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嬤嬤在鎮南侯府住下了。
帶著兩個宮女,住進了西跨院,離聽雪齋隻隔著一道月亮門。每日晨昏定省,送湯送藥,規矩一絲不錯。可那兩雙眼睛,也像長在了沈昭寧身上,無論她走到哪兒,做什麼,總在不遠不近處跟著。
沈昭寧冇說什麼,隻當看不見。
她每日大半時間都待在聽雪齋裡,看看書,抄抄經,偶爾在院裡那株老梅樹下站一會兒。手臂上的傷好得慢,動作大了還會隱隱作痛,但她神色如常,彷彿那夜的驚心動魄,隻是場夢。
隻是夜裡,她會點著燈,坐在窗下,對著那半枚玉佩出神。
玉是溫的,觸手生潤。她有時會想,沐清川此刻在做什麼?是回了北鎮撫司,還是去了黔國公府?他肩上的傷好了冇有?那夜他將這半枚玉給她時,心裡究竟是怎麼想的?
想不明白,便不再想。她將玉佩仔細收好,壓在妝奩最底層,和那支斷箭放在一處。
如此過了三日。
第四日晌午,宮裡來了人。不是皇後那邊的,是司禮監的太監,傳陛下口諭,召沈昭寧翌日入宮,去坤寧宮給皇後孃娘請安。
嚴嬤嬤接了旨,轉頭就進了聽雪齋。
“姑娘,明日進宮,可得仔細著些。”她一麵替沈昭寧挑揀衣裳,一麵慢條斯理地說,“娘娘體恤,特意召您去說話。您可得養足精神,莫要再像上回那般,在宮裡失了儀態。”
話裡有話。
沈昭寧坐在妝台前,從鏡子裡看著嚴嬤嬤忙碌的身影,聲音很淡:“嬤嬤說的是。隻是我尚在孝中,又病著,怕是會過了病氣給娘娘。”
“不妨事。”嚴嬤嬤挑出一件月白色的素絨襖裙,比了比,“娘娘吩咐了,您是晚輩,又遭了難,心裡苦。召您去,是寬慰,是體恤。您隻需記著,見了娘娘,該說的話說,不該說的,一個字也彆說。這宮裡宮外,多少雙眼睛看著呢,說錯一句,可就是萬劫不複。”
沈昭寧冇接話,隻看著鏡中自己蒼白的臉。
明日這一去,是福是禍?
——
入夜,又下起了雪。
細密的雪沫子,悄無聲息地落下來,很快就在屋簷、樹枝上積了薄薄一層。聽雪齋裡熄了燈,沈昭寧躺在床上,聽著外頭簌簌的雪聲,毫無睡意。
窗欞忽然被極輕地叩了三下。
篤。篤。篤。
她渾身一僵,屏住呼吸。
又是三下。節奏、輕重,和那日在宮巷前一模一樣。
夜不收的暗號。
沈昭寧掀被下床,走到窗邊,推開一道縫隙。寒風捲著雪沫撲進來,凍得她一哆嗦。窗外夜色濃稠,隻有廊下燈籠的一點昏光,映出個模糊的輪廓。
是沐清川。
他披著墨狐大氅,兜帽壓得很低,臉上落了些雪沫,在昏光下泛著冷白。肩頭的傷似乎好了些,站姿筆挺,隻是眼底帶著疲憊的血絲。
“你怎麼來了?”沈昭寧壓低聲音,心跳得有些快,“外頭有人守著……”
“知道。”沐清川聲音很低,帶著夜風的寒意,“從後牆翻進來的。有話說,進去說。”
沈昭寧側身讓他進來,迅速關好窗。屋裡冇點燈,隻有窗外積雪映進來的微光,勉強能看清彼此的輪廓。
沐清川解了大氅,搭在椅背上。他裡頭穿著玄色勁裝,腰間冇佩刀,隻掛了塊令牌。目光在屋裡掃過,落在她手臂上——那裡還纏著繃帶。
“傷怎麼樣?”
“好多了。”沈昭寧走到桌邊,倒了杯冷茶遞給他,“明日我要進宮,去坤寧宮。”
沐清川接過茶杯,冇喝,握在手裡:“聽說了。嚴嬤嬤今日出府了一趟,去了沈府,待了半個時辰纔回。”
沈昭寧心一沉。
“沈鈺也在?”
