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鎮撫司的檔房終年不見日光。
沐清川在這裡已經待了三天。肩上的傷在深夜裡會突突地跳著疼,他懶得理會。桌上堆著的卷宗泛著陳年紙張特有的黴味,聞久了,連呼吸都帶著腐朽的氣息。
沈巍一案的卷宗很厚。每一頁都寫得工工整整,每一個環節都嚴絲合縫。驗屍的格目、榆林衛的軍報、所謂通敵書信的摹本、三法司會審的錄供……乾淨得像一出排演過無數遍的戲。
太乾淨了。
沐清川推開那摞“鐵證”,指尖在另一卷賬冊上劃過。那是邊關軍械損耗的記錄。永樂二十二年冬,榆林衛舊庫走水,損舊甲若乾,弓弩若乾,火器火藥若乾。冇了。
冇有紅衣大炮。一個字都冇有。
他閉上眼,靠在椅背上。油燈的光暈在眼皮上晃動,沈昭寧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來,很輕,卻斬釘截鐵:“那批軍械裡,混著十三門洪武年間鑄造的紅衣大炮。”
十三門。
足以轟塌一座關城。
“小公爺。”趙成的聲音在門外,壓得很低。
“進。”
趙成推門進來,帶進一股子外頭的寒氣。他臉色不太好,從懷裡掏出一封火漆信,遞過來。
沐清川拆開。是宣府總兵楊振的筆跡,隻有兩行:
“沈兄臨終所托之物,已妥藏。然近日宣府周遭,屢有生麵孔窺探。來者不善,恐事泄。萬望慎之。”
“所托何物?”沐清川抬眼。
“信使說,是一份名冊。”趙成聲音更低了,“沈侯爺交代,若他有不測,而沈家女來取,便給。若來的是彆人,或沈家女已遭不測,便焚之,絕不可落入他人之手。”
名冊。
沐清川盯著那兩行字,冇說話。油燈的光在他臉上明滅,投下深深的陰影。
“楊總兵還有句話帶給您。”趙成頓了頓,“‘沐世子,沈兄生前最信你。他走得冤,他那閨女如今在京裡,是龍潭虎穴。你看在兩家舊誼,看在邊關十萬將士的份上,拉那孩子一把。’”
檔房裡靜得隻剩燈花爆開的細響。
許久,沐清川將那封信湊到燈焰上。火舌舔上來,紙蜷曲,發黑,化成灰,落在地上。
“告訴楊總兵,”他開口,聲音有些啞,“東西藏好。在我到宣府之前,任何人來取,都不可給。包括東宮的人。”
趙成一凜:“您要去宣府?如今這局麵——”
“我不去。”沐清川打斷他,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但有人會去。”
他從案頭抽了張空白箋紙,提筆,蘸墨,飛快寫了幾行。字跡潦草,力透紙背。寫罷,摺好,遞給趙成。
“明日一早,去鎮南侯府,交給陳伯。不必見沈昭寧。”
趙成接過,紙還帶著墨的潮氣:“這是……”
“她看了就明白。”
趙成不再問,將信收進懷裡。剛要退下,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值守的校尉在門外急聲報:“小公爺!宮中急召!司禮監王公公親自來了,說陛下有要事,命您即刻入宮!”
深夜急召。
沐清川與趙成對視一眼。
“知道了。”他應了一聲,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墨狐大氅。
“小公爺,這節骨眼上……”趙成憂色滿麵。
“是福不是禍。”沐清川繫好大氅,臉色在昏黃燈下冷得透骨,“按我說的做。若我天明未歸——”
他停了停,看向趙成。
“去鎮南侯府,帶沈昭寧走。去宣府,找楊總兵。”
趙成眼眶一熱,重重抱拳:“屬下遵命!”
沐清川不再多言,推門而出,冇入濃稠的夜色。
——
聽雪齋裡,燈還亮著。
沈昭寧坐在燈下,手裡拿著一枚小小的銅令。令牌邊緣磨得光滑,正中一個“刀”字,刻得深,透著股肅殺氣。
這是老刀的信物。何媽媽晌午帶回來的。
隨令牌一起的,還有句話:“名單上的人,已聯絡大半。邊關的雪,暫時壓住了。但風從北邊來,帶著鐵鏽味。姑娘,早做打算。”
鐵鏽味。
沈昭寧握緊令牌,金屬的棱角硌著掌心。窗外夜色沉得潑墨一般,遠處傳來隱約的更鼓聲。
三更了。
叩窗的聲音極輕,三下,停,又兩下。
沈昭寧起身,推開一道縫。何媽媽的臉在窗外,煞白。
“姑娘,出事了。”她聲音發顫,氣都喘不勻,“西跨院……柳姑娘懸梁了!”
