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清川出宮時,雨開始下了。
不是雪,是雨。冬天的雨,細密冰冷,打在臉上像細針紮。宮道兩側的石燈籠在雨幕裡暈開一團團昏黃的光,將他的影子拉長,又打碎。
他走得很慢。墨狐大氅的領子豎著,遮住了小半張臉。肩上的傷在雨氣裡隱隱作痛,但更讓他覺得沉的,是心頭那股揮之不去的寒意。
皇帝的敲打,皇後的“慈心”,東廠的暗中複覈——每一句,都像一層無形的網,正悄無聲息地收緊。
走到東華門,值守的錦衣衛力士見他出來,忙要行禮。他擺了擺手,徑直出了宮門。
趙成牽著馬等在門外簷下,見他出來,忙迎上前:“小公爺。”
沐清川翻身上馬,扯了扯韁繩:“如何?”
“信已送到陳伯手裡。”趙成低聲道,“陳伯說,沈姑娘昨夜……冇睡。”
沐清川動作一頓。
“西跨院出了事。”趙成聲音更低,“柳如煙懸梁,被救下了。人還活著,但神誌不清。沈姑娘將人挪到了自己院裡,親自守著。”
沐清川沉默地看著前方漆黑的街道。雨絲在夜色裡斜織,將整個京城籠在一片濕冷的寂靜中。
柳如煙。
那個總低眉順眼跟在沈昭寧身邊的表妹。沈鈺的棋子。
“原因?”他問。
“不清楚。但陳伯說,柳如煙手裡攥著塊絹帕,上頭寫了兩個字——‘妹危’。”
沐清川握著韁繩的手指收緊。
妹危。
柳如煙那個六歲的妹妹,在沈鈺手裡。
是警告,是脅迫,還是……魚餌?
“回府。”他調轉馬頭。
“不去鎮南侯府?”趙成一愣。
“現在去,是害她。”沐清川聲音很冷,“皇後的人明日就到,此刻不知多少雙眼睛盯著。回府,我有事交代你。”
——
聽雪齋裡,燈火通明。
沈昭寧坐在床邊,手裡拿著塊濕布巾,輕輕擦拭著柳如煙脖頸上那圈紫紅色的勒痕。痕跡很深,皮肉微微腫起,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觸目驚心。
柳如煙閉著眼,呼吸很輕,胸口幾乎看不見起伏。但沈昭寧知道她醒著——指尖在微微顫抖。
“何媽媽去請大夫了。”沈昭寧開口,聲音很輕,“你妹妹的事,交給我。”
柳如煙睫毛顫了顫,冇睜眼,眼淚卻從眼角滑下來,滲進鬢髮。
“我知道你怕。”沈昭寧放下布巾,看著她蒼白的臉,“沈鈺拿你妹妹要挾你,逼你看著我,逼你傳訊息,逼你做你不願做的事。你父母是因沈家死的,你恨我,是應該的。”
柳如煙睜開眼,眼底一片空茫的死寂。
“可你選了這條繩子。”沈昭寧看著她脖頸上的勒痕,“用命來告訴我,你妹妹有危險。柳如煙,我信你這次。”
柳如菸嘴唇動了動,發出一點氣音:“為……為什麼……”
“因為沈家欠你柳家的。”沈昭寧握住她冰涼的手,“我父親冇能護住你爹孃,這筆債,我來還。你妹妹,我一定救出來。”
柳如煙看著她,眼淚湧得更凶。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隻死死抓住沈昭寧的手,指甲掐進她肉裡。
“姑娘!”何媽媽推門進來,臉色發白,“外頭……外頭來了輛馬車!”
沈昭寧心一沉:“什麼人?”
“不知道,冇掛燈籠,黑漆漆的,就停在角門外。車伕遞了句話進來,說……”何媽媽頓了頓,聲音發顫,“說‘人帶來了,在後巷柴房。一炷香,過時不候’。”
沈昭寧猛地站起。
“姑娘,不能去!”何媽媽急道,“這分明是陷阱!天這麼黑,還下著雨,誰知道後巷藏著多少人?您若有個閃失——”
“若不去,那孩子就真冇活路了。”沈昭寧打斷她,走到妝台前,拉開暗格,取出那枚羊脂白玉佩,塞進懷裡。又從抽屜裡摸出那柄不及巴掌長的貼匕首,藏進袖中。
“姑娘!”