“在。”沐清川放下茶杯,從懷中取出一捲紙,鋪在桌上。紙上墨跡未乾,是幾行潦草的字跡,像是匆忙間記下的。
“這是沈鈺書房裡,今日午後謄抄的東西。”沐清川指著其中一行,“看這裡。”
沈昭寧湊近看去。那行字寫的是:“北虜使臣已至張家口,欲以馬匹、毛皮,易我朝鐵器、火藥。朝中主和之聲甚囂,兵部、戶部皆有附議者。”
她指尖發涼:“他們要開互市?”
“不是互市。”沐清川聲音很冷,“是銷贓。北虜今冬頻繁叩邊,搶掠的財物堆積如山,急需出手。而他們最缺的,是鐵,是火藥,是能鑄炮的工匠。”
他頓了頓,看向沈昭寧。
“那十三門紅衣大炮,若在北虜手中,他們此刻最需要的,就是能造炮彈的人,和能運炮彈的路。”
沈昭寧猛地抬頭:“你是說,朝中有人,在和北虜做這筆買賣?用我大明的工匠、鐵料,去換他們搶來的贓物,然後……用來攻打我大明的邊關?”
“不止。”沐清川手指往下移,點著另一行字,“看這個。‘榆林衛指揮僉事王朗,上月報損軍械一批,含鐵甲三百,弓弩五百,火藥千斤。已覈銷。’”
“又是覈銷。”沈昭寧咬牙,“和當年那十三門炮一樣,報個走水,報個損耗,就抹得乾乾淨淨。”
“不一樣。”沐清川看著她,“這次,我查到了去處。”
沈昭寧呼吸一窒。
“這批軍械,冇出榆林衛。”沐清川聲音壓得更低,“而是被秘密運到了衛所西邊三十裡的一處山穀。那裡有個廢棄的鐵礦,早年私采猖獗,封礦後一直荒著。可這半月,有人夜裡往裡頭運東西,又趁夜往外運。運出去的,是打成捆的生鐵。運進去的……”
他停了停,從懷中又取出一物,放在桌上。
是半截箭桿。烏沉木,尾羽染成暗紅,箭鏃被掰斷了,隻剩個茬口。
北虜的箭。
“這是在鐵礦外頭的草叢裡撿到的。”沐清川說,“運鐵進去的,是北虜的人。他們在裡頭,將生鐵熔了,打成兵器,鑄成箭頭,再運出去。而給他們供鐵的,就是我大明的將官,是吃著朝廷俸祿、守著我大明邊關的人。”
沈昭寧盯著那半截箭桿,渾身發冷。
她想起父親信裡那句“虜騎頻繁穿插,似在尋物”。尋什麼?尋那處隱秘的鐵礦?尋那條能將大明生鐵,變成北虜刀箭的路?
“王朗……”她低聲念著這個名字,“他是沈鈺的人?”
“不隻是沈鈺。”沐清川將紙卷收起,聲音在黑暗裡格外清晰,“王朗的妹妹,是二皇子的侍妾。而二皇子,是皇後的兒子。”
所有線索,在這一刻串成了一條冰冷的線。
皇後,沈家,二皇子。邊關的將官,北虜的使臣。消失的紅衣大炮,秘密熔鍊的鐵礦,還有那場“恰到好處”的、讓沈巍戰死的圍殺。
“他們要的,從來不隻是沈家。”沈昭寧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顫,“他們要的,是邊關的兵權,是朝堂的話語權,是將來……那把椅子。”
“是。”沐清川看著她,目光在昏暗裡亮得灼人,“所以明日進宮,你要小心。皇後召你,不是寬慰,是試探,是警告,也是……最後的招攬。”
沈昭寧握緊拳,指甲掐進掌心。
“那我該怎麼做?”
“什麼也彆說。”沐清川道,“皇後問什麼,你答什麼。問傷,就說快好了。問病,就說將養著。問沈家的案子,就說相信陛下聖明。記住,你現在是個失了依靠、驚惶無助的孤女,除了哭和聽話,什麼都不會。”
“然後呢?”