沈昭寧心猛地一沉。
“人怎樣?”
“救下來了,還有氣,但脖子上一圈紫的,話都說不出。”何媽媽從袖中掏出一方揉皺的絹帕,遞進來,“老奴去看時,她手裡死死攥著這個……”
沈昭寧展開。素白的絹子,一角繡著幾片柳葉。正中,用眉黛歪歪扭扭寫了兩個字,指甲劃出來的,淩亂不堪:
“妹 危”
兩個字像燒紅的針,紮進眼裡。
柳如煙的妹妹。那個六歲的小女孩,在沈鈺手裡。
“她在哪兒?”沈昭寧聽見自己的聲音,冷得出奇。
“在老奴屋裡,灌了蔘湯,緩過來些,但人癡癡傻傻的,問什麼都不說,隻掉眼淚。”
沈昭寧閉上眼,深吸一口氣。胸口悶得發疼。
柳如煙在用命求救。
“看著她,彆讓她再做傻事。”沈昭寧睜開眼,“她妹妹在哪個莊子?”
何媽媽臉更白了:“姑娘!那莊子是沈家的產業,守著的都是沈鈺的人!您如今這處境,若去了,豈不是自投羅網?”
“我不去,那孩子就得死。”沈昭寧打斷她,聲音很輕,卻斬釘截鐵,“柳家父母是為沈家的事死的。她們姐妹是受沈家牽連。這筆債,沈家得還。”
“可是——”
“冇有可是。”沈昭寧轉身,走到妝台前,拉開暗格。羊脂白玉佩靜靜躺著,觸手溫潤。她將它緊緊攥在掌心,走回窗邊,將一樣東西塞進何媽媽手裡。
“你拿著這個,明日一早,出城,去三十裡驛,找老刀。告訴他,我要借三個人。要身手最好的,最熟悉京城地形的,最不怕死的。”
何媽媽低頭。掌心裡躺著一支斷箭。烏沉的箭鏃,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冷冽的光。
“姑娘,您這是要……”
“救人。”沈昭寧望著窗外沉沉的夜,眼中映著一點孤燈,亮得灼人,“順便,看看那條咬著沈家不放的毒蛇,到底盤在哪兒。”
——
乾清宮西暖閣,地龍燒得太旺,暖得人發悶。
永業帝披著玄色常服,靠坐在臨窗的炕上,手裡拿著份奏摺,卻冇看。目光落在窗外,宮燈在風裡晃,光影淩亂。
沈皇後坐在下首的繡墩上,捧著參茶,姿態端莊。隻是眉心微蹙,籠著層輕愁。
沐清川跪在禦前,已有一炷香的時間。肩上的傷因久跪隱隱作痛,他神色未變。
“平身吧。”永業帝終於開口,聲音透著疲憊。
“謝陛下。”
永業帝放下奏摺,看向他:“清川,你今年十九了?”
“回陛下,是。”
“十九……”永業帝歎了口氣,“你父親像你這般大時,已在漠北斬了北虜一個王子,得了‘驍騎尉’的封號。”
沐清川沉默。
“你比你父親沉得住氣。”永業帝話鋒一轉,“沈巍的案子,你怎麼看?”
來了。
沐清川心頭一凜,麵上平靜:“陛下,此案已由三法司會審,證據確鑿。臣不敢妄議。”
“證據確鑿……”永業帝重複這四個字,忽然笑了笑,笑意未達眼底,“是啊,證據確鑿。可邊關的軍報,這幾日不太平。”
他抬手,從炕桌上拿起另一份奏摺,扔到沐清川腳前。
“看看。”
沐清川躬身拾起,展開。宣府總兵楊振的加急軍報,三日前。北虜一支輕騎繞過防線,突襲宣府外圍一處屯堡,傷亡數十。蹊蹺的是,那支輕騎未劫糧草財物,直撲軍械庫,放火燒了批老舊軍械,迅速撤離。
行動精準,目的明確。
沐清川握著奏報的手指,微微收緊。
“陛下,”沈皇後柔聲開口,“北虜狡詐,此番舉動,或許是想擾亂軍心,亦或是……在找什麼東西?”
永業帝看了她一眼,冇說話,看向沐清川:“你怎麼看?”
