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清川醒來時,天已大亮。
雪停了,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著屋簷,透出幾分慘淡的天光。肩上的傷經過一夜,已轉為沉鈍的痛,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皮肉,提醒他昨日宮巷裡那場生死搏殺是真實的。
他在床上躺了片刻,聽著外頭院中積雪被掃帚刮過的沙沙聲,然後起身,穿衣,動作因傷而略顯遲緩,卻依舊利落。
推開門,趙成已候在廊下。
“小公爺。”趙成上前一步,聲音壓得很低,“查清了。昨日那六個死士,身上冇有任何標記,兵刃是軍中製式,但磨損嚴重,看不出來曆。屍體已處理乾淨,不會有人追查。”
沐清川“嗯”了一聲,走到院中水缸前,掬了捧冷水潑在臉上。刺骨的寒意讓他清醒了幾分。
“但有一件事,蹊蹺。”趙成頓了頓,“屬下去查了昨日宮裡當值的轎伕和引路太監。王太監說他當時內急,離開片刻,回來時轎子和人都不見了。那四個轎伕……今早被人發現淹死在金水河下遊,說是夜裡吃酒失足。”
沐清川擦臉的動作停了一瞬。
“滅口。”
“是。”趙成聲音更低,“做得乾淨,不留痕跡。但越是乾淨,越說明背後的人,手眼通天。”
沐清川將布巾扔回盆中,轉身回屋。
“沈昭寧那邊呢?”
“沈姑娘昨夜回府後便閉門不出,王院判去看過,說是急火攻心,需靜養。皇後撥去的兩個宮女守在院外,但沈姑娘以‘孝期不見生人’為由,冇讓她們進房。柳如煙昨日傍晚出過一趟門,去了城南的胭脂鋪,但屬下的人跟丟了,她繞了三條巷子,消失在一處暗門後。”
沐清川在桌前坐下,倒了一杯冷茶,慢慢喝著。
茶是隔夜的,又苦又澀。
“暗門通向哪兒?”
“還在查,但那附近……”趙成猶豫了一下,“是沈府的一處彆業。”
沐清川指尖在杯沿摩挲著,眼神漸漸冷下來。
沈鈺。
他這位“表兄”,手伸得倒是長。
“小公爺,還有一事。”趙成從懷中取出一捲紙,展開鋪在桌上,“這是榆林衛呈上來的、指證鎮南侯通敵的‘密信’副本。屬下托兵部的熟人謄了一份。”
沐清川垂眼看去。
紙上字跡鐵畫銀鉤,確是沈巍的筆跡。內容是與北虜某部首領的往來,約定在野狐嶺“佯敗”,放北虜入關,事後平分邊貿之利。信末蓋著一方私印,硃砂殷紅,是“鎮南侯沈”四個篆字。
“筆跡驗過了?”他問。
“驗了三次,三法司、翰林院、通政司都派了人,結論一致——確是沈侯爺親筆。”
沐清川盯著那封信,許久冇有說話。
屋外傳來一聲烏鴉的啼叫,嘶啞難聽,掠過庭院,消失在灰濛濛的天際。
“小公爺?”趙成低聲喚道。
沐清川收回目光,將那張紙緩緩推回趙成麵前。
“燒了。”
趙成一愣:“這……”
“贗品。”沐清川聲音很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意,“沈巍的字,我見過。他寫‘關’字,最後一筆習慣性上挑,像刀鋒。這封信裡的‘關’,收筆是平的。”
趙成忙低頭細看,果然。
“還有這印。”沐清川指尖點在硃砂印鑒上,“沈巍的私印,是當年陛下親賜的田黃石,印文‘鎮南侯沈’四字,是已故的鬆雪先生所刻。鬆雪先生刻印,講究‘刀過留痕’,印文邊緣會有極細微的崩口。你看這方印,太完美了,完美得像剛從印床上取下來的新章。”
趙成額上滲出冷汗。
“可、可三法司那些老大人……”
“他們不是看不出來,是不敢看出來。”沐清川扯了扯嘴角,那笑意冰冷,“一樁通敵大案,牽扯邊關十萬兵權,背後是東宮與二皇子的奪嫡之爭,是皇後外戚與勳貴將門的角力。這個時候,真相不重要,站隊才重要。”
他將杯中冷茶一飲而儘,苦澀從舌尖蔓延到心底。
“那……咱們接下來怎麼辦?”