“然後,等。”沐清川站起身,拿起大氅,“等我從宣府回來。”
沈昭寧一愣:“你要去宣府?”
“楊振那邊有訊息,我必須親自去一趟。”沐清川繫好大氅,兜帽重新戴上,遮住了大半張臉,“柳家姐妹已經安全到了,你那半枚玉佩,楊振派人送回來了,在趙成手裡。等我從宣府回來,兩半合一,有些事,才能做。”
“可這一路危險,沈鈺他們若知道……”
“他們不會知道。”沐清川打斷她,走到窗邊,回頭看了她一眼,“我明麵上是奉旨巡查邊關,暗地裡走另一條路。快則十日,慢則半月,必回。”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
“這半個月,你就在府裡,好好養病。嚴嬤嬤要盯,就讓她盯。皇後要問,就讓她問。保全自己,等我回來。”
沈昭寧看著他,心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她想說“我跟你去”,想說“太危險了”,可話到嘴邊,卻成了:
“你的傷……路上當心。”
沐清川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嗯。”他應了一聲,推開窗,翻身出去,身影很快冇入紛飛的雪夜中。
沈昭寧走到窗邊,看著外頭茫茫的雪色,許久,才輕輕關上了窗。
屋裡重歸寂靜。
隻有掌心,那被指甲掐出的月牙印,還在隱隱作痛。
——
翌日,坤寧宮。
沈昭寧跪在光可鑒人的金磚地上,垂著眼,盯著眼前三步遠的那塊蓮花紋方磚。殿裡暖得讓人發悶,地龍燒得太旺,空氣裡瀰漫著濃鬱的龍涎香氣,熏得人頭暈。
皇後坐在上首的鳳座上,一身明黃常服,雍容華貴。她手裡撚著一串沉香木念珠,目光落在沈昭寧身上,帶著溫和的審視。
“起來吧,看座。”皇後開口,聲音柔緩。
“謝娘娘。”沈昭寧起身,在宮人搬來的繡墩上坐了半邊,依舊垂著眼。
“臉色還是不好。”皇後歎了口氣,“嚴嬤嬤說,你夜裡總睡不踏實,還發熱。可是心裡還怕著?”
“臣女不敢。”沈昭寧低聲道,“隻是……隻是總夢見父親……”
她聲音哽咽,恰到好處地停住。
皇後眼中閃過一絲什麼,很快又恢複如常。
“好孩子,本宮知道你苦。”她柔聲道,“你父親的事,陛下已在嚴查。你是沈家唯一的血脈,可得保重自己。本宮已吩咐下去,太醫院的藥材,你儘管用。若有短缺,隻管來報。”
“臣女……謝娘娘恩典。”
“恩典不恩典的,都是該做的。”皇後笑了笑,話鋒一轉,“說起來,你與清川的婚約,如今可怎麼說?陛下雖說了暫且保留,可你這身子……總拖著,也不是個事兒。”
來了。
沈昭寧心頭一緊,聲音更低了:“臣女戴孝之身,不敢談婚論嫁。一切……但憑陛下和娘娘做主。”
“你是個懂事的。”皇後頷首,語氣越發溫和,“隻是清川那孩子,性子倔,重情義。你父親去後,他為你的事,冇少奔波。本宮是怕……他年輕氣盛,為了些不該管的事,惹了麻煩,反倒誤了自己前程。”
她說著,端起手邊的琺琅茶盞,輕輕撥了撥浮葉。
“你是聰明孩子,該知道輕重。有些事,過去了就過去了。有些人,該遠著,就遠著。好好在府裡將養,等孝期滿了,本宮親自為你尋一門好親事,讓你後半生無憂。這,纔是對你父親、對沈家,最好的交代。”
每一個字,都像裹了蜜糖的刀子。
沈昭寧伏下身,額頭抵在手背上,聲音發顫:“臣女……明白。謝娘娘……為臣女打算。”
皇後看著她伏低的背影,眼中神色莫測。
許久,她才緩緩道:“明白就好。去吧,好生將養。嚴嬤嬤會好生照顧你,有什麼難處,隻管同她說。”
“是,臣女告退。”
沈昭寧起身,行禮,一步步退出殿外。直到走出坤寧宮,走到刺骨的寒風裡,她才緩緩直起腰,深吸了一口氣。
掌心裡,全是冷汗。
皇後的意思,她聽懂了。
安分守己,彆碰沈家的案子,彆和沐清川走太近。如此,可保性命,可保後半生安穩。
否則……
沈昭寧抬頭,望向灰沉沉的天。
雪又下起來了。細密的雪沫子,打在臉上,冰涼。
她忽然想起昨夜,沐清川站在窗前,對她說“等我回來”時的眼神。
平靜,堅定,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
沈昭寧握緊袖中的手,轉身,朝著宮門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雪越下越大,很快將她的腳印覆蓋。
彷彿從冇有人來過。
——
十日後,宣府。
沐清川站在總兵府的書房裡,手裡拿著楊振遞過來的一封信。信是沈昭寧那半枚玉佩裡藏著的絹布上,名單首位之人寫來的。隻有寥寥數語,卻讓沐清川臉色沉了下來。
“榆林衛王朗,與北虜交易之事,另有主使。其人隱藏極深,朝中根基頗厚。據悉,與當年紅衣大炮失蹤案,亦有牽連。線索指向……京師。”
沐清川放下信,看向楊振:“送信的人呢?”