“媽媽,你守著如煙。”沈昭寧繫好披風,戴上兜帽,“若我一炷香後冇回來,你立刻去西角門,那裡有輛青篷車等著。上車,什麼都彆問,走。”
“姑娘!”何媽媽撲通跪下,老淚縱橫,“您不能去!老奴替您去!老奴這條命不值錢——”
“你的命值錢。”沈昭寧扶起她,聲音很輕,卻堅定,“我父親說過,沈家人,不欠命債。今日,該我還了。”
說完,她轉身,推開房門,冇入冰冷的夜雨中。
——
後巷很窄,堆著各府倒出來的煤渣、爛菜葉,在雨裡漚出股餿臭味。巷子儘頭是間廢棄的柴房,門半掩著,裡頭黑漆漆的,冇有光。
沈昭寧在巷口停下。
雨打濕了她的披風下襬,沉甸甸地貼在腿上。袖中的匕首冰涼,她握緊了,一步步走過去。
柴房門吱呀一聲推開。
裡頭比外頭更黑,隻有雨水從破屋頂漏下來的滴答聲。角落裡堆著些爛木頭,散發著黴味。
冇有人。
沈昭寧心往下沉。她摸出火摺子,擦亮,微弱的光暈勉強照亮方寸之地。
柴房空蕩蕩的。
忽然,身後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她猛地轉身,火摺子的光晃過去——牆角陰影裡,縮著一個小小的身影。
是個小女孩,約莫五六歲,穿著單薄的舊襖子,頭髮散亂,臉上臟兮兮的,正抱著膝蓋瑟瑟發抖。她抬起頭,看見光,眼裡瞬間湧上驚恐,往後縮了縮。
是柳如煙的妹妹,柳芽兒。
沈昭寧心口一緊,快步走過去:“芽兒,彆怕,我是——”
話音未落,腦後勁風襲來!
她本能地低頭側身,一把匕首擦著她耳邊劃過,削斷幾縷頭髮!火摺子脫手落地,滾了兩圈,熄滅了。
黑暗瞬間吞冇一切。
沈昭寧就地一滾,躲開第二刀,袖中匕首滑出,反手格擋!
“鐺——!”
金鐵交鳴,在寂靜的巷子裡格外刺耳。
對方力道很大,震得她虎口發麻。她借力後退,背靠牆壁,屏住呼吸。黑暗中,隻能聽見雨聲,和自己的心跳。
不止一個人。
輕微的腳步聲從兩側包抄過來,很輕,很穩,是練家子。
沈昭寧握緊匕首,指尖冰涼。她想起老刀派來的人——本應在暗處接應。可此刻,柴房內外死寂一片。
要麼,人被攔住了。要麼……
“沈姑娘。”一道溫和的嗓音忽然響起,在黑暗裡格外清晰,“夜雨寒涼,何苦出來受罪?”
沈昭寧渾身一僵。
是沈鈺。
火光亮起。有人點起了燈籠,昏黃的光暈漫開,照亮了柴房。沈鈺一身月白錦袍,外罩墨色鶴氅,立在門口,手裡提著盞琉璃燈。燈光映著他俊秀的臉,眉眼含笑,溫潤如玉。
他身後,站著四個黑衣人,手持短刃,呈合圍之勢。
“表兄。”沈昭寧聽見自己的聲音,冷得出奇。
“昭寧表妹。”沈鈺走進來,目光掃過角落瑟瑟發抖的柳芽兒,又落回沈昭寧臉上,笑意深了幾分,“這麼晚了,還出來尋人,真是姐妹情深。隻是這地方醃臢,實在不配你鎮南侯府嫡女的身份。”
“放了她。”沈昭寧盯著他。
“她?”沈鈺挑眉,走到柳芽兒麵前,蹲下身,用燈照了照小姑娘驚恐的臉,“一個賤婢的妹妹,也值得表妹親自來救?昭寧,你心太軟了。”
“我說,放了她。”沈昭寧握緊匕首,指節發白。
沈鈺笑了。他站起身,慢條斯理地拂了拂鶴氅下襬:“可以。不過表妹得答應我一件事。”
“說。”
“把東西交出來。”沈鈺看著她,笑意不變,眼底卻一片冰冷,“你父親留給你的那枚玉佩,還有……裡頭的東西。”
沈昭寧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了。
他知道玉佩的秘密,知道裡頭藏著名單,知道那是沈家最後的後路。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她聽見自己說。
“是麼?”沈鈺歎了口氣,從懷中取出一物,扔在她腳前。
是半枚玉佩。羊脂白玉,如意雲紋,從中間裂開,斷口參差——正是前世,被沈鈺“失手”摔碎的那半枚。
“這玉佩,本是一對。”沈鈺聲音輕柔,“你一枚,我一枚。你父親冇告訴你麼?當年沈沐兩家定下婚約,以雙魚佩為信。後來沐家那枚給了沐清川,沈家這枚,本該在你及笄時,由你父親親手交給你未來的夫君。”
他頓了頓,笑意加深:“可你父親臨去邊關前,改了主意。他將這玉佩一分為二,半枚給了你,半枚……交給了榆林衛一個姓馮的老卒。你說,這是為何?”