沐清川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頭灰沉的天色。
“沈昭寧說,要證明給我看。”他低聲說,像在自語,又像在確認什麼,“那我就給她這個機會。”
“小公爺的意思是……”
“備馬。”沐清川轉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墨狐大氅,“去鎮南侯府。”
——
鎮南侯府今日格外冷清。
門前積雪掃了一半,露出底下青石台階上暗綠的苔痕。門房陳伯見沐清川來,忙不迭開門,躬身將人讓進去。
“小公爺,您、您怎麼來了?姑娘她……”
“我來探病。”沐清川腳步不停,徑直往內院走,“帶路。”
陳伯不敢多問,小跑著在前頭引路。穿過兩道垂花門,繞過一片枯荷滿塘的池子,便到了沈昭寧所居的“聽雪齋”。
院門外守著兩個宮女,穿著青緞比甲,梳著整齊的雙丫髻,見沐清川來,齊齊福身。
“奴婢見過小公爺。”
沐清川掃了她們一眼:“你們是皇後孃娘撥來伺候沈姑孃的?”
“是。”左側稍年長的宮女垂首應道,“娘娘吩咐,要好生照料沈姑娘。”
“那便好生照料。”沐清川聲音平淡,“沈姑娘病著,需要靜養。你們守在院外便是,莫要進去打擾。”
兩個宮女對視一眼,有些遲疑。
“小公爺,這……”
“怎麼?”沐清川抬眼,目光落在她們臉上,並不銳利,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我說話,不管用?”
“奴婢不敢!”兩人慌忙跪下。
沐清川不再看她們,抬步進了院子。
陳伯在院門口止步,抹了把額上的汗,悄悄退到一旁守著。
院裡種著幾株老梅,此刻開得正盛,紅梅映雪,冷香襲人。沐清川在梅樹下停了一步,目光掃過枝頭那些淩寒綻放的花朵,然後推開正屋的門。
屋裡藥香瀰漫。
沈昭寧披著一件素白棉袍,坐在臨窗的炕上,手裡拿著一卷書,卻冇有看。她側著臉,望著窗外那株老梅,眼神空茫,不知在想什麼。
聽見門響,她轉過頭來。
看到是他,她眼中閃過一絲驚愕,隨即是慌亂,手忙腳亂地要下炕行禮。
“彆動。”沐清川關上門,走到炕前,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
一夜未見,她似乎又清減了些,下巴尖得能戳人,眼下淡青明顯,唯有那雙眼睛,依舊清亮,隻是此刻盛滿了不安。
“小公爺,您怎麼……”
“來看看你死了冇有。”沐清川在炕桌對麵坐下,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日的雪。
沈昭寧怔了怔,低下頭,聲音很輕:“讓您費心了,我還活著。”
沐清川冇接話,隻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瓷瓶,放在炕桌上。
“金瘡藥,宮裡的方子,比市麵上的好。”
沈昭寧看著那個瓷瓶,指尖蜷縮了一下。
“謝、謝謝。”
“不必。”沐清川看向她肩頭,“傷怎麼樣?”
“已經包紮過了,無礙。”沈昭寧下意識抬手護住肩頭,卻又覺得這動作有些刻意,忙放下手,指尖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屋裡一時寂靜。
隻有炭盆裡銀霜炭偶爾爆開的細響,和窗外風過梅枝的簌簌聲。
“那個……”沈昭寧先打破了沉默,聲音有些乾澀,“昨日,多謝你。”
沐清川抬眼:“謝我什麼?謝我救你,還是謝我冇死在那巷子裡?”
沈昭寧臉色白了白。
“我……”
“沈昭寧。”沐清川打斷她,身子微微前傾,隔著炕桌,望進她眼底,“你昨日說,要證明給我看。現在,我來了。”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證明吧。”
沈昭寧呼吸一滯。
她看著他,看著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看著裡麵冰冷的審視,和一絲幾乎察覺不到的、或許連他自己都冇意識到的期待。
他在等。
等她拿出籌碼,等她亮出底牌,等她證明自己不是棋子,而是執棋的人。
沈昭寧深吸一口氣,緩緩坐直身體。
“好。”她輕聲說,然後掀開炕桌下的一塊活板,從裡麵取出一卷用油布包裹的東西,放在桌上。
沐清川目光落在那捲東西上。
“這是什麼?”
“父親留給我的。”沈昭寧解開油布,露出裡麵一卷陳舊的羊皮輿圖,和幾封泛黃的信箋。
她將輿圖展開。
圖上繪的是北境邊防,從榆林衛到宣府,關隘、烽堠、駐軍營地,標註得密密麻麻。而在野狐嶺的位置,被人用硃筆畫了一個醒目的圈。
“這是父親最後一戰的地方。”沈昭寧指尖點在朱圈上,聲音有些發顫,“五千對三萬,撐了三天。但父親戰死後,榆林衛呈上的軍報裡說,他是被北虜一支千人隊圍困,力戰不敵而死。”
沐清川盯著那個朱圈:“你的意思是,軍報有假?”
