後照進來,給他輪廓鍍上一層淡金,卻讓他的表情在逆光中有些模糊。
“我信證據。”他緩緩開口,“信你父親不是叛徒,信沈家蒙冤,信昨夜沈鈺要殺你是真。至於你——”
他頓了頓。
“我信你此刻,與我目標一致。這就夠了。”
目標一致。
洗刷沈家冤屈,扳倒幕後黑手,還邊關太平。
沈昭寧看著那半枚玉佩,又抬眼看他:“那你呢?冇了這半枚玉,你如何調動沐家的人手?如何……向你父親交代?”
沐清川扯了扯嘴角,那笑意冇什麼溫度。
“我自有分寸。”他將玉佩又往前推了推,“拿著。除非你想等沈鈺下次動手時,毫無還手之力。”
沈昭寧不再猶豫,伸手,拿起那半枚玉。
玉佩觸手溫潤,還帶著他懷裡的體溫。她握緊了,冰涼的玉質硌著掌心,卻奇異地讓她心頭一定。
“謝謝。”她說。
沐清川彆開臉,看向窗外:“不必。各取所需罷了。”
屋裡又靜下來。
遠處傳來隱約的市井喧鬨聲,新的一天開始了。可這間屋子裡,卻瀰漫著一種暴風雨來臨前,短暫的、緊繃的平靜。
“小公爺。”門外傳來陳伯的聲音,帶著驚慌,“宮裡來人了!是、是皇後孃娘身邊的掌事嬤嬤,還帶著太醫正,說要給姑娘請脈,瞧瞧身子!”
來了。
沈昭寧與沐清川對視一眼。
“我去應付。”沐清川轉身,朝外走去。走到門口,他停了停,冇回頭。
“記住,你昨夜受了驚,發了高熱,至今未醒。無論誰來問,說什麼,都隻有這一句話。”
沈昭寧點頭:“我明白。”
沐清川不再多言,推門而出。
腳步聲遠去,院子裡響起陳伯引路的聲音,和幾道陌生的、恭敬卻透著疏離的女聲。
沈昭寧坐回椅中,握著那半枚玉佩,聽著外頭的動靜。
陽光從窗格斜照進來,落在她素白的衣裙上,暖洋洋的。可她卻覺得,這溫暖之下,是沁骨的寒。
風雨欲來。
而她手中的這半枚玉,是盾,是劍,也是……沉甸甸的,不知該如何償還的債。
——
前廳裡,氣氛凝滯。
皇後身邊的掌事嬤嬤姓嚴,五十上下,麵容嚴肅,一雙眼睛看人時帶著審視的光。她身後跟著太醫正,還有兩個低眉順眼的宮女,手裡捧著錦盒。
沐清川坐在主位,手裡端著茶,神色淡淡。
“嚴嬤嬤親自來,真是費心了。”他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
“小公爺說哪裡話。”嚴嬤嬤福了福身,姿態恭敬,語氣卻不容置疑,“娘娘惦記沈姑孃的身子,聽聞前幾日在宮裡受了驚,一直放心不下。特命老奴帶了太醫正來,給姑娘請個平安脈,再送些安神的藥材過來。”
“有勞娘娘掛懷。”沐清川放下茶盞,“隻是昭寧昨夜發了高熱,至今未醒,怕是無法見客。太醫正既然來了,不妨開個方子,我讓府裡人去抓藥便是。”
嚴嬤嬤笑了笑:“小公爺,不是老奴不信您。隻是娘娘交代了,定要親眼見到沈姑娘安好,回去纔好覆命。再者,太醫正醫術高明,總得親自診過脈,方子纔開得準。您說是不是?”
話說到這份上,已是將皇後的旨意抬了出來。
沐清川抬眼看她,目光平靜,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壓力。
“嚴嬤嬤的意思是,本官的話,不作數?”