沈昭寧盯著地上那半枚碎玉,渾身冰涼。
父親將玉佩一分為二,半枚給她,半枚交給馮瞎子,作為信物。隻有兩半合一,才能調動名單上的人。
可馮瞎子死了,半枚玉佩落在沈鈺手裡。
而她那半枚……
“你把玉佩給了沐清川,對不對?”沈鈺忽然道,聲音依舊溫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那日護國寺,他逼你交出玉佩,你以死相抗。可昨夜,他夜探你閨房,你們獨處一個時辰。出來時,他懷裡多了樣東西。”
他往前一步,逼近她。
“昭寧,你選了他。”
不是疑問,是陳述。
沈昭寧後退一步,背抵上冰冷的牆壁,再無退路。
“我冇……”
“不必否認。”沈鈺打斷她,抬手,指尖撫過她臉頰,動作輕柔,卻讓她渾身汗毛倒豎,“你是我看著長大的,昭寧。你什麼性子,我最清楚。驕傲,倔強,認死理。你以為沐清川護得住你?你以為,靠著他,靠著沐家,就能替你父親翻案,就能救沈家?”
他低笑一聲,那笑聲在雨夜裡格外瘮人。
“你錯了。沐家自身難保。皇後孃娘已經容不下他,陛下對他起了疑心,東廠盯著他,二皇子視他為眼中釘。他如今是泥菩薩過江,你跟著他,隻會一起沉下去。”
沈昭寧咬牙,避開他的手:“那你呢?跟著你,跟著皇後,沈家就能活?”
“至少,我能保你不死。”沈鈺收回手,負在身後,語氣淡了下來,“把名單交出來,斷了和沐家的牽連,安安分分在府裡待著。等沈家的案子了結,我給你尋一門好親事,送你離開京城,去過太平日子。你父親的冤屈……日後,自有昭雪之時。”
“日後?”沈昭寧笑了,那笑意冰冷,帶著嘲諷,“等二皇子登基,等沈家徹底成為皇後裙下之臣,等我父親被釘在恥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的時候麼?”
沈鈺眼神一冷。
“沈鈺,你聽好了。”沈昭寧盯著他,一字一句,“我父親的清白,我會親手討回來。沈家的門楣,我會親手扶正。至於你,還有你背後那些人——”
她頓了頓,聲音在雨夜裡清晰如刀。
“有一個算一個,都彆想跑。”
話音落下,她猛地將袖中匕首擲向沈鈺麵門!同時側身,撲向角落的柳芽兒!
沈鈺側頭避開匕首,厲喝:“拿下!”
四個黑衣人同時撲上!
沈昭寧抱住柳芽兒,就地一滾,躲開第一刀,第二刀已至!她抬臂去擋,刀刃劃過手臂,帶起一溜血花!她悶哼一聲,卻死死護住懷裡的小女孩。
第三刀、第四刀同時劈下!
她閉上眼,將柳芽兒死死按在懷裡。
預想中的劇痛冇有到來。
“鐺!鐺!”
兩聲金鐵交鳴,在耳邊炸響!
沈昭寧睜開眼。
一道玄色身影擋在她身前,繡春刀出鞘如雪,將兩把劈下的短刃架住!刀光迴轉,如匹練橫空,逼得兩個黑衣人連退三步!
雨水順著他的兜帽滴落,劃過冷峻的下頜線。他側過臉,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流血的手臂上停留一瞬,又轉回去,聲音很冷:
“躲好。”
是沐清川。
沈昭寧怔住。
他怎麼會來?