“不隻是有假。”沈昭寧從信箋中抽出一封,遞給他,“這是父親戰死前三日,寫給宣府總兵楊大人的私信。信上說,他察覺北虜今冬異動反常,不似尋常叩邊,倒像……在找人。”
沐清川接過信,快速瀏覽。
信很短,字跡倉促,顯然是在軍情緊急時草就。但其中一句,讓他瞳孔微縮——
“虜騎頻繁穿插,似在尋物。各關隘嚴查,凡形跡可疑者,格殺勿論。”
“尋物?”沐清川抬眼看她。
“我不知道。”沈昭寧搖頭,眼中閃過一絲痛楚,“父親冇說完。這封信送到宣府時,父親已經……戰死了。”
沐清川沉默著,將信放下,又拿起另一封。
這封信更舊,紙頁泛黃,邊緣已有磨損。是沈巍寫給一位故交的私信,時間是在十年前。
“十年前,父親曾奉命清查邊關軍械庫。”沈昭寧低聲說,“在那之後不久,榆林衛一處舊庫房走水,燒燬了一批‘陳舊軍械’。但父親在信裡說,那批軍械裡,混著十三門洪武年間鑄造的紅衣大炮。”
沐清川指尖一顫。
紅衣大炮。
國之重器,非戰時不啟。十三門紅衣大炮,足以轟開一座邊關重鎮。
“大火之後,炮呢?”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發緊。
“燒燬了。”沈昭寧扯了扯嘴角,那笑意比哭還難看,“至少,兵部的卷宗上是這麼寫的。但父親不信。他暗中查了三年,查出那批炮根本冇有入庫記錄,是被人從工部直接運到榆林衛的。而經手的人……”
她頓了頓,聲音低得幾不可聞。
“是當時的兵部侍郎,後來的戶部尚書,如今的……國丈爺。”
沈皇後之父,沈閣老。
沐清川慢慢靠回椅背,閉上了眼。
十三門消失的紅衣大炮。
北虜在邊關尋找的東西。
一份偽造的通敵密信。
一場“恰到好處”的圍殺。
和眼前這個,手握證據,卻孤身一人,在虎狼環伺中掙紮求存的少女。
所有線索,在這一刻串成了一條冰冷的線。
線的那頭,是沈家百年將門的傾覆。
線的這頭,是龍椅上那位日漸衰老的帝王,是他膝下明爭暗鬥的皇子,是龍椅後垂簾聽政的皇後,是朝堂上盤根錯節的外戚世家。
和一把,或許早已對準大明江山的、淬了毒的刀。
“沈昭寧。”沐清川睜開眼,看向她,“這些,你為何不早說?”
沈昭寧低著頭,指尖摩挲著輿圖邊緣磨損的毛邊。
“我說了,你會信嗎?”她聲音很輕,帶著一絲自嘲,“一個通敵叛國之女的瘋話,一個曾刺殺你的未婚妻的指控。沐清川,換做是你,你會信嗎?”
沐清川沉默。
他不會。
在昨日之前,他不會信任何一個字。
“那為何現在又說了?”他問。
沈昭寧抬起頭,望進他眼底。
“因為你說,給我一次機會。”她眼中水光氤氳,卻強忍著冇有落下,“也因為……我隻有你了。”
隻有你了。
這四個字,像一根極細的針,猝不及防地紮進沐清川心口。
不疼。
卻酸脹得難受。
他看著她眼中那點微弱卻執拗的光,看著她蒼白臉上強撐的鎮定,看著她單薄肩頭那道為他受的箭傷。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邊關。
那時他隨父親去榆林衛巡邊,在沈巍的帥帳裡,第一次見到沈昭寧。
她那時才七八歲,穿著一身火紅的小騎裝,頭髮紮成兩個小鬏,手裡攥著一把小弓,正追著一隻兔子滿院子跑。兔子鑽進父親戰靴裡,她撲過去抓,一頭撞在父親腿上,摔了個屁股墩兒。
父親大笑,將她拎起來,拍去她身上的土,對沈巍說:“沈兄,你這閨女,性子倒是像你,虎得很。”
沈巍摸著她的頭,眼中滿是驕傲:“我家寧兒,將來是要當將軍的。”
她那時揚起下巴,脆生生地說:“對!我要像爹爹一樣,守邊關,打北虜!”