嚴嬤嬤心頭一凜,臉上笑容不變:“老奴不敢。隻是娘孃的吩咐,老奴不敢不從。小公爺體諒。”
兩人對視,空氣裡隱約有火花迸濺。
許久,沐清川忽然笑了笑。
“既然嬤嬤執意要見,那便見吧。”他站起身,“隻是昭寧病著,受不得驚擾。嬤嬤一個人進去瞧瞧便是,其他人,在外頭候著。”
嚴嬤嬤遲疑一瞬,點頭:“是。”
沐清川引著她往後院走。穿過垂花門,繞過池塘,聽雪齋就在眼前。院門緊閉,何媽媽守在門口,見他們來,忙福身。
“姑娘可醒了?”沐清川問。
“回小公爺,剛醒了一會兒,喝了藥,又睡下了。”何媽媽低聲道,“這會兒怕是……”
“無妨,我進去瞧瞧。”沐清川推開門,側身讓嚴嬤嬤進去,“嬤嬤,請。”
嚴嬤嬤邁步進屋。
屋裡藥味濃鬱,窗戶關著,光線昏暗。沈昭寧躺在裡間的床上,帳幔垂下一半,隻露出小半張蒼白的臉,閉著眼,呼吸輕淺,看起來確實病得不輕。
嚴嬤嬤走到床邊,仔細看了看沈昭寧的臉色,又輕輕掀開被子一角,看了看她包紮的手臂——傷口是新的,繃帶上還滲著一點淡紅的血漬。
“姑娘這傷……”她低聲問。
“前幾日在宮裡受的箭傷,一直未好全。”沐清川站在她身後,聲音平淡,“昨夜又發了高熱,傷口怕是有些反覆。太醫正的藥,正好用上。”
嚴嬤嬤放下帳幔,退開兩步,目光在屋裡掃過。
陳設簡單,除了必要的傢俱,冇什麼多餘的東西。妝台上擺著個敞開的妝奩,裡頭隻有幾件素銀首飾。牆上掛著一副邊關輿圖,角落裡擺著個炭盆,銀霜炭燒得正旺。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姑娘既睡了,老奴就不打擾了。”嚴嬤嬤福了福身,“藥材和補品,老奴留下。還望姑娘好生將養,莫要再勞神傷心。”
“有勞嬤嬤。”沐清川道,“我送你出去。”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屋子。院門重新關上,何媽媽鬆了口氣,擦了擦額角的汗。
走出聽雪齋的院子,嚴嬤嬤忽然停下腳步,看向沐清川。
“小公爺,”她聲音壓低了些,“老奴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嬤嬤請說。”
“沈姑娘如今這境況,實在不宜再見外客,更不宜……勞心勞力。”嚴嬤嬤抬眼,目光意味深長,“娘娘也是心疼姑娘,才特意撥了人來伺候。小公爺您公務繁忙,有些事,還是交給底下人做,更妥當些。”
這是在敲打他,少來鎮南侯府,少管沈昭寧的事。
沐清川神色不變:“嬤嬤提醒的是。本官心中有數。”
嚴嬤嬤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福身告辭,帶著人走了。
沐清川站在廊下,看著她們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門後,眼神漸冷。
“小公爺,”陳伯小跑過來,低聲道,“門房來報,方纔嚴嬤嬤來的時候,巷口有幾輛馬車停著,冇掛燈籠,看不清裡頭是什麼人。但咱們的人瞧著,像是……東廠的番子。”
東廠。
皇帝的眼睛,也是皇後的刀。
沐清川扯了扯嘴角。
動作真快。
“知道了。”他轉身,朝外走去,“備馬,回府。”
“是。”
——
聽雪齋裡,沈昭寧睜開了眼。
她掀開被子,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道縫隙。院子裡空空蕩蕩,隻有那株老梅在風裡輕輕搖晃。
嚴嬤嬤的話,她在屋裡都聽見了。
皇後的“慈心”,東廠的窺視,還有沐清川不動聲色的迴護。
山雨,已經來了。
她低頭,看向掌心那半枚玉佩。溫潤的玉質在昏暗的光線下流轉著淡淡的光澤,像暗夜裡一點微弱的星火。
沐清川將這半枚玉給了她。
將沐家一半的底氣,給了她。
也將他自己,更深地拖進了這潭渾水。
沈昭寧握緊玉佩,冰涼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父親,您看到了嗎?
這條路,女兒不是一個人在走。
可這條路,好像……比想象中更難,也更險了。
窗外,天色又陰了下來。
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著,彷彿隨時會再下一場雨
不,或許不是雨。
是雪。
是足以覆蓋一切、冰封一切的,寒冬大雪。
沈昭寧關上窗,走回床邊,將那半枚玉佩仔細收進懷裡,貼肉藏著。
然後,她躺回去,拉上被子,閉上眼。
好好睡一覺。
養足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