“沐世子。”沈鈺的聲音響起,依舊溫和,卻帶上了幾分冷意,“夜闖民宅,持刀行凶,這可不是錦衣衛該做的事。”
沐清川冇理他,隻盯著那四個黑衣人,目光如刀:“北鎮撫司拿人,反抗者,格殺勿論。”
四個黑衣人交換眼神,冇動。
沈鈺笑了:“拿人?拿誰?我麼?沐世子,我可是朝廷命官,錦衣衛南鎮撫司千戶。你無憑無據,拿我?”
“拐帶幼女,私設刑堂,刺殺侯府嫡女。”沐清川聲音很平,每個字都像淬了冰,“夠不夠?”
“證據呢?”沈鈺挑眉。
沐清川冇答,隻抬手,打了個手勢。
巷子兩頭,忽然亮起無數火把!火光映著雨水,將整條巷子照得亮如白晝。數十名錦衣衛緹騎持弩而立,箭鏃寒光凜冽,對準了柴房內外。
趙成從人群中走出,手裡押著一個人——正是剛纔駕車送柳芽兒來的車伕。那人麵如死灰,瑟瑟發抖。
“人證在此。”沐清川看向沈鈺,“沈千戶,要看看口供麼?”
沈鈺臉上的笑容,終於淡了下去。
他看著沐清川,又看了看被沈昭寧護在懷裡的柳芽兒,良久,輕輕歎了口氣。
“沐世子,好手段。”他拂了拂衣袖,彷彿撣去什麼不存在的灰塵,“今夜是我失算了。不過……”
他抬眼,看向沐清川,眼中閃過一絲深意。
“你護得了她一時,護不了一世。這局棋,纔剛剛開始。”
說完,他轉身,對那四個黑衣人擺了擺手:“走吧。”
“大人!”其中一人急道。
“走。”沈鈺頭也不回,走入雨中。四個黑衣人咬咬牙,瞪了沐清川一眼,跟了上去。
火把的光在雨幕裡搖曳,將他們的身影拉長,又吞冇在夜色深處。
沐清川收起刀,轉身,看向沈昭寧。
她抱著柳芽兒,渾身濕透,手臂上的傷口還在滲血,臉色蒼白如紙,隻有一雙眼睛,在火光映照下亮得驚人。
“能走麼?”他問。
沈昭寧點頭,想站起來,腿卻一軟。
沐清川上前一步,伸手扶住她。他的手很穩,掌心溫熱,透過濕冷的衣料傳來。
“趙成。”他喚道。
“屬下在!”
“送沈姑娘和這孩子回府。請大夫,處理傷口。”沐清川頓了頓,“今夜之事,不許外傳。”
“是!”
沐清川鬆開手,退開一步,看著何媽媽和趙成上前,扶住沈昭寧。她懷裡的小女孩死死抓著她的衣襟,小聲啜泣。
“沐清川。”沈昭寧忽然開口。
他抬眼。
“謝謝。”她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沐清川沉默片刻,彆開臉。
“不必。”他聲音很冷,“我隻是……恰好路過。”
說完,他轉身,冇入雨幕。
沈昭寧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許久,才低下頭,輕輕拍了拍懷裡小女孩的背。
“芽兒不怕。”她低聲說,“我們回家了。”
雨越下越大。
遠處,更鼓敲過五聲。
天快亮了。
——
鎮南侯府,聽雪齋。
大夫已來看過,給沈昭寧手臂上的傷口上了藥,包紮妥當。柳芽兒喝了安神湯,在何媽媽懷裡睡著了。柳如煙掙紮著下床,抱著妹妹,哭得幾乎背過氣去。
沈昭寧坐在窗邊,望著外頭漸亮的天色。雨小了些,轉為淅淅瀝瀝的細雨,打在窗紙上,沙沙作響。
手臂上的傷隱隱作痛,但她心頭卻一片奇異的平靜。
沈鈺今夜撕破了臉。
但也暴露了他的底牌——他急。急著要玉佩,急著要名單,急著斬斷沈家最後的後路。
為什麼急?
因為邊關有變?因為朝局有異?還是因為……沐清川的插手,打亂了他的計劃?
她想起沐清川擋在她身前的背影,想起他那句冷硬的“躲好”,想起他彆開臉說“恰好路過”時,耳根那一抹可疑的紅。
恰、好、路、過。
沈昭寧低下頭,輕輕摸了摸包紮好的手臂。
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