沐清川低頭:“臣愚鈍。但北虜此舉反常。若隻為擾軍心,大可劫掠村莊,殺傷百姓,動靜更大。冒險襲擊屯堡軍械庫,除非……庫中有他們非要不可,或非要毀掉的東西。”
“說下去。”
“楊總兵奏報中說,被燒的是‘老舊軍械’。”沐清川頓了頓,“但何種老舊軍械,值得北虜輕騎深入我境,冒險襲擊?臣以為,當嚴查該屯堡軍械庫賬目,覈驗所損明細。同時,宣府乃至整個北境,各軍械庫都需徹查,以防再生事端。”
他將焦點引向軍械管理,而非沈家一案。
永業帝盯著他,許久,忽然道:“清川,你與沈家那丫頭,還有婚約在身吧?”
沐清川心頭一沉:“是。”
“這婚約,你怎麼想?”
沐清川跪下:“陛下,婚約乃長輩所定,陛下金口賜婚。臣不敢有私念,一切聽憑陛下聖裁。”
“聽憑朕聖裁……”永業帝笑了笑,笑意有些冷,“可朕聽說,你前幾日夜探鎮南侯府,在那丫頭屋裡,待了足足一個時辰。”
暖閣內空氣一滯。
沈皇後端著茶盞的手,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沐清川伏在地上,背脊繃緊,冷汗瞬間濕了內衫。
“陛下明鑒。”他聲音平穩,“臣那日奉旨檢視鎮南侯喪儀,發覺沈姑娘肩頭有箭傷。臣恐此事與宮巷刺殺有關,故而去探問。沈姑娘受驚過度,情緒不穩,臣略作安撫,並無他事。”
“隻是探問傷情?”永業帝聲音聽不出喜怒,“為何屏退左右,獨處一室?清川,你如今是北鎮撫司千戶,該知道避嫌。”
“臣知罪。”沐清川以額觸地,“但沈姑娘畢竟是臣未婚妻,當時驚惶無措,臣若公事公辦,恐更惹人非議。且那箭傷……臣懷疑,與沈侯爺一案有關。”
他抬起頭,目光坦然。
“陛下,沈姑娘在宮中遇刺,凶手用軍製手弩,行事狠辣,訓練有素。此等悍匪能潛入宮禁,刺殺欽召入宮的侯府嫡女,背後恐有更大圖謀。臣以為,當併案徹查。”
永業帝看著他,久久不語。
暖閣裡靜得隻剩銅漏滴水的細響,炭火偶爾劈啪一聲。
“罷了。”許久,永業帝揮了揮手,聲音疲憊,“你起來吧。”
“謝陛下。”
“沈巍的案子,朕會命東廠暗中複覈。至於你,”永業帝看向沐清川,目光複雜,“你是沐英的兒子,朕看著長大的。朕信你忠直,但朝局複雜,人心叵測。有些事,有些人,該避則避。有些線,不該碰的,彆碰。”
沐清川心頭雪亮,躬身:“臣,謹記陛下教誨。”
“去吧。”永業帝閉上眼,揉了揉眉心,“皇後也累了,都退下吧。”
“臣妾/臣告退。”
退出暖閣,走到廊下。沈皇後停步,轉身看過來。
夜色裡,她妝容精緻的臉上帶著溫和的笑,眼底卻一片冰涼。
“清川,”她柔聲道,“昭寧那孩子可憐,你多照拂是應該的。但也要記得,你是沐家的世子,是陛下的臣子。有些事,過猶不及。”
沐清川垂眼:“臣明白,謝娘娘提點。”
“明白就好。”沈皇後笑了笑,扶了扶鬢邊的鳳釵,“對了,聽聞昭寧前幾日在宮裡受了驚,本宮心裡一直惦記。明日,本宮讓太醫正去侯府瞧瞧,再撥兩個穩妥的嬤嬤過去伺候。那孩子冇了爹孃,孤苦伶仃的,咱們做長輩的,得多費心。”
加派人手。盯死沈昭寧。
沐清川袖中的手緩緩握緊,麵上恭敬:“娘娘慈心,是沈姑孃的福分。”
沈皇後深深看了他一眼,冇再說什麼,扶著宮女的手,轉身離去。身影冇入深宮夜色,像一抹幽魂。
沐清川站在原地,直到那身影徹底消失,才緩緩鬆開掌心。
那裡,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血痕。
他抬頭,望向鎮南侯府的方向。
夜色如墨,風雪欲來。
沈昭寧。
他在心中默唸。
山雨,要來了。
——
聽雪齋裡,沈昭寧站在窗前,望著漆黑的天際。
手中,那支斷箭的箭鏃,冰涼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