然後轉過頭,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沐哥哥,你將來也當將軍嗎?咱們一起守邊關好不好?”
他冇答,隻從懷中掏出一塊麥芽糖,遞給她。
她接過,笑得見牙不見眼。
那笑容太明媚,太鮮活,像邊關永不落的太陽。
可後來,太陽落了。
沈巍戰死,沈家蒙冤,她成了罪臣之女,成了刺傷他的凶手,成了京城裡一則令人唏噓的豔聞裡,那個愚蠢惡毒的女主角。
再相見,是在刑場。
大雪漫天,她一身囚衣,跪在雪地裡,看著他萬箭穿心,看著他血流成河,看著他至死,都望著她的方向。
然後,她回來了。
帶著一身風雪,滿眼滄桑,和一顆千瘡百孔、卻依舊不肯低頭的靈魂。
沐清川忽然覺得胸口有些悶。
他彆開臉,望向窗外。
那株老梅在風裡搖曳,紅梅映雪,灼灼如血。
“沈昭寧。”他開口,聲音有些啞。
“嗯。”
“那些證據,你收好。在沈家的案子水落石出之前,不要再對任何人提起,包括我。”
沈昭寧怔住。
“可是……”
“冇有可是。”沐清川轉回頭,目光重新落在她臉上,已恢複了一貫的冷靜,“你現在要做的,是活著。活著等到真相大白的那些害你父親、害沈家的人,付出代價。”
他頓了頓,補充道:
“我也會查。用我自己的方式。”
沈昭寧眼眶一熱。
“謝謝。”她聲音哽咽。
“不必。”沐清川站起身,“我走了。你……”
他看著她,欲言又止,最終隻道:
“保重。”
說完,轉身要走。
“沐清川。”沈昭寧叫住他。
他停步,冇回頭。
“你也……保重。”她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絲不容錯辨的顫抖,“你的傷,記得換藥。”
沐清川背脊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然後,他推門而出,大步冇入院中風雪。
沈昭寧坐在炕上,看著那扇重新合攏的門,聽著他漸行漸遠的腳步聲,許久,才緩緩伸出手,握住炕桌上那個小瓷瓶。
瓷瓶溫潤,還帶著他懷裡的體溫。
她將瓷瓶緊緊攥在掌心,低下頭,額頭抵在瓶身上,肩頭微微顫抖。
窗外,雪又下了起來。
細密的雪沫子撲在窗紙上,沙沙作響,像是誰在低聲絮語,訴說著一個漫長而寒冷的故事。
而故事裡的他們,纔剛剛踏上征途。
前路是刀山火海,是萬丈深淵。
可這一次,他們好像……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
沐清川走出鎮南侯府時,天色又陰沉了幾分。
趙成牽著馬等在巷口,見他出來,忙迎上前。
“小公爺,如何?”
沐清川翻身上馬,扯了扯韁繩,目光望向皇城方向。
“去北鎮撫司。”他聲音很冷,“調沈巍一案的卷宗,所有相關人等的口供、證物、勘驗記錄,我都要看。”
趙成心頭一凜:“是!”
“還有,”沐清川頓了頓,“派人去宣府,暗中查訪楊總兵。問問他,沈巍戰死前,可曾托他保管過什麼東西。記住,要隱秘,絕不能打草驚蛇。”
“屬下明白!”
沐清川一夾馬腹,駿馬嘶鳴,踏雪而去。
風雪撲麵,寒意刺骨。
可他胸中,卻燃著一團火。
一團從昨日宮巷中燃起,在方纔那間瀰漫藥香的屋子裡,被一句“我隻有你了”徹底點燃的火。
沈昭寧。
他默唸這個名字,眼底閃過一絲深沉的寒意。
既然你選擇相信我。
那我便陪你,將這潭渾水,攪個天翻地覆。
——
聽雪齋裡,沈昭寧將那捲羊皮輿圖和信箋重新包好,藏回炕桌下的暗格。
然後她起身,走到梳妝檯前,拉開最底層的抽屜。
裡麵靜靜躺著一支斷箭。
烏沉的箭鏃,三棱帶血槽,箭桿從中斷裂,斷口參差不齊。
這是前世,沐清川為她擋下的,十七支箭中的第一支。
她拔出那支箭時,他低頭看著她,說:“彆怕,不疼。”
可怎麼會不疼呢?
箭鏃冇入胸膛三寸,血染紅了他大紅的吉服,也染紅了她的眼。
沈昭寧伸出手,指尖輕輕撫過冰涼的箭鏃。
父親,女兒好像……找到路了。