“走了。”楊振年約四旬,麵容剛毅,此刻眉頭緊鎖,“是夜不收裡的老人,送了信,一句話冇說,轉身就冇入雪裡了。末將派人去追,冇追上。”
沐清川沉默。
京師。
皇後,沈家,二皇子。還是……另有其人?
“世子,”楊振壓低聲音,“還有一事。前幾日,北虜那邊有異動。一支千人隊忽然拔營,往西去了,方向……正是那處廢棄鐵礦。”
沐清川瞳孔一縮。
“他們發現了?”
“還不確定。”楊振搖頭,“但這個時候動,必有蹊蹺。世子,您看……”
沐清川走到窗邊,望著外頭蒼茫的雪原。天陰沉沉的,鉛雲低垂,壓得人喘不過氣。
“楊總兵,”他忽然開口,“若我要動那處鐵礦,需要多少人?”
楊振一怔:“世子,您是要……”
“搗了它。”沐清川轉身,目光如刀,“既然找到了,就不能留。斷了北虜這條鐵料來路,也敲山震虎,看看京師那邊,誰會跳起來。”
楊振沉吟片刻:“那處地形險要,易守難攻。若要強攻,至少需三千精兵,且需速戰速決,否則榆林衛的援軍一到,反成困局。”
“三千……”沐清川閉了閉眼。
他手裡冇有三千兵。北鎮撫司的人不能動,沐家的私兵更不能動。而楊振,冇有兵部調令,擅動邊軍,是死罪。
“如果,”他睜開眼,看向楊振,“不是強攻,是奇襲呢?趁夜潛入,焚其糧草,炸其熔爐,然後迅速撤離。不要俘虜,不要戰利品,隻要那處鐵礦,從此廢掉楊振眼中精光一閃:“若如此,五百精銳足矣。但需熟悉地形之人引路,且行動必須絕對隱秘,一旦走漏風聲……”
“我來安排。”沐清川打斷他,“人,我來找。路,我來探。楊總兵隻需在約定之時,派兵在三十裡外接應,阻截可能的追兵。”
楊振盯著他,良久,重重點頭。
“末將,聽世子調遣。”
沐清川不再多言,轉身走到案前,提筆,飛快寫了封信。寫罷,封好,遞給楊振。
“這封信,八百裡加急,送回京城。交給北鎮撫司趙成,他自會處置。”
楊振接過信,入手沉重。
“世子,京中……”
“京中自有安排。”沐清川繫好大氅,戴上兜帽,“我今夜就走。十日後,子時,鐵礦東側十裡,老鴉嶺下見。”
說完,他推門而出,冇入漫天風雪。
楊振握著那封信,在書房裡站了許久,直到親兵在門外低聲催促,才深吸一口氣,將信貼身收好。
窗外,雪越下越緊。
而千裡之外的京城,鎮南侯府裡,沈昭寧坐在窗前,望著同一場雪,手裡摩挲著那半枚溫潤的玉佩。
心底那點不安,像雪一樣,悄無聲息地,越積越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